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雪花山陣地上的哨兵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沉重轟鳴。
不是炮聲,是汽車引擎聲。
營長劉金山從防炮洞裡鑽出來,舉起望遠鏡朝東麵山腳看。晨霧中,一支車隊正沿著山道緩緩駛來,車後拖著覆蓋帆布的長管物體,那是炮,大口徑炮。
「通知各連,準備防炮。」劉金山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望遠鏡的手緊了緊。
望遠鏡裡,日軍正在山腳三公裡外展開炮兵陣地。十二門火炮被從牽引車上解下,炮口緩緩揚起,對準了雪花山方向。劉金山認出了那種炮的輪廓,三八式120毫米榴彈炮,他曾在戰場上見過。
「營長,是重炮。」副營長臉色凝重,「咱們的防炮洞……」
「應該能扛住。」劉金山放下望遠鏡,「告訴弟兄們,炮擊時全部進洞,聽哨聲再出來。鬼子炮一停,步兵肯定要衝,動作要快。」
命令迅速傳遍山頭,七百多名士兵檢查了武器彈藥,然後默默進入各自的防炮洞。這些洞深挖在山體裡,用粗木支撐,頂部有三米厚的土層,理論上能扛住100毫米以下口徑的直接命中,但120毫米重炮轟擊就不好說了。
七點整,日軍開炮了。
第一發試射彈落在山腰,炸起一團塵土。幾秒鐘後,炮兵觀察員修正了引數。
然後,真正的炮擊正式開始。
十二門120毫米榴彈炮齊射,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令人頭皮發麻。第一輪炮彈落在一營左翼陣地上,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衝擊波震得整座山都在顫抖。
防炮洞裡,泥土簌簌往下掉。士兵們蜷縮著,捂著耳朵,張著嘴,避免被衝擊波震傷耳膜。
劉金山在營部防炮洞裡,感受著腳下傳來的震動。每一次爆炸,洞頂就掉下一層土。他看了眼支撐的圓木,還好,沒有開裂的跡象。
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十二門炮打出了近兩百發炮彈,把雪花山左翼陣地完全犁了一遍。硝煙彌漫,幾乎看不清山體原本的顏色。
炮聲一停,尖銳的哨聲就在各防炮洞裡響起。
「快!進入陣地!」
士兵們衝出防炮洞,跑向各自的戰位。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左翼第一道戰壕幾乎被填平了,沙袋工事炸得七零八落,鐵絲網東倒西歪。好在防炮洞都沒事,人員損失不大。
「修複工事!快!」軍官們嘶吼著。
士兵們用鐵鍬扒開泥土,把炸塌的戰壕重新挖出來。輕傷員也咬著牙幫忙。
山下,日軍步兵趁機發起了進攻。
這次不是全線衝鋒,而是重點攻擊左翼。兩個中隊三百多名日軍,分成十幾個小隊,利用彈坑和地形交替躍進。他們學聰明瞭,不再紮堆,讓守軍的機槍難以發揮最大效果。
「開火!」
山頭上槍聲再次響起,但這次日軍有了重炮支援。每當守軍火力點暴露,山腳下的120毫米榴彈炮就會進行精準打擊。
一發120毫米炮彈直接命中了一個重機槍工事。雖然工事頂蓋扛住了爆炸,但衝擊波把裡麵的機槍手震得七竅流血,重機槍當場啞火。
「轉移!快轉移!」活著的副射手嘶吼。
剩下三人拖著機槍迅速跑出工事,剛跑出十幾米,原來工事的位置又落下一發炮彈,這次徹底炸塌了。
劉金山在觀察所裡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沉。日軍的炮火協同比昨天強太多了,顯然來了有經驗的炮兵觀察員。
「告訴各連,輕機槍打一梭子就換位置,彆戀戰。」他下令,「迫擊炮,打煙霧彈,乾擾鬼子觀察。」
六門60毫米迫擊炮開始發射煙霧彈。白色煙霧在山腰彌漫開來,遮蔽了日軍的視線。
日軍步兵此刻已經衝到了兩百米內。擲彈筒手躲在彈坑裡,朝山頭拋射榴彈。雖然精度不高,但數量多了總能蒙中幾個。
「槍榴彈!打擲彈筒!」一連長在戰壕裡喊。
幾個槍榴彈從側翼開火,數發槍榴彈飛向日軍擲彈筒陣地。爆炸聲中,兩處擲彈筒小組被端掉。
戰鬥進入膠著狀態。日軍憑借炮火優勢,一點點蠶食雪花山陣地;守軍則利用地形和工事,用精準火力殺傷日軍有生力量。
上午九點,日軍發動了第三次進攻。這次他們調整了戰術,先用步兵炮和擲彈筒壓製山頭火力,然後步兵快速突進到一百米內,試圖一舉突破。
一營右翼陣地壓力陡增。日軍一個小隊竟然衝到了二十米距離,手榴彈都能扔進戰壕了。
「手榴彈!扔回去!」排長嘶吼。
士兵們抓起日軍扔進來的手榴彈,看準引信燃燒時間,又扔了回去。
轟!轟!爆炸在日軍衝鋒隊形中響起。
但日軍還在往前拱。一個日軍曹長帶著十幾個兵,居然突破了鐵絲網缺口。
「上刺刀!」右翼連長拔出了背後的大刀。
就在這緊要關頭,天空中傳來了引擎轟鳴聲。
六架獵隼戰機從雲層中俯衝而下,機翼下的20毫米機炮噴出火舌。炮彈像犁地一樣掃過日軍後排進攻隊形,正在衝鋒的日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空軍!我們的空軍來了!」戰壕裡爆發出歡呼。
獵隼戰機一輪掃射後拉起,然後又俯衝下來,這次投下了炸彈。227公斤炸彈落在日軍後方集結區域,炸起衝天塵土。
日軍進攻隊形瞬間大亂,空襲來得太突然,他們根本沒時間組織防空。日軍輕重機槍匆忙開火,但獵隼戰機速度太快,一個盤旋就脫離了射界。
空中打擊持續了十分鐘。六架獵隼來回掃射轟炸,把日軍進攻節奏徹底打亂。山腳下的120毫米榴彈炮陣地也遭到襲擊,雖然炮兵及時躲進掩體,但有兩門炮的牽引車被炸毀。
「撤退!撤退!」日軍前線指揮官無奈下令。
進攻再次被打退。
中午,日軍暫停了進攻。劉金山趁機調整部署,把傷亡較大的左翼部隊撤下來休整,換上預備隊。彈藥補給也從後山小道送了上來,炊事班更是挑著擔子,冒著零星炮火把飯菜送到陣地。
「營長,師部電報。」通訊兵遞來紙條。
劉金山接過一看,是師長親自發的:「一營打得好,已為你們請功。空軍會繼續支援,堅持住。」
他笑了笑,把紙條傳給身邊的軍官們。
下午一點,日軍再次發起進攻。
這次他們學乖了,步兵進攻前先用重炮轟擊了整整半小時。炮彈不僅落在陣地上,還覆蓋了後山補給路線。一營有兩處防炮洞被直接命中,雖然沒塌,但裡麵的士兵都被震傷了。
炮擊結束後,日軍從三個方向同時進攻。正麵牽製,兩翼迂迴,試圖找到防線的薄弱點。
戰鬥比上午更慘烈。
日軍不再追求速勝,而是用小火慢燉的戰術,一點點消耗守軍。他們利用炮火優勢,專門打擊暴露的火力點;步兵則耐心地蠶食前沿陣地。
一營的傷亡開始增加。到下午三點,陣亡人數已經超過八十,傷員更是達到一百五十多。幾個關鍵陣地換了三茬人。
劉金山把營部警衛班也派上去了。
「營長,右翼二連報告,彈藥消耗太快,請求補充!」
「左翼機炮連報告,兩挺重機槍故障,火力大減!」
「正麵陣地需要增援,鬼子又上來了!」
報告一個接一個,局勢愈發緊張。劉金山在指揮所裡,看著地圖上越來越密的標記,眉頭緊鎖,他知道今天最難的時候到了。
「告訴各連,堅持到天黑。」他對著電話說,「天黑後鬼子不敢進攻,咱們就能喘口氣。」
「可弟兄們太累了……」
「累也得頂住!」劉金山斬釘截鐵怒吼,「想想山下躺著的鬼子屍體,咱們要是退了,對得起他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傳來聲音:「明白了營長,我們頂得住。」
下午四點,日軍發動了全天第八次進攻。這次他們投入了一個整大隊,從正麵強攻。顯然是想在天黑前拿下雪花山。
戰鬥進入白熱化。
山頭上的迫擊炮打得炮管通紅,炮兵被迫拿起步槍加入戰鬥。重機槍槍管打紅了,澆水冷卻後繼續開火。手榴彈扔完了,就用炸藥包。
日軍也殺紅了眼,軍官揮舞軍刀帶頭衝鋒。雙方在五十米距離上對射,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就在這關鍵時刻,天空中又傳來引擎聲。
這次來的不是獵隼,是六架朱雀轟炸機。它們飛得更高,在日軍進攻隊形後方投下了炸彈。重磅炸彈的威力遠非227公斤炸彈可比,爆炸的衝擊波連山頭上的守軍都能感覺到。
日軍進攻勢頭再次被遏製。
轟炸持續了五分鐘。等硝煙散去,日軍再也撐不住,紛紛後撤。
下午五點半,太陽西斜。日軍停止了所有進攻,部隊撤回山腳營地。
雪花山上,槍聲漸漸停歇。
劉金山走出指揮所,沿著戰壕巡視。陣地上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士兵們或坐或躺,很多人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醫護兵在傷員間穿梭,緊急處理傷口。
「營長,傷亡統計出來了。」副營長聲音沙啞。
「說吧。」
「陣亡103人,重傷47人,輕傷200餘人。還能戰鬥的,不到500了。」
劉金山沉默了幾秒:「鬼子呢?」
「山坡上新增屍體至少300具,傷的數字應該更多。」
又是一比三的交換比,但守軍承受不起了。一營已經傷亡近半,明天如果日軍還這樣進攻,陣地很可能守不住。
「給師部發報,彙報戰況,請求指示。」劉金山說。
電報發出去的時候,山腳下日軍營地也在清點損失。佐藤大佐看著傷亡報告,手在發抖。一天猛攻,傷亡超過五百人,雪花山卻還在支那軍手中。
「聯隊長,士兵們太疲憊了,需要休整。」
「我知道。」佐藤打斷參謀長的話,「給師團長發電報,雪花山守軍異常頑強,請求戰術指導。」
他望向暮色中的山頭,那裡還有零星的槍聲,是守軍在補槍日軍傷員。槍聲在戰場上回蕩,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