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
北平,華北方麵軍司令部。
電話鈴響起時,岡村寧次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已經這樣站了好幾個小時,一動不動。
田邊盛隆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驟變。他捂住話筒,聲音有些發抖:“閣下,是大本營……參謀總長親自……”
岡村轉過身,接過電話。他的手很穩,聲音也很穩:“總長閣下,我是岡村。”
電話那頭傳來杉山元略顯疲憊的聲音:“岡村君,大本營經過慎重研究,決定同意你的建議。第21師團可以放棄保定,擇機突圍。第36師團視情況北撤。”
他頓了頓:“但你必須確保,儘可能多地儲存部隊。華北不能再承受一次太原那樣的損失了。”
岡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竟有些濕潤。
“感謝總長閣下的理解,卑職一定儘力。”
電話結束通話了。
岡村放下聽筒,雙手撐在桌麵上。田邊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不敢出聲。
“田邊君。”岡村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立即給第36師團、第21師團發報。”
“第一,第36師團即刻向北撤退。令第222聯隊擔任後衛,死守現有陣地,務必阻擊敵軍至黃昏。師團主力攜帶傷員和重灌備,沿鐵路線向高碑店轉進。”
“第二,第21師團及獨立混成第8旅團,今晚趁夜向東突圍。放棄所有重灌備,輕裝疾進,經容城、雄縣向天津方向撤退。突圍過程中若遇阻擊,不惜代價突破。”
“第三,第三飛行集團立即出動附近所有可用的作戰飛機。目標徐水、保定兩地,轟炸敵軍進攻部隊,掩護地麵部隊撤退。”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告訴飛行員,不惜一切代價掩護大軍撤退,拜托了。”
“嗨!”
田邊跑步出去傳達命令。岡村重新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保定和徐水之間慢慢移動。
放棄保定,是他軍旅生涯最痛苦的決定之一。但如果不放棄,保定的兩萬多大軍會覆滅,第36師團也會陷入包圍。
岡村寧次喃喃自語:“李宏,這一局算你贏了,但戰爭還沒結束。”
下午三點二十分,徐水前線。
第36師團指揮部裡,岡本保之接到命令,臉色鐵青。他放下電報,對著圍在身邊的聯隊長們說:“方麵軍命令,師團主力即刻向北撤退,第222聯隊擔任後衛,死守到黃昏。”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第222聯隊長藤原大佐站起來,麵無表情地敬了個禮:“師團長閣下,我聯隊一定完成任務。”
岡本保之看著他,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點頭:“拜托了。能撤回來多少人,就撤回來多少人。”
藤原轉身離開。他走到門口時,岡本保之又叫住他:“藤原君……”
藤原回頭。
岡本保之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活著回來。”
藤原沒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下午三點四十分,第222聯隊的陣地上,日軍士兵正在做最後的準備。他們把僅剩的反坦克炮推上前沿,把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分發下去。機槍手檢查彈鏈,步槍手清點彈藥。
藤原站在一處被炸塌的房屋殘骸上,用望遠鏡看著南方。塵土飛揚中,國軍的坦克和步兵正在重新集結,準備下一輪進攻。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官說:“給方麵軍發報,就說……第222聯隊,必死守陣地,為師團主力爭取時間。”
副官含淚記錄。
同一時間,徐水,國軍指揮部。
蕭浩然正盯著地圖,眉頭越皺越緊。參謀不斷送來前線戰報。
“107師報告,當麵日軍抵抗突然增強,火力很猛。”
“獨1師報告,日軍似乎有兵力調動跡象,但看不清楚。”
“裝甲一團報告,日軍第222聯隊正麵死守,坦克無法快速突破。”
蕭浩然放下鉛筆,對吳青說:“司令,不對勁。”
吳青抬頭:“怎麼?”
“日軍不該這麼頑強。”蕭浩然指著地圖,“配屬第36師團的戰車聯隊已經被我們全殲,正麵防線搖搖欲墜。按理說,他們應該收縮兵力,或者已經開始動搖。但現在……”
他頓了頓:“第222聯隊打得像不要命一樣。這不是正常的防禦戰,更像是後衛戰。”
吳青瞳孔一縮:“你是說……”
“他們要跑。”蕭浩然說得斬釘截鐵,“我猜岡村寧次做了決定,放棄保定,保全部隊。第36師團主力應該已經在北撤路上了,第222聯隊是留下來斷後的。”
吳青騰地站起來,抓起電話:“那還等什麼?命令全線總攻,咬住他們!”
“不能總攻。”蕭浩然按住他的手。
吳青愣住:“為什麼?”
蕭浩然還沒來得及解釋,天空中突然傳來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低沉壓抑,像悶雷滾過長空。
不是幾架,是幾十架。
指揮部外傳來哨兵的嘶喊:“敵機!大量敵機!隱蔽!快隱蔽!”
吳青和蕭浩然衝出指揮所,仰頭望去。北邊的天空,密密麻麻的黑點正朝這邊壓過來。至少三十架以上的轟炸機,護航戰鬥機更多。
“防空!全體防空!”吳青吼道。
但已經晚了,敵機第一波炸彈已經落下。
日軍第三飛行集團出動了全部可用的七十二架飛機—三十六架九七式轟炸機,三十六架戰鬥機。這是他們最後的老本,今天全部押上了。
炸彈落在國軍集結陣地。正在休整的部隊倉促疏散,但仍有很多人來不及躲避。爆炸的火光連成片,塵土衝天而起。
一輛彈藥車被直接命中,殉爆的巨響震得地麵都在顫抖。一個步兵連正在路邊吃飯,炸彈落進人群,十幾個人當場犧牲。
吳青紅著眼,對著通訊參謀吼:“給太原機場發報!日軍空襲!請求空軍支援!快!”
蕭浩然拽著他躲進指揮所,聲音急促:“司令,這正是我要說的,日軍出動這麼多飛機掩護,說明他們決心已定。現在不是總攻的時候,是防空的時候。”
他指著地圖:“第36師團要跑,我們追不上。我們沒有機械化步兵,普通步兵兩條腿跑不過日軍的汽車和火車。硬追會被日軍飛機一路轟炸,傷亡慘重。”
吳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你說怎麼辦?”
“讓他們跑。”蕭浩然說,“第36師團撤了,保定就是孤城。田中久一要麼死守,要麼也撤。如果我是岡村寧次,我會命令保定日軍一起突圍。”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突圍好啊。他們出城,總比躲在城牆裡好打。”
電話鈴急促地響起。參謀接起,聽了幾句,臉色變了:“司令,保定肖軍長緊急軍情!”
吳青接過電話,肖承先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是隱約的炮聲:“吳司令,保定日軍有異動!偵察兵報告,城內兵力在向東門集結,輜重車隊也在調動。他們可能要突圍!”
吳青看向蕭浩然。蕭浩然點了點頭。
“肖軍長,聽清楚。”吳青沉聲道,“不要強攻,不要堵截,放他們出城。”
肖承先愣了下:“放他們出城?”
“對。”吳青說,“他們想跑,就讓他們跑。等日軍主力離開工事,你們再全線出擊,從後麵尾隨追擊。注意,不是正麵攔截,是跟著打、追著打。”
他停頓片刻,補充道:“保定城先彆進,防止有埋伏。等追擊部隊確定日軍已潰逃,再派部隊進城清剿殘敵。”
電話那頭,肖承先消化了幾秒,然後聲音變得堅定:“明白。放他們出城,尾隨追擊。”
蕭浩然從地圖前抬起頭:“司令,保定那邊有167師、新7軍以及炮一師等部,六萬多人,足夠對付突圍的日軍。我們這邊……”
外麵的爆炸聲漸漸稀疏。日軍的轟炸機群投完彈,正在轉向返航。護航戰鬥機還在低空盤旋掃射,壓製國軍防空火力。
“我們這邊,先收拾殘局。”蕭浩然說,“讓部隊隱蔽,等日軍飛機撤了再收容傷員、搶修裝備。第36師團跑了就跑了吧,保定纔是這次戰役的主要目標。”
他指著地圖上的保定:“隻要拿下保定,殲滅保定敵人主力,這一仗我們就贏了。第36師團撤回去也是殘兵敗將,短期內不可能再南下。”
吳青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傳我命令。”他的聲音有些疲憊,但恢複了沉穩,“各部隊立即疏散隱蔽,防空為主。等日軍飛機撤走,清點傷亡,收容傷員,搶修裝備。對第36師團暫不追擊,放任其北撤。”
“保定方麵,按蕭參謀的建議執行,放日軍出城,尾隨追擊,最大限度殺傷敵人有生力量。”
“是!”
下午四點二十分,保定東門。
田中久一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一望無際的平原。夕陽正在西沉,把天邊染成暗紅。
參謀長小川跑來報告:“師團長,部隊集結完畢。獨立混成第8旅團為前衛,第62聯隊為後衛,預計入夜後開始突圍。”
田中點點頭:“重灌備處理了嗎?”
“全部銷毀。五十多門火炮已經破壞炮管、拆除瞄準具。輜重車輛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澆上汽油燒掉。”
“傷員呢?”
小川沉默了一下:“重傷員……每人發了一顆手榴彈。”
田中閉上眼睛,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命令部隊,入夜後分批出城。告訴士兵們,能突出去多少算多少。到了天津,我請大家喝酒。”
他的聲音平靜,但小川聽出了一絲哽咽。
城下,日軍士兵正在做突圍的最後準備。他們把多餘的檔案燒掉,把不能帶的裝備砸爛。
城外,國軍的包圍圈似乎鬆動了一些。肖承先按照命令,把主力從東麵撤開,隻留少數偵察部隊監視。
黃昏漸漸降臨,保定城籠罩在暮色中。
一場殘酷的追擊戰,即將在這片平原上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