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太原城內。
槍炮聲暫時停了,但戒嚴還冇解除。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日軍巡邏隊的皮靴聲在青石板路上迴盪,還有遠處城牆方向偶爾傳來的零星槍響,那是雙方哨兵在互相試探。
馬國成貼著牆角的陰影移動,像一隻夜行的貓。他穿著普通的黑色短褂,手裡拎著個不起眼的布包。
白天那場戰鬥給了他機會。一個日軍參謀在炮擊中被炸死,屍體躺在瓦礫堆裡,冇人顧得上。馬國成趁亂摸過去,拿走了公文包。回到藏身處開啟一看,他心臟差點跳出來。隻見公文包裡有一套完整的城防佈防圖,連每個火力點的座標都標得清清楚楚。
必須在今晚送出城,馬國成不假思索,當即便做了決定。
隨後,他拐進開化寺街。這條街在城南,相對僻靜,店鋪早就關了門。杜氏藥鋪的招牌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馬國成冇有直接敲門,他繞到後巷,在藥鋪後門的門板上敲了三長兩短。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杜雙成那張圓臉。這位藥鋪老闆四十多歲,平時見誰都笑眯眯的,但此刻神色嚴肅。
“快進來。”
門在身後關上。藥鋪後院堆滿了曬藥的竹匾,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味。屋裡點著油燈,光線昏暗。
“老馬,你這時間過來,不要命了?”杜雙成壓低聲音。
“有急事。”馬國成把布包放在桌上,“必須今晚出城。”
杜雙成眉頭皺起來:“現在全城戒嚴,所有城門都封了。巡邏隊半小時一趟,街上根本過不去。”
“你有辦法。”馬國成盯著他,“我知道你有。”
兩人對視了幾秒。杜雙成歎了口氣,走到一處不起眼的枯井旁。
“暗道。”杜雙成說,“早年鬨匪的時候挖的,通到城外兩公裡的亂葬崗。我去年修葺過,還能走。”
馬國成眼睛亮了:“能帶東西嗎?”
“一個人冇問題,多了不行。”杜雙成頓了頓,“老馬,裡麵不是給活人走的,你……”
“帶路。”馬國成打斷他。
杜雙成不再多說。他拿了個油燈,又從藥櫃裡取出一包東西:“雄黃粉,防蛇蟲的。灑在身上。”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暗道。進入枯井後,垂直往下三米,然後轉為橫向。地道很窄,高度不足兩米,寬度僅容一人通過。
空氣渾濁,帶著土腥味和黴味。杜雙成在前麵舉著油燈,燈光隻能照亮前方幾米。牆壁是夯土,有些地方用木樁支撐。
“挖了多久?”馬國成問,聲音在狹窄空間裡迴盪。
“我爺爺那輩挖的,光緒年間的事了。”杜雙成說,“後來一直秘密維護。日本人進城前,我用它送走過一批學生。”
地道蜿蜒曲折,有時向上,有時向下。馬國成感覺走了至少兩個小時,但實際可能一個小時不到。在這種地方,時間感會錯亂。
前方傳來流水聲。
“小心,下麵是排水溝。”杜雙成提醒。
地道在這裡與城市的下水係統交彙。一條汙濁的水溝橫在麵前,上麵搭著兩根木頭。兩人踩著木頭過去,腐臭的氣味撲鼻而來。
過了水溝,地道開始向上傾斜。又走了大半個小時,杜雙成停下腳步,指著前方:“到了。”
那裡有一道木梯,直通上方。梯子很舊,但看起來還算結實。
“上去就是亂葬崗,在一座空墳裡。”杜雙成說,“推開墓碑就能出去。記住,出去後往東走兩裡地,有片樹林,從那裡可以繞到城東。”
馬國成點點頭,把布包背好。他爬上梯子,頭頂是一塊木板。用力一推,木板鬆動,泥土簌簌落下。
月光透進來。
他小心地探出頭。四周果然是一片墳地,歪歪斜斜的墓碑在月光下像一個個蹲著的鬼影。遠處,太原城的輪廓黑沉沉地壓在地平線上。
馬國成爬出來,回身伸手拉杜雙成。
“我就送到這兒。”杜雙成在下麵說,“老馬,保重。”
“你也保重。等城破了,我請你喝酒。”
“我等著。”
木板重新合上。馬國成拍了拍身上的土,辨認了一下方向,貓著腰向東跑去。
深夜十一點,城東獨5師陣地。
哨兵最先發現那個從黑暗中走來的人影。
“站住!什麼人?”
“自己人!情報處馬國成,有緊急軍情要見你們長官!”馬國成舉起雙手,聲音嘶啞但清晰。
哨兵不敢大意,用槍指著他,慢慢靠近。確認隻有一個人後,把他帶進了陣地。
師長白軒被叫醒時還帶著起床氣,但聽到“情報處”三個字,立刻清醒了。他披著軍裝來到臨時指揮所,看見一個渾身泥土、但眼睛很亮的中年人。
“你說你是情報處的,有什麼證明?”
馬國成從內衣口袋裡掏出個小鐵牌,情報處的身份標識,有特殊的暗記。
白軒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馬組長,深夜到此,有何貴乾?”
“我帶來了太原城防圖。”馬國成把布包放在桌上,“必須立刻送到李主任手裡。”
白軒瞳孔一縮,開啟布包,抽出那張地圖,隻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涼氣。這份圖太詳細了,詳細到每個碉堡、每門炮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你從哪裡……”
“彆問。”馬國成打斷他,“現在,立刻派人送我去城北指揮部。每耽誤一分鐘,攻城就可能多死一百個弟兄。”
白軒不再猶豫,立即叫來警衛連長:“派一個排,護送馬組長去總指揮部。要快,走小路,避開可能的雷區。”
“是!”
三輛卡車組成的車隊連夜出發。馬國成坐在第一輛卡車的副駕駛座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布包。
道路顛簸,但他毫無睡意。三年了,從38年4月潛伏進太原,到現在終於能親手把破城的關鍵送出去。他想起了那些冇能活到今天的同誌,那些死在日本人手裡的戰友。
四十分鐘後,車隊抵達城北指揮部。
李宏正拿著鉛筆在研究作戰地圖。李繼賢匆匆進來:“主任,獨5師連夜送來一個人,自稱情報處太原組長馬國成,說有重要情報。”
李宏手裡的鉛筆停住了。“馬國成?讓他進來。”
五分鐘後,馬國成被帶進作戰室。他看起來疲憊不堪,但腰桿挺得筆直。
“報告主任,情報處太原情報組組長馬國成,向您報到!”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李宏回禮,上下打量他:“我記得你。38年派去太原的,辛苦你了。”
“為國效力,不敢言苦。”馬國成說。
“今晚來有什麼重要情報?”
馬國成把布包雙手遞上:“鬼子太原城防圖,白天從一名被炸死的鬼子參謀身上取得。請主任過目。”
李宏接過布包,放在桌上開啟。當那張詳細得驚人的地圖展開時,整個作戰室的人都圍了過來。
“我的天!”李繼賢第一個出聲,“連暗堡的射擊角度都標了。”
龔初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看這裡,城牆東北角內部有空洞,結構薄弱。還有這裡,日軍炮兵陣地實際位置比我們偵察到的偏西三百米。”
李宏抬頭看向馬國成:“怎麼出城的?”
“城南開化寺街杜氏藥鋪,老闆杜雙成是我們的人。藥鋪後院有暗道,通到城外兩公裡的亂葬崗。”
“暗道還能用嗎?”
“能用。”
李宏眼睛亮了。他在地圖上找到開化寺街的位置,又在城南方向畫了個圈:“暗道出口具體在哪兒?”
“亂葬崗東側,一座冇有墓碑的墳裡。推開石板就能出來。”馬國成詳細描述了位置和沿途特征。
李宏沉思片刻,轉向李繼賢和龔初:“立即召集作戰處所有人,根據這張圖重新製定攻城方案。重點研究兩個方向,第一,城牆薄弱點的突破;”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的城南區域:“第二,如果派一支精乾小隊從暗道潛入,裡應外合的可能性。”
“是!”
參謀們迅速行動起來。李宏這纔看向馬國成,語氣緩和下來:“辛苦了。先坐下,喝口水。”
一旁參謀遞來水壺。馬國成接過來,大口喝著,這才感覺喉嚨乾得冒煙。
“城裡現在什麼情況?”李宏問。
“很亂。”馬國成放下水壺,“鬼子主力都在東、西、北三麵城牆,城南是偽軍蔡雄飛部防守,大約兩千人。這些偽軍士氣低落,不少人私下說想投降,但又怕日本人。”
“鬼子兵力分佈?”
“獨立第4混成旅團主力在城北,大約三千人;城東、城西各有兩千人;剩下的憲兵、後勤部隊在城內維持秩序。總兵力確實在一萬左右,但能作戰的不到八千。”
“糧食彈藥呢?”
“糧食還能撐半個月,彈藥大部分都運到忻口,城裡冇留下多少。”馬國成苦笑,“而且白天一戰消耗很大,我聽一個偽軍軍官說,鬼子已經開始限製炮兵射擊,非必要不許開火。”
李宏點點頭,這些情報和偵察情況基本吻合。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城南區域:“蔡雄飛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正規軍出身,貪財怕死。日本人來了就投降,冇什麼忠誠可言。”馬國成說,“我跟他手下幾個營長喝過酒,他們都想留後路。”
“如果咱們從暗道進去一支隊伍,能控製城南嗎?”
馬國成思索了一會兒:“如果行動迅速,在鬼子反應過來前控製城門,有可能。但風險很大,城裡街道上有鬼子巡邏隊,半小時一趟。一旦交火,其他方向的鬼子會迅速增援。”
“所以要快。”李宏說,“快進快出,開了城門就走,不在城裡糾纏。”
他走回馬國成麵前:“暗道一次能過多少人?”
“地道很窄,隻能單人通行。一次最多四五十人,再多就容易暴露。”
“夠了。”李宏說,“一個排的精銳,帶上衝鋒槍和手榴彈,突然襲擊南門,開啟城門放主力進去。隻要南門一破,鬼子防線就會崩潰。”
說罷,李宏眼中閃爍著精光。
“馬組長,”李宏說,“你先去休息。等作戰方案出來,可能還需要你提供更詳細的情報。”
馬國成站起身:“主任,我不累。如果有任務,我還可以……”
“這是命令。”李宏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你在敵後堅持了三年,現在任務完成了,該休息了。後麵的仗,交給其他人打。”
馬國成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敬了個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