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太原北門外,一輛軍用卡車打頭,後麵跟著三輛同款卡車,車廂裡坐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中間夾著兩輛黑色轎車,一輛坐著梁寒操和他的隨從,一輛坐著王二寶和幾個警衛。
車隊在晨霧中緩緩啟動,沿著新修的公路向北駛去。
梁寒操坐在轎車後座,透過車窗看著外麵掠過的田野村莊。公路平整寬闊,雖然還是土路,但壓實得很好,車行駛在上麵不算太顛簸。兩旁的行道樹雖然葉子落儘,但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新栽的。
“王團長。”他向前麵的王二寶問道,“這條路修了多久了?”
王二寶回過頭,咧嘴笑道:“梁副部長,這條路是去年夏天開始修的,秋天就通車了。從太原到河曲,原來走老路得三四天,現在兩天就到。”
梁寒操點點頭,若有所思。
一路上,車隊經過幾個鎮子,每個鎮子都秩序井然。偶爾能看到穿著灰布軍裝的巡邏隊走過,步伐整齊,槍械擦得鋥亮。路邊的老百姓看見車隊,也不驚慌,該乾嘛乾嘛,隻是偶爾抬頭看一眼。
梁寒操的隨從是個年輕參謀,姓陳,第一次來晉西北。他看著窗外,忍不住說:“梁副部長,這邊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梁寒操問。
陳參謀想了想:“我以為打過仗的地方,肯定很破敗,老百姓也麵黃肌瘦的。可您看這些人,雖然穿得樸素,但臉上有肉,眼神也有光。”
梁寒操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能讓老百姓眼裡有光,這比什麼都難。
一月十日,下午三點。
車隊抵達河曲縣城。
遠遠的,就能看見城門口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麵容清瘦,舉止儒雅。
王二寶指著那人說:“梁副部長,那就是李渝主任,晉西北行政專區的專員。”
梁寒操點點頭,車停穩後,推門下車。
李渝快步迎上來,雙手握住梁寒操的手,滿臉笑容:“梁副部長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梁寒操笑道:“李主任客氣了。久聞大名,今日終於得見。”
兩人寒暄幾句,李渝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梁副部長,請進城。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先休息休息,明天再開始考察。”
梁寒操擺擺手:“不用休息,趁著天還沒黑,先在縣城裡轉轉。李主任,方便嗎?”
李渝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當然方便。梁副部長請。”
一行人步行進城。
河曲縣城不大,但街道整潔,秩序井然。兩旁的店鋪都開著門,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應有儘有。街上人來人往,偶爾能看見幾個讀書的學生背著書包走過。
梁寒操邊走邊看,不時停下腳步,問問這個問問那個。
他走進一家糧店,看了看擺在櫃台上的糧食,問店主:“老鄉,這糧食怎麼賣的?”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見來人穿著體麵,後麵還跟著當兵的,有些緊張,但見李渝在旁邊陪著,又放鬆下來,老老實實答道:“白麵一毛五一斤,小米八分,玉米五分。”
梁寒操點點頭,又問:“比去年貴了還是便宜了?”
店主笑道:“便宜了。去年這時候,白麵得兩毛呢。今年收成好,公家收糧也公道,價錢就下來了。”
梁寒操又問了幾句,然後告辭離開。
出了糧店,他對李渝說:“李主任,這糧價能降下來,不容易。”
李渝笑道:“梁副部長過獎了。主要是老百姓肯種地,風調雨順,收成好。咱們行營這邊,稅收也輕,老百姓手裡有餘糧,自然就便宜了。”
梁寒操點點頭,沒再多問。
一行人又走了幾條街,看了幾家店鋪,最後來到一所小學門口。
正是放學的時候,一群孩子從裡麵跑出來,嘰嘰喳喳的,臉上帶著笑。看見門口站著這麼多人,也不怕,反而好奇地打量。
梁寒操彎下腰,問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小朋友,上學好嗎?”
小女孩點點頭,奶聲奶氣地說:“好!有書念,有飯吃,還有先生講故事!”
梁寒操笑了,摸摸她的頭:“好好念書,將來考大學。”
小女孩用力點頭,然後跑開了。
李渝在一旁解釋道:“梁副部長,這是縣裡的公辦小學,不收學費,還管一頓午飯。孩子們家裡窮的,也能來念書。”
梁寒操感慨道:“李主任,你們這邊,辦了不少實事啊。”
李渝謙虛道:“都是李主任的指示,我們隻是執行。”
天色漸暗,李渝安排梁寒操一行在縣招待所住下。晚飯很簡單,四菜一湯,但味道不錯。
梁寒操吃得很滿意,對李渝說:“李主任,你們這邊,連招待所都這麼簡樸,跟李宏一個作風。”
李渝笑道:“梁副部長過獎了。咱們這邊,從上到下都這樣,習慣了。”
第二日,上午八點。
李渝陪同梁寒操前往城東南的第一兵工廠。
出了縣城,沿著一條平整的土路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眼前出現一片灰磚灰瓦的建築群,外麵圍著高高的圍牆,門口有士兵站崗。
李渝指著那片建築說:“梁副部長,這就是第一兵工廠。”
梁寒操下車,看著那高大的圍牆和門口森嚴的警衛,心裡暗暗點頭。
廠長劉波已經在門口等候。
“梁副部長,歡迎歡迎!”劉波快步迎上來,雙手握住梁寒操的手,“李主任早就交代了,讓我好好接待您。”
梁寒操笑道:“劉廠長客氣了。帶我進去看看吧。”
一行人走進廠區。
裡麵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穿著工作服,在各道工序上忙碌。有的在車床上加工零件,有的在裝配槍支,有的在檢驗成品。
劉波一邊走一邊介紹:“梁副部長,咱們這個廠主要生產步槍、機槍、迫擊炮。步槍是我們自產的二八式步槍,質量穩定,前線反饋很好。機槍是捷克式輕機槍,咱們自己改進了一下,故障率比原版還低。”
梁寒操走進一個車間,拿起一支剛裝配好的步槍,掂了掂分量,拉了拉槍栓,動作熟練。他雖是文官,但對武器並不陌生。
“好槍。”他點點頭,“劉廠長,你們月產能多少?”
劉波笑了笑,按照李宏交代的數字說:“步槍四千支,機槍四百挺,迫擊炮一百五十門,山炮二十四門,野炮十二門。”
梁寒操心裡快速算了一下,這個產能,足夠裝備一個滿編德式調整師。但看著這廠區的規模,他隱隱覺得,實際產量可能不止這個數。
但他沒有追問,隻是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車間門口,門上掛著一塊牌子:除錯重地,閒人免入。
梁寒操看了一眼,問:“劉廠長,這裡麵是什麼?”
劉波笑道:“梁副部長,這是新裝置的除錯車間。最近進來了幾台新機床,正在安裝除錯,裡麵比較亂,不方便參觀。”
梁寒操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心裡清楚,這大概就是李宏不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但他也不在意,能看到這些,已經夠了。
下午,梁寒操又去了城西北的鋼鐵廠。
鋼鐵廠的廠長姓周,也是個中年人,穿著厚厚的帆布工作服,臉上帶著煙塵,一看就是經常在一線的人。
他帶著梁寒操參觀了高爐、軋鋼車間、鑄造車間。高爐裡鐵水滾滾,軋鋼機把通紅的鋼坯壓成一根根鋼條,鑄造車間裡正在澆鑄迫擊炮的底座。
“梁副部長,咱們這個廠,主要給兵工廠提供原料。”周廠長介紹道,“生鐵、鋼材,都是咱們自己煉的。現在月產生鐵一萬噸,鋼材五千噸,基本能滿足兵工廠的需求。”
梁寒操看著那滾燙的鐵水,心裡暗暗吃驚。
一萬噸生鐵,五千噸鋼材,這個產能,已經超過了西南的國府鋼鐵產能。
但他同樣沒有追問,隻是點點頭,誇了幾句。
考察結束,天色已晚。李渝在縣城最好的飯館擺了一桌,請梁寒操吃飯。
飯桌上,梁寒操舉起酒杯,對李渝說:“李主任,今天看了你們這邊的工業,我大開眼界。李宏能把河曲搞成這樣,不簡單。你管著晉西北,也不簡單。”
李渝連忙舉杯:“梁副部長過獎了。都是李主任領導有方,我們隻是執行。”
梁寒操搖搖頭,認真道:“李主任,你不用謙虛。能讓老百姓吃飽飯,能讓工廠出產品,能讓娃娃們上學,這就是本事。”
兩人碰杯,一飲而儘。
次日,上午。
梁寒操結束河曲的考察,準備前往大同。
臨行前,他握著李渝的手,鄭重道:“李主任,這兩天麻煩你了。河曲的情況,我會如實向委座彙報。”
李渝笑道:“梁副部長客氣了。一路順風。”
車隊緩緩啟動,駛出河曲縣城,向北而去。
李渝站在城門口,看著車隊消失在遠方,輕輕鬆了口氣。
旁邊一個隨從低聲問:“李主任,咱們那些數字,梁副部長會不會看出來?”
李渝搖搖頭,笑了笑。
“看出來又怎樣?他願意看出來的,咱們給他看。他不願意看出來的,咱們也不用擔心。這是李主任的意思,我們隻管執行就行。”
他轉身往回走,邊走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