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收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地裏的玉米棒子長得又大又飽滿,高粱紅得像火,穀子壓彎了腰。趙剛每天都要去地裏轉一圈,迴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今年是個好年景。一畝地能打三百斤糧食,夠咱們吃一整年了。”
李雲龍蹲在團部門口抽煙,眼睛卻看著遠處的山。
“老趙,你別高興太早。黑田那個王八蛋,正等著咱們秋收的時候動手呢。”
趙剛的笑容收了收,說:“我知道。所以得提前搶收。能收多少收多少,收完藏起來。”
李雲龍點頭:“對。明天就開始收。全團都上,老百姓也上。三天之內,把地裏的莊稼全收完。”
陸明遠站在旁邊,沒說話。他心裏不踏實。黑田這個人,不會等到秋收才動手。他會在你收的時候動手,讓你收不成。
“團長,”他開口說,“我覺得黑田不會等咱們收完才來。他會在咱們收的時候來。”
李雲龍皺眉:“你是說,他這幾天就要動手?”
陸明遠點頭:“很有可能。咱們得做好準備。”
李雲龍站起來,把煙袋鍋子磕了磕,說:“行。你去佈置。蒼狼負責外圍警戒,發現情況立刻報告。”
“是。”
二
陸明遠的預感,當天晚上就應驗了。
淩晨三點,無人機發現了情況。螢幕上,平安縣城方向出現了一排亮光,正在緩慢地向根據地移動。
陸明遠盯著螢幕,數了數——六輛坦克,後麵跟著黑壓壓的人,少說也有上千人。
“乖乖,六輛坦克,上千鬼子。”魏大勇倒吸一口涼氣,“黑田這是要把咱們一鍋端了。”
陸明遠按下對講機:“各小隊注意!鬼子來了,六輛坦克,上千人。第一、第二小隊跟我去正麵攔截。第三、第四小隊去掩護老百姓轉移。第五小隊留守營地。”
對講機裏傳來迴應:“收到!”
陸明遠抓起槍,對魏大勇說:“走。去看看這些坦克有多厲害。”
三
坦克走得不快,但很穩。六輛坦克排成一排,轟隆隆地碾過來,履帶壓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後麵跟著的鬼子步兵,端著槍,跟在坦克後麵,借坦克當掩護。
陸明遠趴在一個山坡上,舉著望遠鏡看。他的地雷都埋在公路和山溝裏,坦克走的是大路,正好壓上雷區。
第一輛坦克碾上第一顆地雷。
“轟!”
地雷炸了,但坦克隻是晃了晃,繼續往前走。履帶把地雷碾碎了,連個坑都沒留下。
“他孃的,炸不穿!”魏大勇急了。
陸明遠咬了咬牙。他知道普通地雷炸不穿坦克,但沒想到連傷都傷不了。
“定向雷!”他按下起爆按鈕。
“轟轟轟!”
幾顆定向雷同時爆炸,鋼珠打在坦克側麵,當當當響成一片。但坦克的裝甲太厚,鋼珠打上去隻是留下幾個白點,根本打不穿。
魏大勇急了:“陸兄弟,怎麽辦?”
陸明遠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坦克。他在想。係統裏有反坦克武器,但積分不夠。他現在隻有七千多分,換不了什麽好東西。
“用手榴彈。”他說。
魏大勇一愣:“手榴彈?手榴彈能炸穿坦克?”
陸明遠說:“炸不穿。但能炸履帶。履帶斷了,坦克就走不了了。”
他從揹包裏掏出幾顆手榴彈,綁在一起,做成集束手榴彈。
“看見那輛坦克了嗎?等它再近點,咱們衝下去,把手榴彈塞到履帶下麵。”
魏大勇倒吸一口涼氣:“衝下去?那不是送死嗎?”
陸明遠說:“不衝下去,等它碾過來,咱們都得死。拚一把。”
四
坦克越來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衝!”陸明遠第一個跳起來,往山下衝。魏大勇和幾個蒼狼隊員跟在後麵,手裏攥著集束手榴彈。
坦克裏的鬼子發現了他們,機槍轉過來,開始掃射。子彈嗖嗖地飛過來,打在身邊的地上,濺起一蓬蓬土。
陸明遠彎著腰,zigzag跑,躲過一梭子子彈,衝到坦克旁邊。他把集束手榴彈塞到履帶下麵,拉開引信,轉身就跑。
“轟!”
手榴彈炸了,履帶被炸斷了一截,坦克歪歪扭扭地衝了幾米,停下來不動了。
“好!”魏大勇喊了一聲,也衝上去,把手榴彈塞到另一輛坦克的履帶下麵。
“轟!”又一輛坦克趴窩了。
後麵的鬼子慌了,開始瘋狂射擊。子彈像雨點一樣飛過來,一個蒼狼隊員被擊中,倒在地上。另一個也被打中了腿,跪在地上爬不起來。
陸明遠衝過去,把他拖到一塊大石頭後麵。低頭一看,腿上全是血,骨頭都露出來了。
“栓子!栓子!叫衛生員!”他衝著對講機喊。
栓子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衛生員馬上到!”
剩下的四輛坦克慌了,掉頭就跑。後麵的鬼子也跟著跑,丟下一地的屍體和傷員。
陸明遠站在山坡上,大口喘氣。六輛坦克,炸了兩輛,跑了四輛。鬼子死了一百多,傷了兩百多。
但蒼狼也傷了三個,死了一個。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犧牲的戰士。是個新兵,才十八歲,來蒼狼不到兩個月。昨天還在訓練場上跟魏大勇學埋雷,笑嘻嘻的,說等打完仗要迴家娶媳婦。
魏大勇站在旁邊,眼圈紅了。
“他叫啥?”陸明遠問。
栓子低聲說:“劉柱子。王家莊的。”
陸明遠站起來,說:“記下來。等打完仗,給他家送撫卹金去。”
五
衛生員來了,把受傷的戰士抬走了。蕭雅也來了,她蹲在那個腿受傷的戰士旁邊,給他包紮傷口。手上全是血,但動作很穩。
陸明遠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你沒事吧?”蕭雅頭也不抬地問。
陸明遠說:“沒事。”
蕭雅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沒受傷,又低下頭繼續包紮。
“小心點。”她輕聲說。
陸明遠點點頭,站起來,走到李雲龍身邊。
“團長,坦克炸不穿。普通地雷和手榴彈都不行。”
李雲龍臉黑得像鍋底:“那怎麽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鬼子碾過來吧?”
陸明遠想了想,說:“有一個辦法。從後麵打。坦克的正麵裝甲厚,但後麵薄。如果能繞到後麵去,用手榴彈炸發動機,坦克就廢了。”
李雲龍問:“怎麽繞?”
陸明遠指著地圖說:“鬼子走的是大路,兩邊是莊稼地。坦克不敢下地,怕陷進去。咱們從莊稼地裏繞過去,摸到坦克後麵動手。”
李雲龍想了想,說:“行。試試。”
六
天亮了,鬼子的坦克又來了。
這次不是六輛,是八輛。黑田把能調的全調來了,非要踏平根據地不可。
陸明遠帶著蒼狼,趴在莊稼地裏。玉米稈子比人還高,遮得嚴嚴實實,鬼子根本看不見。
坦克轟隆隆地開過來,離他們越來越近。陸明遠屏住呼吸,等第一輛坦克開過去,一揮手,帶著人從莊稼地裏鑽出來,跟在坦克後麵跑。
坦克後麵有個小門,是裝彈藥用的,很薄。陸明遠把集束手榴彈塞到門縫裏,拉開引信,轉身就跑。
“轟!”
手榴彈炸了,坦克的發動機被炸壞了,冒起黑煙,停下來不動了。
魏大勇也炸了一輛,栓子也炸了一輛。三輛坦克趴了窩,剩下的五輛慌了,掉頭就跑。
但這次陸明遠沒讓它們跑。他帶著人追上去,又炸了兩輛。
剩下的三輛坦克跑得飛快,履帶都快磨冒煙了,連滾帶爬地逃迴了平安縣城。
戰鬥結束,八輛坦克被炸了五輛,鬼子死傷兩百多。蒼狼傷了五個,沒死人。
陸明遠站在戰場上,看著被炸毀的坦克,大口喘氣。
魏大勇走過來,遞給他一壺水:“陸兄弟,黑田這迴該老實了吧?”
陸明遠喝了口水,說:“不會的。他這個人,不會輕易認輸。但短時間內,他是不敢再來了。”
七
黑田確實不敢再來了。
八輛坦克被炸了五輛,上千鬼子死傷過半,他拿什麽來打?他把自己關在司令部裏,一天沒出來。
武田和中田坐在外麵,誰也不敢進去。
傍晚的時候,黑田終於出來了。他臉色蒼白,眼睛裏布滿血絲,但表情很平靜。
“發報。向上麵請求增援。”
武田一愣:“增援?”
黑田點頭:“對。坦克、飛機、大炮,什麽都要。我要把趙家峪夷為平地。”
八
黑田請求增援的電報,被周衛國的人截獲了。
陸明遠看完電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坦克、飛機、大炮。黑田這是要拚命了。”
李雲龍說:“他孃的,小鬼子還真捨得下本錢。飛機都來了,咱們怎麽辦?”
陸明遠想了想,說:“飛機來了,咱們就躲。山裏有山洞,把糧食、彈藥、人都藏到山洞裏去。飛機炸不著。”
趙剛問:“那坦克呢?”
陸明遠說:“坦克還是老辦法,從後麵打。隻要咱們的人還在,坦克就進不來。”
李雲龍點頭:“行。就這麽辦。老趙,你負責組織老百姓轉移。陸明遠,你負責打坦克。”
兩人齊聲應道:“是!”
九
接下來的幾天,根據地忙得像炸了鍋。
老百姓們趕著牛羊,背著包袱,往後山的山洞裏搬。趙剛帶著人,一個村一個村地組織,嗓子又喊啞了。
陸明遠帶著蒼狼,在村子外麵挖戰壕、埋地雷、做集束手榴彈。每個人腰裏都掛著好幾捆,隨時準備衝上去炸坦克。
魏大雄一邊綁手榴彈一邊嘀咕:“乖乖,這麽多手榴彈,炸起來夠鬼子喝一壺的。”
陸明遠說:“不光是炸鬼子,也是炸咱們自己。這東西弄不好就炸,小心點。”
魏大勇縮了縮脖子,手上的動作輕了不少。
蕭雅也沒閑著。她帶著衛生員,在山洞裏搭了一個臨時衛生所,把藥品和繃帶整整齊齊地擺好。又讓人抬了幾張門板當病床,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幹淨。
陸明遠去看了一眼,點點頭:“不錯。能用的都用了。”
蕭雅看著他,說:“你小心點。”
陸明遠笑了:“放心,我命大。”
蕭雅瞪他一眼:“命大也不能這麽糟蹋。”
陸明遠握住她的手,說:“好。我答應你。”
十
黑田的增援,三天後就到了。
十輛坦克,六門大炮,還有三架飛機。黑田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些大家夥,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陸明遠,這迴看你還有什麽辦法。”
第二天清晨,飛機先來了。
三架飛機排成品字形,從東邊飛過來,轟隆隆的,震得地都在抖。飛到趙家峪上空,開始往下扔炸彈。
“轟轟轟!”
炸彈落下來,把村子炸得麵目全非。房子塌了,樹倒了,地上被炸出一個個大坑。
但村子裏已經沒人了。老百姓早就轉移了,糧食和彈藥也搬走了。飛機炸了半天,炸的都是空房子。
黑田在望遠鏡裏看著這一切,臉色變了。
“八嘎!人哪去了?”
武田小心翼翼地說:“可能……藏到山裏去了。”
黑田咬了咬牙:“坦克上!給我碾過去!”
十一
十輛坦克排成一排,轟隆隆地開過來。後麵跟著上千鬼子,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陸明遠趴在山坡上,看著這些坦克,手心全是汗。
十輛坦克,比上次多了五輛。蒼狼隻有五十個人,能炸幾輛?
但他不能退。退了,根據地就沒了。
“各小隊注意!”他按下對講機,“第一、第二小隊跟我從正麵打。第三、第四小隊從莊稼地裏繞到後麵去。第五小隊掩護老百姓轉移。”
對講機裏傳來迴應:“收到!”
坦克越來越近。陸明遠等第一輛坦克開過去,一揮手,帶著人從戰壕裏跳出來,跟在坦克後麵跑。
第一輛坦克被他炸了,履帶斷了,歪歪扭扭地停下來。第二輛也被魏大勇炸了,發動機冒起黑煙。
但第三輛坦克發現了他們,機槍轉過來,開始掃射。子彈嗖嗖地飛過來,一個蒼狼隊員被擊中,倒在地上。
“柱子!”魏大勇喊了一聲,衝過去把他拖到戰壕裏。低頭一看,胸口全是血,已經不行了。
魏大勇紅了眼,抓起一捆手榴彈,衝向第三輛坦克。子彈打在他身邊,他不管,衝到坦克旁邊,把手榴彈塞到履帶下麵。
“轟!”
第三輛坦克趴了窩。魏大勇也被氣浪掀翻在地,摔出去好幾米遠。
陸明遠衝過去,把他扶起來:“和尚!和尚!你沒事吧?”
魏大勇搖搖頭,臉上全是灰,嘴角在流血:“沒事。死不了。”
十二
戰鬥打了整整一天。
十輛坦克,被炸了六輛。剩下的四輛跑了。上千鬼子,死傷過半,狼狽地逃迴了平安縣城。
蒼狼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犧牲了五個,重傷了八個,輕傷十幾個。五十個人,能站著的不到三十個。
陸明遠站在戰場上,看著滿地的屍體和血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魏大勇坐在他旁邊,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有血。
“陸兄弟,咱們贏了。”
陸明遠點點頭:“贏了。”
但他笑不出來。五個兄弟,沒了。昨天還在一起吃飯、訓練、說笑,今天就沒了。
他蹲下來,看著地上的一個戰士——劉柱子,才十八歲,來蒼狼不到兩個月。昨天還在訓練場上笑嘻嘻的,說等打完仗要迴家娶媳婦。
魏大勇也蹲下來,眼圈紅了。
“他是替俺擋的子彈。”他啞著嗓子說,“要不是他,死的就是俺。”
陸明遠拍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遠處的山坡上,蕭雅帶著衛生員在搶救傷員。她手上全是血,但動作很穩,眼神很堅定。
陸明遠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不管多難,總要有人撐下去。
十三
晚上,李雲龍在團部開了個會。
“這一仗,咱們贏了。但贏得不容易。”他站在地圖前,臉黑得像鍋底,“犧牲了五個兄弟,重傷了八個。蒼狼損失了一半人。”
趙剛說:“黑田也損失不小。十輛坦克被炸了六輛,上千鬼子死傷過半。短期內,他是不敢再來了。”
李雲龍點頭:“對。但長期呢?黑田不會善罷甘休。等他的增援到了,還會再來。”
陸明遠說:“團長,我有一個想法。”
李雲龍看他一眼:“說。”
陸明遠走到地圖前,指著平安縣城的位置說:“黑田能打咱們,是因為他有平安縣城當據點。如果把平安縣城打下來,他就沒地方待了。”
李雲龍皺眉:“打縣城?咱們現在連坦克都對付不了,怎麽打縣城?”
陸明遠說:“不是現在打。是等機會。黑田的增援是從太原來的,如果把太原到平安縣城的鐵路炸了,他的增援就斷了。沒有增援,平安縣城就是一座孤城。到時候,咱們圍城打援,困也困死他。”
李雲龍眼睛一亮:“你是說,炸鐵路?”
陸明遠點頭:“對。炸了鐵路,黑田就成了甕中之鱉。”
李雲龍一拍大腿:“好!就這麽辦!什麽時候動手?”
陸明遠說:“等蒼狼緩過勁來。現在人手不夠,得等新隊員補充上來。”
李雲龍點頭:“行。你去招人。要多少給多少。”
十四
會開完了,陸明遠走出團部。
天已經黑了,月亮掛在半空中,把村子照得白花花的。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往衛生所走去。蕭雅還在裏麵,正在給一個受傷的戰士換藥。看見他進來,抬起頭,笑了一下。
“還沒睡?”
陸明遠說:“睡不著。”
蕭雅把手裏的活幹完,洗了洗手,走到他麵前。
“今天死了五個。”陸明遠說,“都是好兄弟。”
蕭雅握住他的手,輕聲說:“我知道。”
陸明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時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如果我不讓他們衝上去,他們就不會死。”
蕭雅看著他,認真地說:“你沒有做錯。你不讓他們衝上去,會有更多人死。你是他們的隊長,你要做的,是帶著他們打勝仗,不是讓他們活著迴家。”
陸明遠低下頭,不說話。
蕭雅靠在他肩上,輕聲說:“陸明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要怪自己。”
陸明遠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很好看。
“蕭雅。”
“嗯?”
“等打完仗,咱們迴北平。開個診所,你當醫生,我當跑腿的。”
蕭雅笑了:“好。”
陸明遠也笑了,摟著她的肩膀,看著天上的月亮。
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但他不怕。
因為她在他身邊。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