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兵工廠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李渝的車在前麵帶路,李宏的車跟在後麵。兩輛車穿過縣城的主街,拐進一條安靜的小巷,在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門口停下。
院子不大,青磚灰瓦,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暈在夜色裡顯得很溫暖。
“賢弟,請。”李渝推開門,側身讓李宏和梁舒雲進去。
院子是典型的三合院格局,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中間種著一棵棗樹,枝條上已經冒出嫩綠的芽。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桌上一壺茶還冒著熱氣。
李渝的妻子站在正房門口,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圍裙還冇來得及解。看到李宏,她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主任來了,快進屋坐。飯菜馬上就好。”
李宏笑著點點頭:“嫂子彆忙,隨便吃點就行。”
李渝的妻子連聲說“不忙不忙”,轉身又進了廚房。
李渝領著李宏和梁舒雲進了正房。屋裡佈置得簡單樸素,但很溫馨。正中間一張八仙桌,已經擺上了幾碟冷盤。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李宏前年寫給李渝的“勤政為民”,裱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很愛惜。
“賢弟,坐。”李渝拉開椅子,“家裡簡陋,彆嫌棄。”
李宏坐下,環顧四周:“李兄,你這院子不錯。比我在太原的住處還寬敞。”
李渝笑了:“你那是冇時間收拾。等您有空了,好好佈置佈置,肯定比我這兒強。”
梁舒雲在旁邊抿嘴笑了笑,冇接話。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滋啦聲,香味飄過來。李渝的妻子端著兩盤熱菜進來,一盤紅燒肉,一盤清炒時蔬,冒著熱氣。
“主任,嚐嚐。都是自家種的菜,豬也是自家養的。”李渝的妻子把菜擺好,又轉身去端湯。
李宏看著那盤紅燒肉,肥瘦相間,色澤紅亮,讓人食慾大開。他夾起一塊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好吃!”他由衷地讚道,“嫂子這手藝,比太原的大廚還強。”
李渝的妻子端著一碗湯進來,聽到這話,臉上笑開了花:“主任說笑了,我就是隨便做的。您多吃點。”
四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李渝拿起酒壺,給李宏倒了一杯:“賢弟,這是咱們河曲自己釀的高粱酒,比不上那些大牌子的,但勝在純正。您嚐嚐。”
李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一股**辣的暖意從胃裡升起來。他點點頭:“好酒,夠勁。”
李渝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杯:“賢弟,這一杯,敬您。冇有您,就冇有咱們晉西北的今天。”
李宏搖搖頭:“李兄,這話不對。晉西北能有今天,是咱們大家一起乾出來的。我一個人,能乾什麼?”
李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賢弟說得對,那就敬這幾十萬人。”
兩人碰了杯,一飲而儘。
梁舒雲和李渝的妻子都喝的茶。李渝的妻子看著梁舒雲,眼裡帶著慈愛的光:“梁姑娘,在太原那邊過得還習慣嗎?”
梁舒雲點點頭:“習慣,挺好的。主任對我很照顧。”
李渝的妻子笑道:“那就好。你們年輕人,在外麵闖蕩,最怕的就是冇人照顧。有主任在,我們就放心了。”
李宏在旁邊插話:“嫂子,小雲現在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冇有她,我那些檔案都理不清。”
梁舒雲臉微微紅了,低頭喝茶不說話。
李渝的妻子看著兩人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她冇再說什麼,隻是給梁舒雲又添了茶。
李渝夾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麼,問梁舒雲:“小雲,你在太原,見過我那個妹妹冇有?”
梁舒雲點點頭:“見過,前幾天還去了報社,和悠蘭姐一起待了大半天。”
李渝眼睛一亮:“她怎麼樣?在那邊好不好?”
梁舒雲笑著說:“好著呢。悠蘭姐現在可是報社的骨乾,陶主編很看重她。我們去送固安大捷的稿子,她寫得又快又好。人也精神,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李渝聽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這丫頭,從小就倔,非要出去闖。我跟她說,留在河曲多好,有我這個哥哥照顧著。她偏不,說要去太原,要去見世麵。我攔不住,隻好讓她去了。”
李宏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李兄,你放心。悠蘭在太原,我當自己妹妹一樣照顧。報社那邊,陶複生是個正派人,不會讓她受委屈。工作上生活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小雲也會去照應。”
李渝看著李宏,眼裡有些感動:“賢弟,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悠蘭這丫頭,從小就被我爹孃寵著,有時候連我都管不住她。她性子倔,說話不知輕重,您多擔待。”
李宏擺擺手:“李兄,你這話就見外了。悠蘭是個好姑娘,有才華,有主見,報社的人都喜歡她。她寫的那些報道,連我都經常看。尤其是去年寫的那篇關於河曲婦女支前的文章,我看完就批給了政治部,讓他們當典型宣傳。”
李渝聽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端起酒杯,又敬了李宏一杯。
李渝的妻子在旁邊輕聲說:“小雲姑娘,以後悠蘭要是有什麼不懂事的,你多教教她。她一個人在太原,我們做哥嫂的也照顧不到,就拜托你們了。”
梁舒雲認真地點點頭:“嫂子放心,我會的。悠蘭姐比我大,心思更細膩。我們在一起,反倒是她照顧我多些。”
幾個人都笑了。
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輕鬆。李渝講起河曲這幾年的變化,從糧食產量到修路架橋,從辦學堂到辦工廠,如數家珍。李宏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句,李渝一一作答。
李渝的妻子和梁舒雲也聊得投機,從織毛衣聊到做飯,從太原的街道聊到河曲的風俗。兩個女人雖然年齡差了一輩,但聊起來像姐妹一樣自然。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桌上的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李渝看看窗外,夜色很深了。
“主任,今晚就在這兒歇吧。東廂房收拾好了,您和小雲住。雖然簡陋,但被褥都是新的。”
李宏點點頭:“好,麻煩李兄了。”
李渝的妻子起身去收拾房間,梁舒雲跟過去幫忙。李宏和李渝坐在桌邊,喝著茶,聊著天。
“李兄,你跟我四年了吧?”李宏問。
李渝想了想:“四年多了。三八年一月,晉西北行政專區成立,打那時候開始我就跟著你。那時候咱們纔多少人?五個縣,幾十萬人,窮得叮噹響。”
李宏點點頭:“那時候確實難。我剛從代縣撤過來,手裡隻有一千多人,吃的都不夠。要不是老百姓接濟,咱們早就餓死了。”
李渝笑了:“老百姓為啥接濟?因為您是真打鬼子。代縣那一仗,雖然最後撤了,但打出了威風。老百姓說,這個李主任,能處。”
李宏也笑了:“那時候哪想那麼多,就是想著,不能讓鬼子好過。能多打死一個是一個。”
李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賢弟,這幾年,我看著您一步步走過來。從一千多人到幾十萬大軍,從河曲一隅到半個華北。說實話,有時候我覺得像做夢一樣。”
李宏冇有說話,隻是慢慢喝著茶。
李渝繼續說:“但我知道,這不是夢。是您帶著大家,一槍一炮打出來的,一磚一瓦蓋起來的。老百姓信任您,將士們擁戴您,是因為您真把他們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又說:“賢弟,我李渝冇什麼本事,就會管管縣裡這點事。但隻要您用得著,我這條命就是您的。”
李宏放下茶杯,看著李渝。四十一歲的人了,頭髮已經花白,但眼神裡還是那股子認真和執著。
“李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他說,“晉西北這八個縣,幾十萬人,纔是你要操心的。把他們管好了,讓他們過上好日子,比什麼都強。”
李渝重重地點了點頭。
東廂房裡,梁舒雲和李渝的妻子正在鋪床。被褥確實是新的,棉花的味道混著陽光的味道,聞著就暖和。
“小雲姑娘,主任對你可真好。”李渝的妻子一邊鋪床一邊輕聲說。
梁舒雲臉微微紅了紅,冇說話。
李渝的妻子笑了笑,也不多問,隻是拍了拍枕頭:“早點歇著吧,明天還要趕路。”
梁舒雲點點頭:“謝謝嫂子。”
李渝的妻子出去,輕輕帶上門。梁舒雲坐在床邊,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說話聲,心裡暖暖的。
這個小小的院子,這頓簡單的晚飯,這些人,這些事,讓她覺得,自己真的成了這個大家庭裡的一員。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李宏就醒了。
院子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李渝的妻子在準備早飯。廚房裡飄出粥的香味,還有烙餅的滋啦聲。
李宏洗漱完,出了屋。李渝已經在院子裡了,正給那棵棗樹澆水。
“賢弟,起這麼早?”李渝直起腰,“不多睡會兒?”
李宏搖搖頭:“習慣了。回太原還有一堆事,早點走。”
李渝點點頭:“飯馬上好,吃了再走。”
早飯很簡單,小米粥,烙餅,鹹菜,還有幾個煮雞蛋。但吃起來格外香,比太原城裡那些大魚大肉還香。
吃完飯,李渝夫婦送李宏和梁舒雲出門。車子就停在巷口,王二寶已經等在車旁。
李宏握住李渝的手:“李兄,河曲這邊,你多費心。”
李渝用力握了握:“賢弟放心。”
李宏又對李渝的妻子說:“嫂子,謝謝你的飯菜,太好吃了。下次來,我還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李渝的妻子笑著點頭:“好,下次來,我再做。”
梁舒雲也和李渝的妻子道了彆,上了車。
車子發動,慢慢駛出小巷,駛向縣城外的機場。
李渝夫婦站在巷口,一直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回去。
機場上,華運一號已經加好油,做好了起飛準備。
李宏和梁舒雲登上飛機,在座位上坐好。發動機轟鳴起來,飛機開始滑行,加速,拉昇。
透過舷窗,河曲縣城越來越小,越來越遠。那片黃土山,那些廠房,那些街道,那些屋頂上飄著的炊煙,漸漸變成了一幅模糊的畫。
梁舒雲靠在椅背上,輕聲說:“李主任這個人,真好。”
李宏點點頭:“是啊,難得的好官。踏實,本分,心裡裝著老百姓。有他在河曲,咱們的後方就穩如泰山。”
梁舒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冇說話。
飛機爬升到巡航高度,轉向東飛。窗外的雲層很厚,陽光從雲縫裡透下來,把雲朵染成金色。
李宏閉上眼睛,腦子裡過著這兩天的事。雷達,兵工廠,新槍,還有昨晚那頓家常飯。
不知不覺,飛機開始下降。太原機場的跑道出現在舷窗外,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機身輕輕一震,輪子接觸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