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機場還籠罩在黎明前的薄霧中,但停機坪上已經燈火通明。地勤人員像螞蟻一樣在飛機間穿梭,加油車、彈藥車、牽引車往來不絕。
第九大隊大隊長林詩航站在指揮塔台窗前,手裡拿著今天的作戰命令。副大隊長陳光宗站在旁邊,兩人都穿著飛行夾克,領口敞著。
“今天任務重啊。”陳光宗看著外麵,“保定城牆,四門,城外工事,還有可能出現的日軍炮兵陣地。第十一大隊那幫小子有的忙了。”
林詩航沒回頭:“第十一大隊是轟炸,咱們是護航。咱們大隊六個中隊輪番上,以兩個中隊為一個波次護航,要確保轟炸機群安全進出。”
“敵人肯定會攔截。”陳光宗說,“畢竟他們的航空兵並未被完全消滅,北平周邊機場還有能動的飛機。”
“那就打。”林詩航轉過身,“咱們的獵隼對上九七式、一式,是效能碾壓。告訴各中隊長,空戰優先保護轟炸機,但有機會就消滅敵機。這是消耗日軍航空兵的好機會。”
陳光宗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昨天易縣之戰,空軍配合得不錯。肖承先專門發電報感謝。”
“那是他們地麵部隊打得好。”林詩航擺擺手,“咱們隻是幫了點忙。今天纔是真正的戰鬥。”
六點整,第一波機群起飛。
36中隊和37中隊的二十四架獵隼驅逐機率先升空,機頭的20毫米機炮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隨後是第十一大隊70中隊的十二架朱雀轟炸機,機腹彈倉已經裝滿了炸彈。
機群在空中編隊完畢,向東飛去。
陳光宗在塔台看著他們消失在雲層中,拿起電話:“接38、39中隊,準備第二波。40、41中隊待命,準備第三波。”
保定,上午七點。
第一波機群抵達時,城牆上日軍防空哨兵最先發現。淒厲的防空警報響徹全城,日軍高射炮陣地匆忙開火,黑煙在空中炸開,但高度差得太遠。
田中久一在司令部樓頂用望遠鏡看著天空。他看見那些銀色機翼上的青天白日徽記,看見轟炸機群排成整齊的隊形飛臨城牆上方。
“隱蔽!”他吼道,但聲音被引擎轟鳴淹沒。
朱雀轟炸機彈倉開啟,炸彈像下餃子一樣落下來。
第一枚炸彈落在西門甕城。100公斤高爆炸彈的威力把磚石結構炸得四分五裂,甕城牆體坍塌了大半。爆炸衝擊波橫掃城牆上的日軍士兵,有人直接被拋下城去。
緊接著,北門箭樓捱了兩枚炸彈。木結構的箭樓瞬間變成火炬,燃燒的梁柱轟然倒塌,砸在下麵的城牆上。
東門吊橋被直接命中,連線城門的鐵鏈炸斷,吊橋砸進護城河,濺起巨大水花。
轟炸持續了十分鐘。當機群轉向返航時,保定城牆已經多處受損,濃煙從四門升起。
但還沒完。
八點三十分,第二波機群抵達。這次是38、39中隊護航,71中隊轟炸。目標集中在城牆薄弱段和城外日軍預設陣地。
一顆炸彈落在城外反坦克壕附近,把剛修好的工事炸上了天。另一顆命中城牆拐角的機槍堡壘,連人帶槍炸得粉碎。
田中在司令部裡聽著各處報告,拳頭攥得發白。
“高射炮呢?為什麼不開火?”
“我們的88毫米高射炮已被敵人擊毀,剩餘的高射機關炮高度不夠。”參謀長小川聲音發顫,“敵機在兩千五百米以上投彈,我們的高射機關炮最大射高隻有兩千米。”
田中焦急地吼道:“北平機場的飛機呢?”
“已經起飛了,但……但需要時間。”
上午九點,從北平周邊機場起飛的日機抵達戰場。
與此同時,第三波國軍機群也飛抵戰場上空,40、41中隊負責護航,72中隊負責轟炸。
空戰在保定上空爆發。
獵隼驅逐機的飛行員們早就等著了。他們接到的命令優先確保轟炸機安全,但有機會就消滅敵機。
40中隊長在無線電裡喊:“各機注意,敵機十二架,九七式六架,一式六架。第三小隊保護轟炸機,一、二小隊跟我上!”
八架獵隼當即脫離編隊,迎向日軍機群。
空戰中,雙方戰機的效能差距立刻顯現。獵隼的爬升率比九七式高了近三分之一,一個垂直爬升就搶占了高度優勢。日軍飛行員試圖轉彎擺脫,但獵隼的轉彎半徑更小,輕鬆咬住尾巴。
第一架戰果出現在三十秒後。40中隊的一架獵隼在三百米距離上開火,20毫米機炮和12.7毫米機槍同時射擊。彈道像鞭子一樣抽在九七式機身上,從機翼打到座艙。日機拖著黑煙螺旋下墜,飛行員甚至都沒來得及跳傘。
“擊落一架!”
緊接著是第二架。一架一式戰鬥機試圖俯衝逃跑,但獵隼的俯衝速度更快。追到兩百米時,獵隼飛行員按下發射鈕,20毫米炮彈直接把一式打成了火球。
空戰完全是一邊倒。日軍飛行員個個瘋狂,但裝備差距太大。獵隼的裝甲可以扛住7.7毫米機槍子彈,而20毫米機炮隻要命中一發,就足以讓日機失去戰鬥力。
十分鐘後,空戰結束。日軍損失了七架飛機,其餘潰逃。獵隼無一損失,隻有兩架被擊中,但都是輕傷,不影響飛行。
另一邊,轟炸機群順利完成投彈,開始轉向返航。
但返航途中出了問題。72中隊的兩架朱雀在空戰中被日軍戰鬥機擊傷,發動機受損,速度越來越慢,高度不斷下降。
飛到陽泉境內時,飛機實在撐不住了。飛行員在無線電裡報告:“發動機完全停車,準備迫降。重複,準備迫降。”
“跳傘!立即跳傘!”
六名機組成員跳傘,但高度太低。降落傘剛開啟就接地了。兩架獵隼在低空盤旋,看著地麵上散落的降落傘。
後來知道,六個人裡四個犧牲,一個重傷,僅有一人掛在樹上輕傷。那兩架朱雀墜毀在山溝裡,燒得隻剩骨架。
下午兩點,保定西郊。
第78軍先頭團抵達時,看見的是還在冒煙的城牆。團長用望遠鏡觀察,城牆上有好幾處坍塌,特彆是西門,甕城幾乎被夷平了。
“工兵,測量缺口寬度。炮兵,選擇陣地位置。”他下令,“注意日軍冷槍,全團立刻展開,構築工事。”
部隊迅速展開。工兵拿著測量儀器,在坦克掩護下抵近偵察。炮兵偵察兵選擇炮位,用旗語通知後麵的牽引車。
保定城牆上,日軍也在緊張準備。田中下令把所有能搬的沙袋、門板、傢俱全堆上城牆缺口,用磚石臨時修補。老百姓被強迫參與勞動,動作稍慢就挨槍托。
“師團長,今天傷亡很大。”小川報告,“空襲造成至少三百人傷亡,城牆多處受損。炮兵陣地被炸毀兩處,損失四門山炮。”
田中看著城外正在展開的國軍部隊,那些坦克、那些大炮、那些密密麻麻的士兵。
“援軍到哪裡了?”
“冀中方向的第108旅團已經出發,但最快也要後天中午才能到。天津的戰車大隊還在集結,預計明天才能與第36師團彙合南下。”
“也就是說,我們至少要單獨守一天半。”
“是的,閣下。”
田中沉默了很久,最後下令:“命令部隊,做好巷戰準備。城牆守不住就退到城內,每一棟房子都要變成堡壘。告訴士兵,援軍就在路上,堅持下去就是勝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也告訴士兵,如果被俘,家人會得到撫恤。但擅自撤退者……格殺勿論。”
“嗨。”
傍晚六點,天色漸暗。
第78軍主力陸續抵達保定外圍。坦克、卡車、炮車排成了長龍,車燈把郊外照得通明。炊事班開始埋鍋做飯,米飯和燉肉的香味飄散開來。
吳青的前敵指揮部設在西郊一座地主大院裡。電台天線架在房頂,通訊兵進進出出。
蕭浩然站在院門口,用望遠鏡觀察保定城牆。暮色中,城牆像一條黑色的巨蛇盤踞在平原上。多處缺口像傷口一樣明顯,但整體結構還在。
“不好打。”高大壯走到他身邊,“城牆雖然受損,但日軍肯定在缺口後麵佈置了重兵。強攻的話,傷亡不會小。”
蕭浩然放下望遠鏡:“暫時先不出動步兵攻城,明天用炮兵繼續轟,把缺口炸得更大,把後麵的預備隊炸掉。等北線部隊到位,四麵合圍,再總攻。”
“炮兵彈藥夠嗎?”
“夠。”蕭浩然說,“運輸隊今天又送來三個基數的炮彈。105榴彈炮、75山炮、野炮、火箭炮,夠轟一天的。”
正說著,吳青從院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電報:“好訊息。肖承先報告,他們今天已越過滿城,沒遇到像樣抵抗。預計明天天亮前,能抵達保定北郊。”
他把電報遞給蕭浩然:“北線比計劃快了半天。”
蕭浩然看完電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裡閃過一絲光:“那就調整計劃。明天炮兵轟擊時,北線部隊同時展開,做出攻擊北門的姿態。讓日軍分兵防守,我們主攻方向還是西門。”
“可以。”吳青點頭,“通知炮兵部隊,明天拂曉開始準備。告訴各師師長,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有硬仗。”
命令傳下去了。夜色中,保定城外到處是篝火,士兵們圍著火堆吃飯、擦槍、檢查裝備。更遠處,炮兵陣地上,炮手們正在給火炮做最後除錯。
蕭浩然回到指揮部,攤開保定城防圖。他用紅筆在西門兩個最大的缺口處畫了圈,又在北門畫了個圈。
外麵傳來坦克引擎的怠速聲,柴油味混合著秋夜的涼氣飄進來。
保定城牆上,日軍的探照燈不時掃過郊外,光柱在田野和樹林間晃動。偶爾有冷槍響起,但很快沉寂。
一夜無話。
隻有戰前的寂靜,沉重得能壓垮神經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