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鬆本撤了,但沒走遠。
他就駐紮在平安縣城東邊五十裏外的一個小鎮上,把鎮公所改成了臨時指揮部。小鎮叫柳河鎮,百來戶人家,鬼子來之前還算熱鬧,有條小街,幾間鋪子,逢年過節還能唱台戲。現在鎮上的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老人和病人。
鬆本住進了鎮公所後麵的一間瓦房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窗台上還擺著幾盆不知誰留下的花,已經枯了。他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張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
“隊長,咱們損失了十五個人。”副官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報告。
鬆本沒抬頭,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
“知道了。下去吧。”
副官猶豫了一下,又說:“蒼狼的地雷太厲害了,咱們的人根本進不去。要不要從太原調工兵來?”
鬆本終於抬起頭,看了副官一眼。那眼神很平靜,但副官打了個寒顫。
“工兵來了也沒用。陸明遠這個人,不按常理埋雷。你摸清了他一個雷區,他又換一個。跟他拚地雷,拚不過。”
副官問:“那怎麽辦?”
鬆本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
“等。等他犯錯。沒有人能永遠不出錯。”
二
鬆本在等,陸明遠也沒閑著。
他把無人機天天放出去,在縣城周圍五十裏範圍內來迴偵察。螢幕上,山山水水,村莊道路,看得一清二楚。柳河鎮的那個小紅點一直沒動,鬆本還在那兒。
“他為什麽不走?”魏大勇蹲在旁邊,看著螢幕,撓著光頭。
陸明遠說:“他在等機會。等咱們鬆懈。”
魏大勇哼了一聲:“等吧。等他鬍子白了,咱們也不會鬆懈。”
陸明遠笑了笑,沒說話。他把無人機的飛行路線又調整了一下,增加了柳河鎮周邊的巡邏密度。每兩個小時飛一次,白天黑夜不停。
周衛國也來了,帶著一份情報。
“鬆本從太原調了一批物資,糧食、彈藥、藥品,夠他用兩個月的。看來他是準備打持久戰了。”
陸明遠接過情報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兩個月。他等得起,咱們等不起。咱們的糧食雖然夠吃,但老百姓的存糧不多。冬天快到了,萬一他封了路,糧食運不進來,麻煩就大了。”
周衛國點頭:“所以得想辦法,不能讓他這麽舒服地等著。”
陸明遠想了想,說:“給他找點事做。他不是想等機會嗎?咱們就給他製造機會。”
周衛國眼睛一亮:“你是說,引蛇出洞?”
陸明遠笑了:“對。他不是想炸咱們的糧庫嗎?咱們就讓他來炸。把糧庫搬空,留下空殼子,再在周圍埋上地雷。他來了,炸他個人仰馬翻。”
周衛國也笑了:“好主意。我迴去準備。”
三
計劃定下來,陸明遠去找李雲龍。
李雲龍聽完,一拍大腿:“好!就這麽辦!糧庫的事我來安排。你把地雷埋好,剩下的交給我。”
陸明遠說:“團長,這次得真搬。鬆本不是傻子,空殼子他看得出來。得把糧食真搬走,換成別的東西。”
李雲龍想了想:“換成啥?”
陸明遠說:“沙子。用麻袋裝上沙子,碼在糧庫裏,從外麵看不出來。鬆本的人進來了,也發現不了。”
李雲龍哈哈大笑:“你小子,鬼主意真多!行,就這麽辦。”
當天晚上,戰士們就開始搬糧庫。八百多袋糧食,一袋一袋扛出來,運到後山的山洞裏藏好。然後又裝了八百多袋沙子,一袋一袋碼迴去,碼得整整齊齊,跟原來一模一樣。
陸明遠帶著蒼狼,在糧庫周圍埋了五百多顆地雷。壓發雷、鬆發雷、跳雷、定向雷、連環雷,樣樣俱全。又在糧庫裏麵安了幾顆詭雷,藏在麻袋堆裏,一碰就炸。
魏大勇一邊埋雷一邊嘀咕:“乖乖,這麽多雷,鬆本來了得哭爹喊娘。”
陸明遠說:“哭爹喊娘都是輕的。這迴讓他知道知道,什麽叫請君入甕。”
四
鬆本的人,三天後來的。
不是一大隊人,是兩個小股,分頭摸進來。一隊去糧庫,一隊去鹽場。他們走得很小心,一邊走一邊探雷,走了一個多時辰,才摸到縣城外圍。
陸明遠的無人機早就發現了他們。螢幕上的兩個小紅點,正慢慢往糧庫方向移動。
“來了。一隊去糧庫,一隊去鹽場。各五個人。”他按下對講機。
周衛國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我這邊也看到了。打不打?”
陸明遠說:“不打。放他們進去。等他們進了糧庫,再動手。”
五
去糧庫的那五個人,摸到了糧庫外麵。
糧庫門口隻有兩個哨兵,靠著牆抽煙。五個人趴在暗處,等哨兵換崗的時候,悄悄摸進去。鐵絲網被剪開了,牆角的暗哨被摸了。他們進了院子,看見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心裏鬆了一口氣。
“快,安炸藥。”領頭的低聲說。
幾個人掏出炸藥包,往麻袋堆裏塞。塞到一半,一個鬼子碰到了一根細線。
“啪”的一聲,一顆詭雷從麻袋堆裏彈出來。
“轟!”
詭雷炸了,緊接著,埋在糧庫周圍的地雷也炸了。
“轟轟轟!”
爆炸聲接連不斷,火光衝天。五個人,當場炸死三個,重傷兩個。重傷的趴在地上,慘叫聲在夜空中迴蕩。
去鹽場的那五個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剛摸到鹽場門口,就踩上了連環雷。五個人,全倒了。
鬆本趴在柳河鎮外的山坡上,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火光,臉色鐵青。
“八嘎!中計了!”
他把望遠鏡摔在地上,咬著牙說:“撤!”
六
鬆本撤了,這次撤得很遠。
他把指揮部從柳河鎮搬到了百裏之外的一個縣城裏,離平安縣城遠遠的。但他沒走遠,他的人還在,他的物資還在,他的計劃還在。
陸明遠知道,他還會迴來的。
“鬆本這個人,比黑田有耐心。”他對李雲龍說,“黑田是猛虎,鬆本是毒蛇。猛虎好防,毒蛇難躲。”
李雲龍抽著煙袋鍋子,問:“那怎麽辦?”
陸明遠想了想,說:“等。他不來,咱們就等。等他來。”
七
等,是最磨人的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來了,樹葉黃了,天氣涼了。縣城裏的日子倒是越過越好,商鋪開了張,學校上了課,街上的人也多了。趙剛從老百姓裏招了一批人,組建了縣城治安隊,每天在街上巡邏,維持秩序。
蒼狼的訓練也沒落下。陸明遠帶著隊員們,每天跑操、練槍、埋雷、格鬥,一樣不少。新隊員們越來越像樣了,槍法準了,跑得快了,地雷也會埋了。
魏大勇的第一小隊,還是蒼狼的王牌。五個人,個個都是好手,打起仗來不要命。魏大勇自己更是猛,一個人能頂三個人用。
栓子的第二小隊也不差。栓子這個人,平時嘻嘻哈哈的,打起仗來一點都不含糊。他手下的幾個人,都是跟他一樣,看著不起眼,關鍵時刻能頂上去。
老趙的第三小隊,是蒼狼的狙擊分隊。五個人,每人一把***,八百米外能打中鬼子的腦袋。老趙自己就是個神槍手,打鬼子軍官,一槍一個。
陸明遠看著這些隊員,心裏踏實。
蒼狼,越來越強了。
八
鬆本一直沒來。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冬天來了。雪下了一場又一場,把縣城蓋得白茫茫的。街上的人少了,孩子們也不怎麽出來玩了,都縮在家裏貓冬。
陸明遠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山。山也是白的,白得晃眼。
魏大勇站在他旁邊,縮著脖子,搓著手。
“陸兄弟,你說鬆本是不是不來了?”
陸明遠說:“不會的。他就是在等。等冬天過去,等咱們鬆懈。”
魏大勇哼了一聲:“等吧。等他鬍子白了,咱們也不會鬆懈。”
陸明遠笑了笑,沒說話。
九
冬天快過去的時候,鬆本終於動了。
不是大部隊,是一個人。一個中國人,穿著破棉襖,挑著兩捆柴,混在進城的老百姓裏。城門口的哨兵檢查了一下,沒發現異常,放他進去了。
但他沒逃過陸明遠的眼睛。
陸明遠站在城牆上,用望遠鏡看著城門口的人群。那個挑柴的人,走路的姿勢不對。老百姓走路,步子散漫,東張西望。這個人走路,步子很穩,腰挺得很直,眼睛一直往兩邊看——是當兵的。
“栓子,”他按下對講機,“城門口進來一個人,挑著柴,穿破棉襖。跟著他,別打草驚蛇。”
栓子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收到。”
十
那個人在城裏轉了大半天,東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找什麽。最後他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把柴擔放下,走了進去。
栓子跟著他,在客棧對麵找了一個地方蹲著。天快黑的時候,那個人出來了,柴擔沒挑,空著手,往城東走。
城東是蒼狼的營地。
栓子心裏一緊,趕緊按下對講機:“陸兄弟,那個人往營地去了。”
陸明遠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知道了。放他過來。”
那個人走到營地外麵,停下來,四處看了看。營地裏很安靜,操場上沒人,營房裏亮著燈。他蹲在牆根下,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塞進牆縫裏。
然後他站起來,拍拍手,轉身就走。
陸明遠帶著人,在巷子口等著他。
“同誌,站住。”
那個人愣了一下,轉身就跑。魏大勇從後麵衝上來,一把把他按在地上。
“跑?跑什麽跑!”
那個人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嘴裏喊著:“你們幹什麽?我是老百姓!”
陸明遠蹲下來,從他身上搜出一把匕首和一顆手榴彈。又從牆縫裏掏出那個東西——是一個小紙包,裏麵包著一包毒藥。
“老百姓?老百姓帶這個幹什麽?”
那個人不說話了。
十一
趙剛審了一夜,問出不少東西。
鬆本這次派了三個人進城,一個是來投毒的,一個是來摸地形的,一個是來聯絡城裏的暗樁。投毒的這個被抓住了,摸地形的那個也被抓住了,聯絡暗樁的那個跑了。
“跑了?”李雲龍皺眉。
趙剛點頭:“跑了一個。咱們的人追到城門口,他已經出城了。”
李雲龍一拍桌子:“他孃的,跑了一個,鬆本就知道咱們發現了。下次再來,就更難防了。”
陸明遠想了想,說:“團長,我有一個想法。”
李雲龍看他一眼:“說。”
“鬆本派了人來,說明他急了。他等了一個冬天,等不下去了。咱們可以利用這一點,給他一個假象,讓他以為咱們鬆懈了。”
李雲龍眼睛一亮:“你是說,故意露出破綻?”
陸明遠點頭:“對。把城門口的哨兵撤幾個,把巡邏的路線改一改,讓他覺得有機可乘。等他來了,咱們在城裏等著,一網打盡。”
李雲龍一拍大腿:“好!就這麽辦!”
十二
接下來的幾天,縣城的防守明顯鬆了。
城門口的哨兵從四個減到了兩個,巡邏的路線也變了,有些地方好長時間都沒人走。老百姓沒注意到這些變化,但鬆本的人注意到了。
訊息傳到鬆本耳朵裏,他的眼睛亮了。
“蒼狼鬆懈了。”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機會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問:“隊長,會不會是圈套?”
鬆本搖頭:“不會。他們守了這麽久,也該累了。人不是機器,總有鬆懈的時候。”
他一揮手:“準備。三天後動手。”
十三
三天後,夜裏。
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鬆本帶著五十個人,從東邊摸過來。他們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探雷,但奇怪的是,一路上沒遇到一顆地雷。
“蒼狼的地雷都撤了。”鬆本心裏一喜,“果然是鬆懈了。”
他們摸到城牆下麵,用繩索爬上去。城牆上沒人,哨兵不知道去哪兒了。他們翻過城牆,跳進城裏。
城裏靜悄悄的,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鬆本一揮手,五十個人分成五組,分頭行動。一組去糧庫,一組去鹽場,一組去衛生所,一組去彈藥庫,一組跟他去司令部。
他們摸到糧庫外麵,推開門,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領頭的鬼子掏出手電筒,往裏麵照了照——空的。八百多袋糧食,一袋都沒有。
“中計了!”他大喊一聲,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陸明遠按下起爆按鈕,“轟轟轟”,埋在糧庫周圍的地雷炸了。五個人,全倒了。
鹽場、衛生所、彈藥庫也一樣。鬆本的五路人馬,全踩進了地雷陣。
鬆本帶著最後一組人,摸到了司令部外麵。他趴在地上,往裏麵看——院子裏亮著燈,窗戶上有人影在動。
“衝!”他一揮手,帶著人翻牆進去。
院子裏空無一人。窗戶上的人影,是幾件掛在繩子上的衣服,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鬆本臉色大變:“撤!快撤!”
但已經晚了。陸明遠帶著蒼狼,從四麵圍上來。
“鬆本君,久仰大名。”
鬆本咬著牙,拔出指揮刀:“八嘎!我跟你拚了!”
他舉著刀衝過來,還沒跑兩步,就被魏大勇一槍托砸在腦袋上,栽倒在地。剩下的人看見隊長被捉,有的投降,有的逃跑。逃跑的也沒跑遠,被周衛國的人堵了個正著。
戰鬥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鬆本被五花大綁,押到李雲龍麵前。他抬起頭,看著陸明遠,眼睛裏滿是不甘。
“你……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陸明遠笑了笑:“我知道你會來。因為你急了。”
鬆本低下頭,不說話了。
十四
鬆本被抓,他的特工隊全軍覆沒。訊息傳到太原,鬼子總部震怒。他們沒想到,一個蒼狼,竟然能把東京派來的特工專家都收拾了。
李雲龍高興得不得了,非要擺酒慶功。
“好!打得好!鬆本那個王八蛋,還想搞偷襲,被咱們一鍋端了!”
魏大勇嘿嘿笑:“團長,你是沒看見,鬆本被俺一槍托砸趴下的時候,那個狼狽樣。”
趙剛在旁邊笑:“行了行了,別吹了。喝酒。”
眾人端起碗,一飲而盡。
陸明遠坐在旁邊,沒怎麽喝。他在想,鬆本雖然被抓了,但鬼子還會派人來的。下一個會是誰?會比鬆本更厲害嗎?
蕭雅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麽呢?”
陸明遠搖搖頭:“沒什麽。”
蕭雅看著他,輕聲說:“別想那麽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陸明遠笑了:“你說得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遠處的山,黑黢黢的。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不管來誰,蒼狼都在。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