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李宏坐在書桌前,借著煤油燈的光亮批閱檔案。窗外夜色已深,太原城的喧囂漸漸沉寂下來,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梁舒雲坐在對麵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大部頭。封麵上印著幾個字:《戰爭論》。
李宏偶爾抬頭,看見她認真閱讀的樣子,嘴角不自覺浮起笑意。
“看什麼呢,這麼入迷?”
梁舒雲抬起頭,把書的封麵朝他揚了揚。
“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張副主任推薦的,說是指揮部的人都要讀。”
李宏點點頭,放下手裡的檔案,來了興趣。
“讀到哪裡了?”
梁舒雲翻了幾頁,說:“剛看完第一篇,關於戰爭的定義和目的。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正想問你呢。”
李宏笑了笑,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又給梁舒雲添了熱茶,然後在她對麵坐下。
“說說看,哪裡不明白?”
梁舒雲想了想,認真地問。
“克勞塞維茨說,戰爭是政治的延續。這個我懂。但他又說,戰爭有三個要素:暴力、機遇和政治目的。暴力可以理解,機遇是什麼?是指戰場上的偶然因素嗎?”
李宏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對,也不全對。機遇在戰爭裡,包括很多東西。天氣變化、地形利用、敵人犯錯、己方某個戰士的靈光一現,都是機遇。但克勞塞維茨說的機遇,更強調的是不確定性。”
他想了想,舉了個例子。
“比如固城這一仗,曹正選擇晚上打,這就是利用機遇。夜戰能削弱日軍空中優勢和炮火優勢,這就是把不確定因素變成自己的優勢。”
梁舒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
“還有一個問題。書上說,防禦是更強的作戰形式,但進攻是最終的作戰目的。這怎麼理解?既然防禦更強,為什麼要進攻?”
李宏笑了。
“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指著華北的態勢。
“你看,咱們現在在保定,鬼子在北平、天津、石家莊。如果咱們隻防禦,不進攻,會怎麼樣?”
梁舒雲看著地圖,想了想。
“會……一直被動?鬼子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咱們隻能捱打?”
李宏點頭。
“對。防禦雖然比進攻容易,但防禦不能打贏戰爭。隻有進攻,才能消滅敵人,佔領地盤,達到政治目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克勞塞維茨還有一句話:戰爭不是消遣,不是冒險,不是追求勝利的遊戲,而是為達到嚴肅目的而采取的嚴肅手段。咱們打鬼子,目的就是把他們趕出中國。這個目的,光靠防禦實現不了。”
梁舒雲認真地聽著,眼睛裡閃著思索的光芒。
她又問了好幾個問題,李宏都一一解答。有些是書上的理論,有些是他這幾年在戰場上的感悟,還有一些是後世學來的知識,被他用現在能理解的方式講出來。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當前的戰局。
梁舒雲問:“你覺得德國人的閃擊戰怎麼樣?他們用這個打法,在歐洲橫掃千軍,把法國都打垮了。”
李宏想了想,慢慢說。
“閃擊戰確實厲害。集中優勢兵力,突然襲擊,快速突破,分割包圍。波蘭一個月亡,法國六個星期投降。這個戰術,把機械化部隊的威力發揮到了極致。”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閃擊戰也有致命的缺陷。”
梁舒雲好奇地問:“什麼缺陷?”
李宏指著地圖上蘇聯的廣袤領土。
“看,蘇聯有多大?德國人閃擊戰打進去,一開始確實勢如破竹,但打到莫斯科城下,就不行了。為什麼?補給線太長,兵力分散,冬天來了,坦克開不動,士兵凍成冰棍。”
他放下手裡的筆,語氣變得認真。
“閃擊戰打的是速度和突然性。一旦對方頂住第一波,把戰線穩定下來,閃擊戰就變成了消耗戰。消耗戰拚的是什麼?是工業產能,是人口資源,是戰略縱深。這些,恰恰是德軍的短板。”
梁舒雲點點頭,若有所思。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李宏忽然沉默了。
他盯著牆上的地圖,眉頭漸漸皺起。
梁舒雲察覺到他的異常,輕聲問:“怎麼了?”
李宏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地圖,像是在想什麼很深的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小雲,你說,咱們的部隊,現在能打什麼仗?”
梁舒雲被問得一愣,想了想,說:“能打勝仗啊。太原、保定、固城,都打贏了。”
李宏搖搖頭。
“我說的不是能不能打贏。我說的是,咱們的戰術體係,是什麼?”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起來。
“你看,咱們有步兵,有炮兵,有裝甲兵,有工兵,有通訊兵。每個兵種都有自己的裝備,自己的戰術。但是,這些兵種怎麼配合?步兵進攻的時候,炮兵怎麼支援?裝甲兵衝鋒的時候,步兵怎麼跟進?遇到敵人反撲,各兵種怎麼協同防禦?”
他停下筆,看著紙上那些淩亂的線條。
“咱們打過的仗,大多是小規模戰鬥,或者城市攻堅戰。那種大兵團的野戰、運動戰、合圍戰,咱們還沒真正打過。”
梁舒雲聽著,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說,咱們沒有一套完整的戰術體係?”
李宏點點頭。
“對。咱們有好的武器,有勇敢的士兵,有能打的將領。但是,咱們還沒有把這些人、這些武器,真正整合成一個完整的體係。各兵種怎麼協同?各級指揮怎麼銜接?不同地形怎麼打?不同敵人怎麼打?這些,都沒有一套成熟的、經過實戰檢驗的戰法。”
他越說越覺得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德國人有閃擊戰,蘇聯人有大炮兵主義,小鬼子更是玩過步坦協同、陸空一體化攻勢。咱們有什麼?”
梁舒雲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
李宏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這個問題,不是一個人能解決的。需要把張文白、李繼賢、龔初、蕭浩然他們都找來,一起討論。需要總結咱們這些年打過的每一仗,看看哪些戰法有效,哪些不行。需要研究敵人的戰法,找出應對之策。需要根據咱們的武器裝備特點和戰場環境,設計出適合咱們的戰術體係。”
他停下腳步,看著梁舒雲。
“這是一件大事,比擴軍、造武器都重要。武器再好,沒有好的戰術,也發揮不出威力。”
梁舒雲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就明天找他們一起商量。群策群力,總能想出辦法。”
李宏看著她,心裡的焦慮稍稍緩解了一些。
他點點頭,長長地呼了口氣。
“對,明天找他們商量。”
兩人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太原城的夜色。
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長長的,像是夜的歎息。
李宏忽然說:“小雲,謝謝你。”
梁舒雲抬起頭,不解地問:“謝我什麼?”
李宏笑了,把她攬進懷裡。
“謝謝你陪我聊這些。剛纔要不是你問那些問題,我可能還意識不到這個問題。”
梁舒雲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我是你妻子,不陪你聊,誰陪你聊?”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但屋裡,煤油燈的光暖暖的,照著兩張認真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