盧潤東不再言語,轉身邁著大步走出涼亭。早已在假山外等候的宋老驢立刻迎上前來,臉上滿是焦急之色:“少爺,閻帥府剛剛又轉來一封急電,說是……說是從德國來的那個馮凱恩,與咱們的工程師發生了爭執,為了一批儀器的采購路徑問題,還拍了桌子!家中希望您儘快拿個主意!”
盧潤東聽聞,隻覺頭疼加劇,腳步也加快了幾分:“知曉了!趕快出發!傅宜生在哪裡?”
“已經在車上了!”
盧潤東縱身跳上早已發動的汽車,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那座掩映於假山花木之中的涼亭。閻錫山依舊站在亭口,微笑著向他揮手,其身影在春末的光線裡顯得有些朦朧不清。
此刻,盧潤東極為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剛剛吞下了一顆裹著糖衣、威力巨大的炸彈。若能妥善消化,自可力量倍增;若消化不當,或許就會粉身碎骨。
汽車轟鳴著駛出閻府側門,朝著西安疾馳而去。剛行駛冇多久,便看見靠在路邊車輛旁抽菸的馮帥。
盧潤東吩咐宋老驢靠邊停車,自己趕忙下車走向馮帥。馮帥臉上露出一副惡作劇得逞的笑容,望向盧潤東。
卻見盧潤東臉上不僅冇有絲毫喜色,反而愁容滿麵。馮帥開口問道:“怎麼回事?閻老西兒給你設陷阱了?”
“冇有,是家中之事!”盧潤東輕輕搖頭迴應道。
“那他怎麼說?有冇有提及賣掉晉綏軍的事情?”馮帥打趣道。
“啊?此事是您安排的?這不可能啊!”盧潤東帶著些許狐疑問道。
馮帥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說道:“自始至終,我不過是旁敲側擊罷了!此前我便發現老閻那裡的人員構成過於繁雜,且很多人在各方都有投注。所以,我便料到他這邊會出問題。很可能會在張漢卿之前導向凱紳。如今看來,果不其然!僅僅三言兩語的試探,便造就瞭如今的局麵。反倒是張漢卿那裡,有你的協助更容易形成凝聚力!唉,這個老狐狸整日算計彆人,卻冇想到有一天會被算計!這真是時運使然啊!”
“對了,回去之後你安排人接管西北軍吧,我實在不想再為這些瑣事費神了!反正你那幾個表弟表妹的後半生我就托付給你了!唉,這回可好了!能帶著你表姑和小妮兒去秦嶺養老了!”
“另外,潤東,我假設一下啊!假如演習之後張漢卿將全家托付給你,你作何打算?有冇有考慮過如何安置他?”馮帥說到此處,斜著看向盧潤東,等待他的答覆。
盧潤東並未言語,徑直走過去拉開車門,示意馮帥到車上再談。馮帥便也不再多說,撩起風衣鑽進了那輛黑色福特轎車的後廂。
車窗外,太原城的街景飛速向後退去,副駕駛的副官給馮帥遞來雪茄用具和盒子。馮帥熟練地剪著茄蒂,遞給盧潤東。
盧潤東從托盤裡拿過火柴點燃雪茄,馮帥見狀笑著說道:“這還是你上次回來時帶給我的東西,既不能過喉,價格又如此昂貴,雖說看起來瀟灑,但對我而言簡直是多此一舉,還不如弄個菸袋鍋子抽著痛快!”
盧潤東吸了一會兒雪茄,將快要燃儘的雪茄扔至太原城牆根下,這纔開口道:“姑父,您適才問我,倘若張漢卿將東北軍悉數托付於我,我會如何安置他。實不相瞞,我從未思索過這個問題。”
“此前我並未考慮過此事,若不是您此次在太原府與張漢卿演了這一出,我絕無統軍的念頭。”
“此前我一心致力於以工業與教育興國,儘可能減少因政見分歧而犧牲的國人。然而,隨著事務推進速度加快、規模擴大,我有時感覺自己是被這些事務裹挾著前行。不斷加速,持續加速,如今我想停都停不下來,或許直至生命終結方能罷休。”
“我從未設想過這樣的生活,從未想過從軍,我亦自認為並非從軍之才!直至今日,我終於明白,人皆是被形勢所迫,尤其是當背後支援你的人越來越多,且他們的實力愈發強大時,必定能體會到身不由己的滋味!”
“或許,無人能逃脫此般境遇吧……雖說我內心有所牴觸,但不能辜負你們的闔家托付!既如此,便坦然麵對。再怎麼說咱也是個帶把的爺們,總不能說自己‘不行’吧!”
“至於張漢卿,屆時要看他的意願。他若想做富家翁,便依他;或者給他搞一個遍佈世界的黑幫組織,也不錯哦;實在不行,先讓他帶些人去緬地監督海軍培訓亦可。總之,一切皆隨他心意,畢竟老張帥將他托付給我們,我們理應予以照顧。況且,他還是我們藥廠的股東呢!哈哈哈哈!”言及此處,盧潤東不禁大笑起來,憶起張漢卿初次在滬上與他相見時的鬼模樣。
馮帥盯著盧潤東的麵孔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突然間他也有點忍俊不禁,於是也和著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哎,差點著了這個小狐狸的道了。
盧潤東曉得了馮帥的看破不說破,於是笑的更加肆無忌憚、更大聲了。於是這倆一大一小兩個狐狸的笑聲,與車子的發出的機械碰撞聲,伴隨著晚春的暖風飄向遠方。
當車子行駛入風陵渡時已經過了六天,路上遇到春雨道路泥濘難行。等車子開到了風陵渡渡口,輪番將車子開上輪渡,送過黃河。
這是盧潤東人生第一次坐船過黃河,多少有點緊張,還有點暈船。馮帥看著眼前這位去歐美都能叱吒風雲的主,此刻卻抓緊了船舷。
有點發白的臉龐,配上緊咬牙關死命撐著的樣子,再配上滿頭的汗水和顫抖的身體,差點給剛點著香菸的馮帥笑嗆著。
盧潤東看向馮帥那壓抑不住的嘴角,隻是冷哼一聲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卻冇想到他這一個蚊子般的冷哼,逗得馮帥哈哈大笑,甚至到最後笑的人都有些站立不穩。
盧潤東此刻著實冇法子反擊馮帥,隻能甩給馮帥一個幽怨的眼神,便埋下頭去再也不理會這個肆意嘲笑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