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十點,太原。
一架塗著青天白日徽章的運輸機緩緩降落在太原機場跑道上。艙門開啟,一個身材中等、穿著筆挺空軍製服的中年軍官走下舷梯。
徐煥升,空軍參謀處處長,四十二歲,德國留學的老牌飛行員,中國空軍裡少數幾個真正懂戰略轟炸的人。
機場上,劉銘樞和邢若飛已經等候多時。三人相互敬禮,握手,寒暄幾句後,一同鑽進等候的轎車。
徐煥升上車後,目光一直透過車窗打量著太原城。街道整潔,秩序井然,行人的臉上沒有後方常見的疲憊和麻木。遠處隱約可見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
“劉司令,你們太原,跟我上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徐煥升收回目光,“幾年前我來過一回,那時候還破破爛爛的。”
劉銘樞笑了笑:“徐處長,幾年前那還是晉綏軍時代,政策哪有如今好。現在嘛,起碼老百姓生活條件好了不少。”
徐煥升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二十分鐘後,轎車駛進行營大院。
李宏已經在會議室門口等著了。見到徐煥升,他主動迎上去,伸出手:“徐處長,一路辛苦。”
徐煥升連忙敬禮:“李主任客氣。周司令讓我轉達對您的問候,感謝您對這次行動的支援。”
李宏擺擺手:“都是為了打鬼子,不說兩家話。進去談。”
會議室裡,長條桌旁已經坐滿了人。張文白、羅大山、李繼賢、龔初,還有幾個空軍軍官。徐煥升一一見禮後落座,他的副官把一大卷地圖和檔案攤在桌上。
李宏開門見山:“徐處長,客套話咱們就不說了。周司令在電報裡說,方案由咱們兩家商量著定。你先說說,周司令那邊是怎麼打算的?”
徐煥升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幅華中地圖前,拿起教鞭。
“李主任,各位,根據軍統提供的情報,漢口機場目前駐有日軍海軍航空兵飛機約一百八十架。其中零式戰鬥機三十架左右,九六式艦載機約六十架,轟炸機和偵察機九十架左右。機場防禦有十二個高炮陣地,部署了七五高炮和二十五毫米機關炮。”
他用教鞭點了點漢口的位置:“我們的目標是,摧毀機場跑道、油庫、彈藥庫,儘可能多地擊毀日機於地麵。如果日軍起飛攔截,則在空中消滅他們。”
教鞭移向地圖西側:“空軍司令部方麵,可調動的兵力主要集結在梁山、漢中一帶。梁山機場和漢中地區的五個機場。我們計劃出動一百架飛機,其中驅逐機六十四架,轟炸機三十六架。驅逐機主要是伊-16和研驅一係列,其中研驅一c型十二架,d型二十四架,e型二十八架。轟炸機以蘇製sb-2和db-3為主。”
徐煥升頓了頓,看向劉銘樞:“劉司令,貴部的情況,能否詳細介紹一下?”
劉銘樞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接過教鞭。
“徐處長,我們晉察綏行營空軍第四路軍,計劃出動一百八十架飛機。其中驅逐機一百二十架,轟炸機六十架。”
徐煥升眼睛微微睜大:“一百八十架?”
劉銘樞笑了笑,教鞭點在太原的位置:“驅逐機方麵,第十大隊出動六十架研驅一e型,第十三大隊出動四十八架研驅一e型,外加十二架......”
他忽然頓住,想起李宏的囑咐,話鋒一轉:“外加十二架研驅一e型改進型。總共一百二十架。轟炸機方麵,全是咱們自產的朱雀轟炸機,載彈量兩噸,航程足夠覆蓋漢口。”
徐煥升沒注意到那個停頓,他的注意力全被數字吸引了。一百八十架,加上重慶的一百架,總共兩百八十架飛機,這是抗戰以來最大規模的空中行動。
“劉司令,貴部的飛機,效能如何?”徐煥升問,“據我所知,日軍零式效能很優越,咱們的伊-16和早期研驅一,跟零式打起來有些吃力。”
劉銘樞笑了笑:“徐處長放心。咱們的研驅一e型,效能壓著零式打。d型跟零式各有千秋,不落下風。至於那十二架改進型......總之,在空中遇到零式,咱們不吃虧。”
徐煥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隱約感覺到,劉銘樞對那“十二架改進型”有些含糊,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不好追問。
李宏這時開口:“徐處長,咱們兩家合起來近三百架飛機,怎麼打,得有個章法。你那邊有方案,我們這邊也擬了一個。要不,先聽聽你們的?”
徐煥升點頭,走回地圖前,拿起另一份檔案。
“我們的方案是,分兩路出擊。一路從梁山機場起飛,沿長江東進,經萬縣、奉節、巫山,出三峽後直撲漢口。另一路從漢中機場起飛,經安康、老河口、襄陽,從北麵壓向漢口。兩路飛機同時抵達漢口上空,時間定在上午九點整。”
他用教鞭在地圖上畫出兩條路線:“梁山那路,航程短,但沿途日軍預警點多,容易暴露。漢中那路,航程長,但相對隱蔽。兩路同時抵達,可以分散日軍防空力量,讓他們顧此失彼。”
劉銘樞聽完,微微點頭,然後拿起自己的教鞭。
“徐處長的方案很周全。不過我們這邊,也有個想法。”
他指向地圖上的洛陽和南陽:“我們建議,空軍第四路軍提前轉場到洛陽、南陽一帶的機場。這樣距離漢口更近,航程縮短到四百公裡以內,飛機可以掛更多彈藥,留空時間也更長。”
徐煥升眼睛一亮:“洛陽、南陽?”
“對。”劉銘樞點頭,“我們的驅逐機從洛陽起飛,轟炸機從南陽起飛,同樣分兩路。一路從北麵壓向漢口,一路從西北方向包抄。你們那邊,梁山一路從西麵來,漢中一路從西北偏西來。這樣,咱們就是三路夾擊。”
徐煥升沉吟片刻,走到地圖前,仔細看著幾個機場的位置。
“三路夾擊......好處是日軍更難應對,但協調難度也更大。”他看向劉銘樞,“劉司令,咱們兩家的飛機,用什麼方式協同?”
劉銘樞早有準備,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時間線。
“時間統一,頻率統一。”他說,“咱們都用同一個無線電頻率,起飛時間、航線、高度、速度,全部提前計算好。我在太原設地麵指揮部,你們那邊,誰負責地麵指揮?”
“作戰處長親自上陣。”徐煥升說,“我在重慶協助周司令總體協調。”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認可。
李宏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點頭。這兩人都是乾實事的人,沒那麼多虛頭巴腦的客套,上來就直奔主題。
邢若飛這時開口了,聲音沉穩:“徐處長,有個細節得提前說清楚。日軍雖然沒有雷達,但他們在長江沿線佈置了不少對空監視哨,電話網路很發達。咱們這麼大機群過去,不可能完全隱蔽。一旦被提前發現,零式起飛攔截,空戰在所難免。”
徐煥升點頭:“這個我們考慮過。所以我們的轟炸機,必須在驅逐機的掩護下行動。如果空戰爆發,驅逐機纏住日機,轟炸機直奔目標。”
“那就得確保驅逐機有足夠的數量優勢。”劉銘樞說,“咱們兩家加起來一百八十四架驅逐機,日軍能起飛的零式最多三十架,其他戰鬥機六七十架。數量上,咱們三比一,效能上,咱們也不吃虧。隻要不犯低階錯誤,這一仗有得打。”
羅大山這時插了一句:“徐處長,情報方麵,能確保準確嗎?日軍這幾天會不會有調動?”
徐煥升笑了笑:“羅主任放心,軍統在漢口有眼線,每天發三次電報。機場裡停了多少飛機,什麼型號,幾點鐘加油掛彈,我們都一清二楚。行動前最後一次情報,會在起飛前六小時送到。”
李宏點了點頭:“那就好。打仗,打的就是情報。情報準,事半功倍。”
他看向劉銘樞:“帶隊的人選定了嗎?”
劉銘樞指了指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年輕軍官:“定了。第十大隊大隊長周誌國。”
徐煥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個身材精瘦、麵容冷峻的年輕人,軍裝上彆著上校軍銜。他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目光卻一直盯著牆上的地圖。
“周誌國?”徐煥升唸了念這個名字,“沒聽說過。”
“你當然沒聽說過。”劉銘樞笑了笑,“他是咱們國家自己培養的飛行員,沒去過國外,沒上過報紙。但論空戰技術,咱們第四路軍裡,他排前三。”
周誌國站起身,向徐煥升敬了個禮,聲音平靜:“徐處長。”
徐煥升回禮,仔細打量了他幾眼。這年輕人眼神很沉,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周大隊長,這次行動,你帶隊?”
“是。”
“有信心嗎?”
周誌國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徐處長,我是南京人。民國二十六年,我全家都死在日本人手裡。從那以後,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打鬼子。這一仗,我就是撞,也要撞下一架零式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徐煥升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明白劉銘樞為什麼選他了。這種人,上了天,就是不要命的。而空戰,有時候就需要這種不要命的。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李宏敲了敲桌子,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方案的事,就這麼定了。洛陽、南陽的機場,麻煩徐處長協調。咱們的飛機,三天內轉場完畢。行動時間,定在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九點整。”
他看向徐煥升:“徐處長,你看還有什麼問題?”
徐煥升想了想,搖頭:“李主任安排得很周全。我回去就向周司令彙報,同步啟動準備工作。”
李宏站起身,伸出手:“那就拜托了。這一仗,打出咱們中國空軍的威風來。”
徐煥升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李主任放心,一定。”
當天下午,徐煥升登上返程的飛機。
臨行前,他特意找到劉銘樞,單獨聊了幾句。
“劉司令,那十二架改進型,到底什麼來頭?”
劉銘樞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徐處長,等打完了這一仗,你可能會從戰報裡看到一些有意思的數字。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徐煥升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沒有再追問。
飛機騰空而起,向西南方向飛去。
太原機場跑道上,劉銘樞和邢若飛並肩站著,目送那架運輸機消失在雲層裡。
“老邢,你覺得徐煥升這人怎麼樣?”
“行。”邢若飛惜字如金,“是乾事的。”
劉銘樞點點頭,轉身往回走:“那就好。通知周誌國,明天開始,全體進入戰備狀態。十二月二十八號,讓鬼子嘗嘗咱們的厲害。”
十二月二十六日,洛陽機場。
十二架研驅一f型戰鬥機整齊排列在跑道一側,銀灰色的塗裝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加油、掛彈、測試無線電。
周誌國站在一架飛機旁邊,手裡拿著飛行帽,目光掃過即將跟他一起出征的戰鷹。
副大隊長走過來,遞上一份檔案:“大隊長,氣象預報出來了。二十八號上午,漢口地區多雲轉晴,能見度良好,適合空襲。”
周誌國接過檔案,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兄弟們狀態怎麼樣?”
“都憋著勁兒呢。”副大隊長笑了笑,“聽說要去端漢口機場,一個個興奮得跟過年似的。”
周誌國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笑意:“告訴他們,彆興奮過頭。打仗,得冷靜。”
他抬頭看向南方,目光彷彿穿透了雲層,看到了那個千裡之外的城市。
漢口。
那裡有日本人的飛機。
那裡,有他等待了四年的複仇。
十二月二十七日,深夜。
梁山機場。
地勤人員正在給最後一架轟炸機掛上炸彈。飛行員們圍坐在簡報室裡,盯著牆上的地圖,聽作戰參謀最後一次講解行動路線和目標。
漢中機場,同一時刻。
三十多架伊-16和研驅一係列驅逐機整齊排列,飛行員們已經進入最後的休息。明天淩晨四點,他們就要起床,五點起飛,迎著晨曦向東飛去。
洛陽機場,南陽機場。
一百八十架晉察綏行營空軍的戰鷹,已經全部準備就緒。油料加滿,彈藥掛好,飛行員們躺在行軍床上,強迫自己入睡。
周誌國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海裡一遍遍過著明天的行動路線。
起飛,編隊,爬升,轉向,加速,進入目標區域,發現敵機,俯衝,開火......
每一個動作,他都演練了無數遍。
窗外,冬夜的寒風吹過跑道,發出嗚嗚的聲響。
遠處,一彎冷月掛在天空,灑下清冷的銀光。
大戰,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