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重慶,美國駐華大使館。
這是一棟西式小樓,坐落在渝中區一條幽靜的街道上。門口掛著美國國旗,兩個海軍陸戰隊士兵站崗。
張文白事先已經通過外交渠道預約,轎車直接駛入院子。
一個美國外交官迎上來,用流利的中文說:“張先生,大使先生正在等您,請跟我來。”
張文白跟著他走進小樓,穿過走廊,來到一間書房門口。外交官敲門,裡麵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請進。”
推門進去,書房裡燈光柔和,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美國人從書桌後麵站起身,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正是美國駐華大使克拉倫斯·高斯。
高斯身材中等,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穿著深色西裝,舉止儒雅。他走過來,伸出手:“張先生,歡迎。請坐。”
張文白握住他的手,用英語說:“高斯大使,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接見我。”
高斯笑了笑,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麵落座。外交官端來咖啡,然後輕輕退出去,帶上門。
高斯端起咖啡,看著張文白,目光裡帶著探究:“張先生,您的來訪讓我有些意外。據我所知,您是晉察綏行營的副主任,而晉察綏行營,似乎與重慶中央政府的關係......有些微妙。”
這話說得很直接。
張文白笑了笑,也不繞彎子:“大使先生,您說得沒錯。晉察綏行營是地方部隊,受重慶中央領導,但也有一定的自主性。我今天來,是受李宏主任的委托,想跟您交流一些想法。”
高斯點點頭:“李宏將軍的名字,我聽說過。他在華北打了很多勝仗,不久前還空襲了漢口機場,讓日本人大吃苦頭。美國的報紙都報道了。”
張文白心裡一動,這倒是個好訊息。
“大使先生,李主任讓我轉達他對美國人民的敬意。”張文白說,“他認為,美國參戰之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形勢將發生根本性變化。中國和美國,作為抗擊日本侵略的主要力量,應該加強合作。”
高斯認真聽著,沒有打斷。
張文白繼續道:“李主任希望,在未來的對日作戰中,晉察綏行營能與美軍進行一定程度的合作。比如情報共享、軍事協調,甚至在某些戰役中配合作戰。”
高斯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張先生,您說的這些,我很感興趣。但我需要提醒您,美國政府承認的合法政府是重慶的中華民國政府。我們的一切合作,都必須通過中央政府進行。”
張文白點頭:“這個我們明白。李主任的意思是,在服從中央政府領導的前提下,晉察綏行營願意作為一支積極的力量,配合美軍的行動。畢竟,我們在華北,離日本人的核心區域最近。”
高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張文白臉上停留了幾秒。
“李將軍的戰略眼光,我很欣賞。”他說,“說實話,美國軍方對中國的瞭解還遠遠不夠。我們有援助,有物資,但不知道該怎麼用才能發揮最大效果。如果能有像李將軍這樣瞭解日軍的盟友,當然是好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但是,張先生,我必須坦率地告訴您,美國政府對貴國的內部事務,持不乾涉立場。我們不希望捲入任何可能影響貴國統一的政治紛爭。”
張文白立刻道:“大使先生放心,李主任絕無此意。他始終是中央軍的將領,始終服從委座的領導。我們尋求的,隻是軍事層麵的合作,共同打擊日本人。”
高斯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一些。
“說到日本人......”他的語氣變得冷硬起來,“我在貴國待了很多年,親眼目睹了他們犯下的暴行。轟炸平民,屠殺婦孺,摧毀城市,這些都是反人類罪。美國人民對日本人的厭惡,已經到了極點。珍珠港的賬,我們一定要算。”
張文白心裡暗暗高興。高斯對日本的態度,比預想的還要強硬。這對接下來的合作很有利。
“大使先生,我完全理解。”張文白說,“中國人已經獨自抗戰四年多,犧牲了無數兒女。現在貴國加入,我們終於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高斯看著他,忽然問:“張先生,您個人認為,李將軍最需要的是什麼?飛機?大炮?還是其他東西?”
張文白想了想,認真道:“大使先生,李主任最需要的,是技術。我們自己能造飛機,能造大炮,但跟貴國的先進技術比,還有差距。如果能得到一些技術支援,哪怕隻是圖紙、樣本,或者派遣一些技術專家來指導,對我們的幫助都會非常大。”
高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個想法很務實。我會向華盛頓報告。但我不敢保證結果,畢竟現在戰爭剛剛開始,我國自己的軍工生產也還在爬坡。”
張文白笑道:“大使先生儘力就好。李主任常說,合作要一步步來,先建立互信,再談具體事務。”
高斯也笑了,笑容裡多了幾分真誠:“李將軍是個明白人。張先生,請您轉告他,美國駐華大使館的大門,隨時為他敞開。如果他有機會來重慶,我很願意當麵和他聊聊。”
張文白站起身,伸出手:“一定轉達。大使先生,今天非常感謝您的接見。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了。”
高斯握住他的手,送到書房門口。
“張先生,路上小心。”他說,“重慶的夜晚,不太平。”
張文白點點頭,跟著等候在外的外交官離開。
轎車駛出大使館,融入山城的夜色。
張文白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一天,見了兩個人,說了兩場話。每一場都是交鋒,每一場都有收獲。
周百福想買飛機,是軍人的直接。高斯願意合作,是外交官的謹慎。但不管怎樣,李主任交代的任務,他都完成了。
接下來,就看李主任怎麼接招了。
窗外,山城的燈火漸行漸遠。轎車向招待所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