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聯合訓練結束之後,楚雲飛派人送來了一批物資。二十箱子彈、十箱手榴彈、五箱藥品,還有兩箱牛肉罐頭。李雲龍看著堆在團部門口的箱子,嘴上不說,心裏高興。
“楚雲飛這小子,還算講規矩。”他拄著柺杖,圍著箱子轉了一圈,“陸明遠,你迴個信,謝謝他。順便告訴他,下次別送罐頭,送點大米白麵更實在。”
趙剛在旁邊笑:“老李,人家送東西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
李雲龍瞪眼:“我這是替他著想。罐頭有什麽好吃的?還是大米白麵實在。”
陸明遠笑了笑,沒接話。他在想楚雲飛這個人——送東西是假,拉關係是真。上次聯合訓練,他見識了蒼狼的本事,知道這支隊伍將來有大用。現在送點東西,以後有事好開口。
“團長,我迴去寫迴信。”他說。
李雲龍擺擺手:“去吧。寫客氣點,別讓人覺得咱們占便宜。”
二
陸明遠剛迴到營地,周衛國就來了。
他騎著馬,臉色不太好,進了團部就把門關上了。
“出什麽事了?”李雲龍問。
周衛國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是一份情報,上麵寫著幾行字,字跡很潦草。
“崗村在太原搞了一個新計劃,叫‘銀彈攻勢’。用錢收買根據地周圍的人,給他們當眼線、搞破壞。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收買了,其中一個就在平安縣城附近。”
李雲龍臉色變了:“誰?”
周衛國說:“還不知道。情報隻說‘有人’,沒說是誰。崗村這次學聰明瞭,單線聯係,一人隻知道一個人的事,抓了一個也供不出別人。”
陸明遠站在地圖前,盯著平安縣城周圍的位置。崗村這招比打仗還狠——用錢開路,從內部瓦解根據地。你不知道誰是叛徒,誰拿了鬼子的錢。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眼線。
“得查。”他說,“把最近幾個月跟外麵有接觸的人,都查一遍。”
趙剛點頭:“我讓保衛科去辦。但查起來需要時間。在這之前,咱們得加強防範。重要的地方,不能讓人隨便進。”
李雲龍說:“對。糧庫、鹽場、彈藥庫,都換成信得過的人守著。新來的人,一律不準靠近。”
三
查了好幾天,沒查出什麽來。
保衛科把平安縣城周圍幾個村子的人都過了一遍,沒有發現誰突然有錢了,也沒有發現誰跟外麵的人來往密切。趙剛說,可能情報有誤,或者崗村的人還沒動手。
但陸明遠心裏不踏實。他總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
那天傍晚,他去衛生所找蕭雅。走到門口,看見一個陌生人在院子裏站著,東張西望的。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舊棉襖,臉上有疤,眼神躲躲閃閃。
“你找誰?”陸明遠問。
那人嚇了一跳,轉過身,堆起笑臉:“同誌,我找蕭大夫。我腿疼,想讓她看看。”
陸明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腿疼?他走路好好的,一點都不像腿疼的樣子。
“你哪個村的?”
那人說:“王家村的。姓張。”
陸明遠沒再問,讓他進去了。蕭雅給他看了看腿,開了點藥,那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個人你認識嗎?”陸明遠問蕭雅。
蕭雅搖搖頭:“不認識。第一次來。”
陸明遠沒說什麽,但心裏記住了這個人。
四
第二天,陸明遠讓栓子去王家村查這個姓張的人。栓子去了大半天,迴來報告。
“營長,王家村沒有姓張的。那個人的地址是假的。”
陸明遠心裏一緊。假地址,假名字,來衛生所幹什麽?不是看病,那是來踩點的。衛生所是蕭雅的地盤,他要對蕭雅下手?
“從今天起,衛生所加兩個暗哨。”他對魏大勇說,“二十四小時盯著。陌生人一律不準靠近。”
魏大勇點頭:“明白。”
五
暗哨佈下去的第三天,那個人又來了。
這次他沒進衛生所,在院子外麵轉了一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然後走了。暗哨跟著他,一直跟到縣城外麵。他在城外的一個破廟裏停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紙包。
暗哨迴來報告,陸明遠聽完,心裏有數了。
“今晚動手。把這個姓張的抓了。”
六
天黑了,陸明遠帶著魏大勇和幾個戰士,摸到破廟外麵。廟裏亮著燈,有人在說話。他趴在窗戶底下,豎起耳朵聽。
“……東西都摸清了。衛生所有兩個人,晚上隻有一個值班的。糧庫有四個哨兵,每兩個小時換一次班。彈藥庫的防守最嚴,進不去。”
另一個聲音說:“衛生所不用管。上麵說了,先炸糧庫。糧庫一炸,八路軍就沒糧食了。老百姓就會鬧,八路軍就穩不住。”
“那什麽時候動手?”
“等通知。上麵會派人送炸藥來。”
陸明遠聽到這兒,一揮手,魏大勇一腳踹開門,帶著人衝了進去。廟裏兩個人,一個是那個姓張的,另一個不認識。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在地上了。
姓張的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同誌,我什麽都沒幹……”
魏大勇從他身上搜出一個紙包,開啟一看,裏麵是幾根金條,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炸掉糧庫,賞金條十根。事成之後,送你去太原。
陸明遠看著那幾根金條,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十根金條,就能讓一個人背叛自己的鄉親,背叛自己的國家。
“帶迴去。”他說。
七
趙剛審了一夜,問出了不少東西。
姓張的叫張老六,是平安縣城附近張莊的人,以前在太原做過小買賣。崗村的人找到他,給了他五根金條,讓他摸清根據地的底細。炸糧庫的事,是另一個人負責,他隻管踩點。
“另一個人是誰?”趙剛問。
張老六搖頭:“不知道。他隻跟我見過一次麵,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他說,事成之後,會有人送炸藥來。”
趙剛又問了幾遍,問不出別的了。
李雲龍聽完匯報,臉色鐵青。
“他孃的,十根金條,就能讓人賣國。這世道,人心都壞了。”
趙剛說:“老李,不是人心壞了,是日子太苦了。張老六在太原做買賣賠了錢,迴家種地又沒地,老婆孩子吃不飽飯。崗村給他五根金條,他能不心動?”
李雲龍不說話了。他知道趙剛說得對。窮日子過怕了,誰不想有錢?但為了錢出賣自己的鄉親,這就不對了。
陸明遠站在旁邊,說:“團長,張老六怎麽處理?”
李雲龍想了想,說:“關起來。等抓到那個送炸藥的,一起處理。”
八
送炸藥的人,三天後來了。
他化裝成貨郎,挑著兩筐雜貨,從南門進了縣城。筐子底下藏著炸藥,上麵蓋著布,看不出什麽。但他不知道,張老六已經被抓了,暗哨早就盯上了他。
他走到糧庫外麵,把擔子放下,四處看了看。沒人注意他。他蹲下來,假裝整理貨物,手伸到筐子底下,摸出一個炸藥包。
就在這時,魏大勇從後麵衝上來,一把把他按在地上。
“別動!”
那人掙紮了幾下,被捆了個結實。筐子底下的炸藥被翻出來,整整十包,夠把糧庫炸飛好幾次的。
趙剛審了他半天,問出不少東西。他叫劉三,是太原人,在鬼子那邊當過兵,後來被崗村的人收買了。他的任務就是炸糧庫,炸完了拿錢走人。
“還有別人嗎?”趙剛問。
劉三搖頭:“不知道。我隻管炸糧庫。別的事,不歸我管。”
九
張老六和劉三被關了起來。李雲龍說,等打完仗再處理。現在沒工夫管他們。
陸明遠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田野。田野裏,莊稼快熟了,金黃金黃的,風吹過來,像波浪一樣。魏大勇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遠處的田野。
“陸兄弟,你說,為什麽有人願意給鬼子當狗?”
陸明遠想了想,說:“因為窮。窮怕了。鬼子給他們錢,他們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魏大勇歎了口氣:“俺也窮過。在少林寺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但俺從來沒想過給鬼子當狗。”
陸明遠拍拍他的肩膀:“因為你心裏有桿秤。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有些人沒有這桿秤,就倒了。”
魏大勇點點頭,不說話了。
十
崗村的“銀彈攻勢”失敗了。派來的人被抓了,收買的叛徒也被抓了。他坐在太原的司令部裏,對著地圖發呆。
“陸明遠,你這個人,連錢都收買不了。你到底想要什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是灰的,雲是厚的,要下雨了。
“傳我的命令,把剩下的人撤迴來。暫時不打蒼狼了。”
參謀問:“將軍,不打了嗎?”
崗村搖搖頭:“不打了。打不過。我得想個新辦法。”
十一
崗村撤了,根據地又恢複了平靜。
李雲龍的腿好了,能走能跑了。他拄著柺杖在團部門口轉了一圈,把柺杖扔了,罵罵咧咧地說:“他孃的,終於好了。再不好,老子都要發黴了。”
趙剛笑了:“老李,你悠著點。傷剛好,別逞能。”
李雲龍瞪眼:“誰逞能了?老子好著呢。”
他走了幾步,腿有點軟,趕緊扶住牆。趙剛和陸明遠忍著笑,沒敢出聲。
晚上,陸明遠去找蕭雅。衛生所裏還亮著燈,蕭雅正在整理藥架子。看見他進來,笑了。
“今天怎麽這麽晚?”
陸明遠坐下來,把張老六和劉三的事說了一遍。蕭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陸明遠,你說,張老六和劉三,是壞人嗎?”
陸明遠想了想,說:“是壞人。但也是可憐人。”
蕭雅點點頭:“他們窮怕了,想掙錢,想讓家裏人過好日子。但走錯了路。”
陸明遠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所以咱們要打贏這場仗。打贏了,老百姓就能過好日子了。不用再挨餓,不用再受窮。就不會有人為了幾根金條,去給鬼子當狗了。”
蕭雅看著他,眼睛裏有光。
“你說得對。打贏了,就好了。”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