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李宏辦公室。
嚴世貴的電報擺在桌上,李宏看了三遍,越看越樂。
“全殲固安守敵,又乾掉日軍一個聯隊大部,繳獲機槍上百挺。”他把電報遞給旁邊的梁舒雲,“這個曹正,是個能打的。”
梁舒雲接過來快速瀏覽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一個小時破城,白天空襲加反擊,殲敵三千多。主任,這可是大捷啊!”
“大捷算不上,但夠日本人喝一壺的。”李宏站起身,走到窗前,“岡村寧次這會兒估計正跳腳呢。大東亞聯盟剛成立,咱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端了固安,還順便吃了他一個聯隊。這臉打得,啪啪響。”
他轉過身,看著梁舒雲:“小雲,你辛苦一趟,帶著這些資料去晉西北人民報社。讓陶主編他們趕緊出一期號外,把固安大捷好好宣傳宣傳。標題要醒目,內容要詳實,要讓老百姓都知道,咱們又打勝仗了。”
梁舒雲接過資料,立正敬禮:“是,主任。我這就去。”
李宏擺擺手:“彆主任主任的,私下裡叫李宏就行。”
梁舒雲臉微微一紅,但很快就恢複了乾練的神情:“那可不行,辦公室就得叫主任。行了,我走了,晚飯可能趕不回來,你自己去食堂吃。”
看著梁舒雲出門的背影,李宏笑著搖搖頭。這媳婦,工作起來比他還較真。
晉西北人民報社,位於太原城西的一條小巷子裡。說是報社,其實就是一座三進的四合院,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麵是李宏親筆題寫的七個大字。
梁舒雲輕車熟路地走進院子,迎麵碰上了一個身材高挑、留著齊耳短發的女子。
“悠蘭姐!”梁舒雲笑著招手。
李悠蘭回頭一看,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梁妹妹!你怎麼來了?快進屋,外麵冷。”
兩人手拉手進了屋。屋裡燒著爐子,暖洋洋的。靠窗的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正低頭寫著什麼。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頭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支木簪彆著,整個人透著一股沉靜的氣質。
“葉姐姐,你看誰來了。”李悠蘭喊道。
葉子杏抬起頭,看到梁舒雲,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就變成了溫和的笑意:“梁妹妹來了,快坐。我去給你倒茶。”
“葉姐姐彆忙,我不渴。”梁舒雲攔住她,“我是來送稿子的,固安大捷,主任讓趕緊出一期號外。”
“固安大捷?”李悠蘭眼睛一亮,“快說說,怎麼回事?”
梁舒雲把資料遞過去,簡單講了一遍固安戰鬥的經過。當然,涉及到具體兵力部署和戰術細節的內容,她按照慣例隱去了。
李悠蘭一邊聽一邊翻資料,越聽越興奮:“一個小時破城,又乾掉日軍一個聯隊,繳獲上百挺機槍!我的天,這也太厲害了!葉姐姐你快來看,這可是大新聞!”
葉子杏湊過來,看著資料上的文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真的殲敵三千多?咱們自己的傷亡呢?”
“不到五百。”梁舒雲說,“曹團長指揮得好,加上空軍支援及時,鬼子基本上是被壓著打。”
葉子杏點點頭,眼神在資料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但心裡卻翻起了滔天巨浪。
三千多日軍,不到一天就沒了。
她從收音機裡知道日本成立了什麼大東亞聯盟,也從小道訊息知道岡村寧次來了朝鮮援軍。可這才幾天,固安就丟了,一個聯隊幾乎全軍覆沒。
那個男人,到底還有多少手段?
“葉姐姐?葉姐姐?”李悠蘭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葉子杏回過神來,發現兩人都在看著自己,連忙笑道:“想什麼呢,我就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去年這時候咱們還在河曲跟鬼子對峙,現在都打到北平邊上了。”
李悠蘭笑道:“可不是嘛。我哥來信說,河曲那邊現在都成後方了,兵工廠還在擴建,每天都有新兵入伍。照這個速度打下去,用不了幾年就能把鬼子趕下海。”
梁舒雲搖搖頭:“悠蘭姐,可不能輕敵。鬼子雖然吃了虧,但實力還在。朝鮮又來了五萬援軍,岡村寧次不是善茬。咱們還得穩紮穩打。”
“知道知道,我就是高興嘛。”李悠蘭拉著梁舒雲坐下,“對了梁妹妹,你和主任的結婚也有段時間了。怎麼樣,婚後生活如何?主任對你好不好?”
梁舒雲臉又紅了,但這次沒有躲,大大方方地說:“挺好的。他……他很忙,但隻要在家,都會陪我吃飯。有時候晚上加班,還會讓我先去睡。”
李悠蘭嘖嘖兩聲:“聽聽,這語氣,幸福得冒泡。葉姐姐你說是不是?”
葉子杏笑道:“是是是,咱們梁妹妹找了個好夫婿。李主任那個人,雖然看著嚴肅,其實心細得很。去年我去河曲采訪,他還特意讓人給我安排住處,怕我一個女同誌不方便。”
梁舒雲點點頭:“他就是那樣,麵上不顯,心裡什麼都裝著。”
李悠蘭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梁妹妹,你們什麼時候要孩子?”
梁舒雲臉騰地紅了,伸手去打李悠蘭:“悠蘭姐!你這人怎麼什麼都問!”
李悠蘭笑著躲開:“這有什麼不能問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結婚了自然要生孩子嘛。咱們行營這麼多將領,就主任還沒孩子,大家都等著呢。”
葉子杏也笑了,但笑容裡帶著一絲彆人察覺不出的苦澀。孩子,家,正常人的生活。這些對她來說,太遙遠了。
三個人笑鬨了一陣,李悠蘭起身去給陶複生送資料。屋裡隻剩下梁舒雲和葉子杏。
葉子杏給梁舒雲倒了杯熱茶,輕聲問:“梁妹妹,跟著李主任,壓力大不大?”
梁舒雲捧著茶杯,想了想:“有時候會。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小鬼子盯著他,重慶那邊也盯著他。我能做的,就是幫他分擔一些雜事,讓他少操點心。”
葉子杏點點頭:“你做得很好。李主任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梁舒雲搖搖頭:“葉姐姐彆這麼說。能嫁給他,是我的福氣才對。”
她頓了頓,忽然問:“葉姐姐,你呢?有沒有想過成家?”
葉子杏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我?我都三十了,老姑娘一個,誰要啊。”
“怎麼會!”梁舒雲認真地說,“葉姐姐這麼漂亮,又能乾,追你的人肯定不少。是你自己眼光高吧?”
葉子杏笑著擺擺手,沒有接話。她的眼光再高,也不可能看上誰。她的命,從被櫻花公館選中的那天起,就不是自己的了。
門簾掀開,李悠蘭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陶主編說了,明天一早出號外!讓咱們現在就動筆,把稿子寫出來。梁妹妹,你再詳細講講戰鬥經過,我得把那些精彩的地方寫出來。”
梁舒雲點點頭,開始回憶嚴世貴在電報裡描述的細節:“聽說是這樣的,曹團長先讓騎兵連一路襲擾,拖慢了鬼子的行軍速度……”
三個人圍坐在桌邊,一個講,一個寫,一個在旁邊補充。炭火燒得正旺,茶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鴿哨,那是隔壁人家養的鴿子在飛。
葉子杏聽著梁舒雲的講述,看著紙上漸漸成型的文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些文字,明天就會傳遍太原城,傳遍整個晉察綏,傳遍華北。幾十萬老百姓會拿著這份報紙,歡呼,流淚,奔走相告。他們會說,咱們又打勝仗了,鬼子不是對手,勝利就在眼前。
而那個讓這一切發生的人,此刻正在行營辦公室裡,盯著地圖,謀劃著下一場戰鬥。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河曲,第一次見到李宏的場景。那個男人站在地圖前,背對著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裡。
“我們打的每一仗,都是為了老百姓能過上安生日子。”
當時她覺得這話是假的,是官腔,是做給人看的。
現在她突然不那麼確定了。
“葉姐姐,你想什麼呢?”李悠蘭的聲音又把她拉回來。
葉子杏回過神,發現稿子已經寫完了,李悠蘭正拿著筆,歪著頭看她。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稿子寫得真好。悠蘭,你這文筆越來越厲害了。”葉子杏笑著說。
李悠蘭得意地晃晃腦袋:“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梁妹妹,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梁舒雲接過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文字生動但不浮誇,細節詳實但不囉嗦,既突出了戰鬥的激烈,也寫出了將士們的英勇。
“很好,就這樣。”她把稿子還給李悠蘭,“陶主編那邊就拜托你們了。我得回去了,主任那邊還有事。”
李悠蘭拉住她:“急什麼,吃了飯再走。食堂今天做紅燒肉,可香了。”
梁舒雲笑著搖頭:“真不行,改天吧。等忙完這陣,我請你們去家裡吃飯,讓主任親自下廚。”
“主任還會做飯?”葉子杏有些驚訝。
“會,但輕易不做。”梁舒雲眨眨眼,“他說那是他壓箱底的本事,不能隨便拿出來。”
三個人都笑了。
送走梁舒雲,李悠蘭拿著稿子去找陶複生。葉子杏回到屋裡,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遠處傳來一陣鑼鼓聲,隱隱約約能聽到有人在喊什麼。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固安大捷!固安大捷!咱們又打勝仗啦!”
有人在巷子裡跑著喊。緊接著,更多的人跑出來,敲鑼打鼓,放鞭炮。孩子們跟在後麵,邊跑邊笑邊喊。
葉子杏推開窗戶,冷風撲麵而來,但她一點不覺得冷。
巷子裡已經聚滿了人。一個賣菜的老漢把擔子往地上一撂,抓起一把銅錢往天上撒:“打得好!打死那幫狗日的!”旁邊的人笑著躲,撿起銅錢又塞回他手裡。
幾個老太太站在門口,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年輕人們聚在一起,高聲議論著固安在哪裡,打了多少鬼子。小孩子們拿著竹竿當槍使,排著隊喊“衝啊殺啊”。
一個瘸腿的老兵拄著柺杖站在人群裡,眼裡閃著淚光。他的軍裝已經洗得發白,但胸前的勳章擦得鋥亮。旁邊的人認出他來,紛紛讓開,給他讓出一塊空地。
“老班長,您是打過鬼子的,您給講講,這固安大捷有多厲害?”有人喊道。
老兵抹了一把眼睛,聲音洪亮:“厲害!怎麼不厲害!一個團,三千人,乾掉鬼子三千多!俺當年要是有這本事,這條腿也不會丟!”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葉子杏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那個男人,讓這些人如此高興,如此瘋狂,如此充滿希望。
如果有一天,他們知道她是誰,會怎麼樣?
她不敢想。
關上窗戶,把喧鬨聲隔絕在外。屋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爐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
她回到桌邊,拿起筆,繼續寫那篇沒寫完的稿子。
寫的是太原城裡的民生百態,一個普通老太太如何把家裡僅有的幾個雞蛋送到傷兵醫院。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著,一個字一個字,都像刻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