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行營宿舍。
李宏坐在書桌前,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桌上攤著一疊白紙,手裡握著鉛筆,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白天開會時說的那些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德軍閃擊戰,確實厲害。但正如龔初所說,那是歐洲平原的打法,不一定適閤中國。而且閃擊戰的缺陷也很明顯,一旦被頂住,就成了消耗戰。
得有另一種思路。
他閉上眼睛,拚命回憶那些在後世看過的軍事理論。比如蘇軍的大縱深作戰,朱可夫、羅科索夫斯基、科涅夫那些元帥們的打法……
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他睜開眼,拿起鉛筆,開始在紙上寫。
“大縱深作戰理論概要”
“基本原則:不是一線平推,而是多點突破,縱深投入,連續作戰。”
“第一階段:炮火準備,航空兵轟炸,摧毀敵前沿防禦體係。”
“第二階段:步兵、坦克協同突破,開啟缺口。”
“第三階段:快速集群投入,通過缺口向敵縱深發展,佔領指揮中心、交通樞紐、後勤基地。”
“第四階段:後續部隊跟進,清剿殘敵,擴大戰果。”
“關鍵:各兵種協同,資訊通暢,連續突擊,不給敵喘息之機。”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反複斟酌。有些是回憶起來的,有些是自己這些年打仗的感悟。
寫著寫著,又想起什麼,繼續補充。
“防禦作戰原則:大縱深防禦,梯次配置,反坦克支撐點,預備隊反擊。”
“山地作戰原則:迂迴包抄,搶占製高點,分割圍殲。”
“城市作戰原則:分割包圍,逐屋爭奪,步炮坦協同。”
窗外傳來雞叫聲。
李宏抬起頭,發現天已經矇矇亮了。桌上的稿紙堆了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作響。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梁舒雲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站在他身後,看著桌上那堆稿紙。
“一夜沒睡?”
李宏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睡不著,就寫了點東西。”
梁舒雲拿起最上麵的一張紙,看了看標題,輕聲念道:“大縱深作戰理論概要……”
她抬起頭,看著李宏,眼裡帶著心疼。
“你先睡一會兒,我去把早餐端來。”
李宏搖搖頭。
“不用,我不困。你幫我把這些整理一下,送到參謀部去。交給李繼賢,就說是我昨晚想到的一些東西,供他們參考。”
梁舒雲點點頭,開始整理那些稿紙。
李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冷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的操場上,已經有部隊在出操,口號聲隱隱傳來。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清醒了一些。
大縱深作戰,閃擊戰,再加上這些年自己的經驗,應該能給參謀部一些啟發。
身後,梁舒雲已經整理好稿紙,裝進一個檔案袋。
“我這就送過去。你先吃點東西,然後睡一會兒。”
李宏點點頭,目送她離開。
下午兩點,李宏辦公室。
李宏靠在椅子上,睡得正沉。昨晚一夜沒睡,上午實在撐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
門輕輕推開,梁舒雲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走進來。看見李宏睡著的樣子,她放輕腳步,想把檔案放在桌上。
但檔案太多,放下的時候還是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李宏睜開眼睛,看見梁舒雲懷裡那摞檔案,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梁舒雲把檔案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晉察綏行營去年的財政收支檔案。財政廳早上送來的,讓你審閱。”
李宏看著那摞半人高的檔案,眼睛都直了。
“這麼多?”
梁舒雲點點頭,從最上麵拿起一份檔案遞給他。
“你先看這份,是總綱。後麵的都是明細。”
李宏接過,翻開看了起來。
越看,眼睛越亮。
去年一年,晉察綏行營的財政收入,比前年增長了百分之六十。
他抬起頭,看著梁舒雲。
“漲了這麼多?”
梁舒雲笑了,指著檔案上的幾行字。
“你看這裡。主要是收複山西之後,地盤大了,稅收來源多了。太原、陽泉等城市恢複生產,商業稅收翻了兩番。河曲、大同的煤礦,靈丘的鐵礦,產量都比前年翻倍。還有幾個兵工廠,雖然不直接產生財政收入,但減少了軍費開支,變相增加了收入。”
李宏一邊聽,一邊往下看。
財政支出也增加了,但增幅小於收入。軍費開支占了將近一半,工業建設占了四分之一,剩下的用於民政、教育、交通等各方麵。
最後一頁是結餘數字。
李宏看著那個數字,半天沒說話。
梁舒雲湊過來,好奇地問:“怎麼了?數字不對?”
李宏搖搖頭,忽然笑了。
“不是不對,是太好了。”
他放下檔案,揉了揉太陽穴。
“去年一年,咱們打了那麼多仗,擴了那麼多軍,建了那麼多廠,居然還能有結餘。不容易。”
梁舒雲在一旁坐下,輕聲說。
“所以你能睡個好覺了?”
李宏苦笑,指著那摞檔案。
“這些還沒看完呢。總綱是好的,明細裡萬一有問題呢?”
他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
“小雲,你去安排一下。通知財政廳,讓他們做好準備,我明天上午去開年度會議。”
梁舒雲愣了一下:“你要去財政廳?”
李宏點點頭。
“對。這麼多錢,不能光看數字。得去聽聽他們怎麼說,看看今年怎麼安排。”
他轉過身,看著梁舒雲。
“你去告訴他們,明天上午九點,財政廳會議室。讓他們把去年的詳細情況、今年的預算計劃,都準備好。”
梁舒雲點點頭,快步走出辦公室。
李宏回到桌前,又拿起那份總綱檔案,仔細看了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鬨得很。
李宏看了一會兒檔案,忽然想起什麼,拿起筆在一張便簽上寫了幾個字。
“今晚我會早點回家吃飯。”
他把便簽摺好,放進梁舒雲辦公桌上的資料夾裡。
然後重新坐下,繼續看那些永遠看不完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