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上午,晉西北陸軍學院操場上。
500名三期學員列成整齊方陣,軍裝筆挺,腰桿挺得跟槍杆似的。主席台上,李宏一身將官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陽光下反著光。
「同學們。」
他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操場。
「祝賀你們,今天畢業了。但我首先要告訴你們的是,從踏出校門那一刻起,你們學的東西,有一半就已經過時了。」
台下鴉雀無聲。幾個教官麵麵相覷。
李宏掃視全場:「因為戰場在變,敵人在變,我們也要變。你們在學院裡學陣地戰、學攻堅戰、學運動戰,但接下來你們要麵對的,可能是叢林戰、海島戰、城市巷戰,甚至是……」
他停頓了一下:「跨海作戰。」
台下響起輕微的騷動。
「有人覺得我在說大話。鬼子還沒趕出去,談什麼跨海作戰?」李宏雙手撐在講台上,「那我告訴你們,正是因為鬼子還沒趕出去,我們纔要看得更遠。今天他們占我們的土地,明天我們就要打到他們的本土去。這纔是真正的勝利,而不是把敵人趕走了事。」
風卷過操場,軍旗獵獵作響。
「你們中間,有人是從淪陷區逃出來的,有人家鄉被屠過城,有人親人死在小鬼子手裡。」李宏的聲音沉了下來,「血債要血償,這是天理。但怎麼償?靠匹夫之勇?靠血肉之軀去堵槍眼?」
他搖頭道:「不。要靠腦子,靠戰術,靠我們比敵人更先進的裝備,更靈活的指揮,更頑強的意誌。你們在學院學的每一門課,不是為了今天畢業,是為了將來有一天,你們能帶著部隊打進敵人本土。」
掌聲突然爆發,如雷般滾過操場。
學員們眼睛都紅了,尤其是那些東北籍的。站在。每走到一個人麵前,他都會看一眼檔案卡片,說一兩句話。
「莊文華,河南開封人,步科,「想去哪個部隊?」
「報告校長!」莊文華聲音洪亮,「想去78軍,從基層乾起!」
「好。吳青那邊正缺基層軍官。」
走到,卻沒有馬上戴上。他盯著這個比自己還高半頭的年輕人看了幾秒。
蕭浩然站得筆直,但眼神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反而平靜得像深潭。
「蕭浩然。」李宏開口。
「到。」
「你的戰術推演作業我看了。給他戴上,動作很慢:「畢業典禮結束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是。」
校長辦公室在三樓。
蕭浩然敲門進來時,李宏正站在窗前看著操場。莊文華和蔣玉明已經先到一步,兩人站得筆直。
「坐。」李宏轉身,指了指沙發。
三人坐下,隻有蕭浩然腰桿還挺著。
李宏走到辦公桌後,拿起三份檔案:「你們三個是這期最優秀的。按慣例,我可以滿足你們一個合理的分配要求。莊文華要去78軍,蔣玉明服從分配,那蕭浩然,你呢?」
蕭浩然沉默了兩秒:「報告校長,學生希望去一線作戰部隊,任何部隊都可以。」
「任何部隊?」李宏翻開他的檔案,「你在東北抗日義勇軍待過,在中央軍17軍待過,打過古北口、南天門。長城停戰後,你是主動離隊的。為什麼?」
辦公室安靜下來。
莊文華和蔣玉明偷偷瞟向蕭浩然。
「因為,」蕭浩然聲音很平,「看不到希望。」
「說具體。」
「當時上頭命令我們撤,說談判了,停戰了。但小鬼子還在我們國土上,他們殺了我們那麼多人,占了我們那麼多地,憑什麼停戰?」蕭浩然抬頭,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情緒,「我在南天門看見一個連的弟兄全死在山頭上,最後就剩七個傷兵。他們撤下來的時候,我問連長,咱們守住了,為什麼還要撤?」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連長沒說話,就指了指天。我後來明白了,他不是指天,是指上頭。」
李宏看著他:「那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聽說這裡真打鬼子,不妥協。」
「那現在看到希望了嗎?」
蕭浩然這次沉默了更久:「看到了,但還不夠。」
「哦?」李宏來了興趣,「怎麼說?」
「我們收複了山西,消滅了鬼子第一軍,這很了不起。但日本本土還沒受到威脅,他們的戰爭機器還在全速運轉。」蕭浩然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校長今天演講說,要打到敵人本土去。我覺得說得對,但光說不夠,得真有這個準備。」
莊文華倒吸一口涼氣,蔣玉明眼睛都瞪大了。
李宏卻笑了:「你覺得該怎麼準備?」
「發展海軍,或者至少發展登陸作戰能力。但目前我們沒有這個條件,所以應該先發展空軍遠端轟炸能力。」蕭浩然古井無波地說,「轟炸機航程夠遠的話,從山東起飛可以覆蓋日本九州。就算現在做不到,也要開始研究,開始訓練。兩年,三年,總有一天用得上。」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到窗外的蟬鳴。
李宏慢慢站起身,走到蕭浩然麵前:「你的檔案上寫的是初中學曆。」
「是。」
「但你看過《孫子兵法》、《戰爭論》、《海權論》,還偷偷看過日文版的《步兵操典》和《野戰炮兵戰術》。」
蕭浩然愣了一下:「校長怎麼知道?」
「你的借閱記錄。」李宏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筆記,「這是你交的戰術課期末論文,我看了三遍。關於機械化部隊在平原地區的快速穿插,你提出的三路並進、後勤前移的方案,跟德軍閃擊戰的理論不謀而合,但你不可能看過古德裡安的著作。」
「學生是根據鬼子在華北的機動模式反推的。」蕭浩然說,「他們用汽車和騎兵快速移動,但後勤總是跟不上。如果我們在他們後方同時破壞多條交通線,他們的攻勢就會崩潰。」
李宏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說:「你留在作戰處,跟我身邊。」
莊文華和蔣玉明都驚住了。作戰處是行營核心機關,一個剛畢業的少尉直接進作戰處,這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蕭浩然也怔住了:「校長,我……」
「這是命令。」李宏走回辦公桌,「給你三天時間收拾,7月4號到行營作戰處報到。莊文華去78軍167師619團,蔣玉明去炮1團。還有什麼問題嗎?」
三人齊刷刷站起來:「沒有!」
「去吧。」
莊文華和蔣玉明敬禮離開。蕭浩然走到門口,突然轉身:「校長。」
「嗯?」
「謝謝。」
李宏淡淡一笑,擺了擺手。
門關上後,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張文白才開口:「主任,這蕭浩然確實是個苗子,但直接放作戰處,會不會太顯眼了?其他學員會有想法。」
「有想法就去考第一。」李宏坐下,「在我這裡向來是能者上,不搞論資排輩那一套。」
漢斯上校從沙發上站起來,麵色凝重道:「李,這個年輕人的想法很危險。轟炸日本本土?這會激怒日本人,讓他們更加瘋狂。」
「漢斯,他們現在就不瘋狂嗎?」李宏翻開一份檔案,「大屠殺他們乾了,細菌戰他們搞了,三光政策他們在推行。跟野獸講道理,你得先把它打疼。」
梁舒雲看了眼時間:「主任,四點十分了。該出發了。」
十分鐘後,學院門口,警衛排已經列隊完畢。三輛轎車,五輛卡車,引擎已經發動。
李宏跟學院領導們簡單握手,鑽進第二輛車。蕭浩然站在送行的人群裡,看著車隊,眼神複雜。
張文白坐進李宏那輛車:「主任,直接回行營還是?」
「直接回。」李宏靠在後座上,「路上不停了。」
梁舒雲坐在副駕,回頭說:「警衛排安排在前麵一輛卡車開路,後麵兩輛卡車斷後。王團長說沿途三個檢查站都加強了警戒。」
李宏點點頭,閉上眼睛。
車隊駛出學院大門,拐上黃土路。揚塵漸漸升起,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
學院門口的人群漸漸散去。蕭浩然還站在原地,直到車隊消失在道路儘頭。
一個教官走過來拍拍他肩膀:「羨慕吧?好好乾,以後你也有坐小汽車的資格。」
蕭浩然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慢慢走回學院。操場上空蕩蕩的,隻有旗杆上的軍旗還在風中飄揚。
遠處山巒疊嶂,暮色從東邊漫上來。
車隊已經駛出五裡地,正經過一片高粱地。一人多高的高粱稈密密麻麻,在晚風裡沙沙作響。
頭車裡的警衛排長拿起對講機:「各車注意,進入青紗帳路段,加強警戒。」
所有車上的士兵都握緊了槍。
李宏睜開眼睛,看了眼窗外掠過的青紗帳,又閉上了。
車輪滾滾,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