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北岸，中條山，國軍第一戰區前線最高指揮部。
初冬的寒風順著山穀的縫隙刮過，指揮部外的哨兵凍得直跺腳，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這座被國內外軍事家譽為“東方馬其諾”的險要防線，綿延數百裡，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死死地擋在了日軍企圖強渡黃河、直逼中原大後方的必經之路上。
指揮部內，
軍事沙盤前，第一戰區司令長官、中條山防線的最高統帥衛長官，正眉頭緊鎖地盯著手裏的一份最新絕密情報。他身材魁梧，哪怕是在室內也穿著筆挺的將官呢子大衣，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難以掩飾的疑雲與凝重。
“十萬大軍……從華北、平津以及太原周邊，瘋狂抽調，總計超過十萬的野戰主力部隊正在向南集結……”
衛長官低聲唸叨著情報上的資料，聲音在空曠的指揮部內回蕩，讓站在一旁的幾名高階參謀都感到了一陣心驚肉跳。
他將手裏的絕密檔案重重地拍在沙盤的木質邊緣上，雙手撐著沙盤，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代表著日軍勢力的紅色箭頭。這些箭頭密密麻麻，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紅色毒蛇，正在從四麵八方蠕動、匯聚。
“這動靜，實在是大得有些邪門了啊。”衛長官直起身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你們大傢夥都來看看。多田駿這個老狐狸，一向是無利不起早。這次突然搞出這麼大的陣仗，不惜抽空太原第一軍的底子，拚湊出這十萬大軍，他到底是衝著什麼地方去的？”
參謀長快步走上前，拿起那份情報又仔細地端詳了一番，隨後用推桿指著太行山脈的位置，信誓旦旦地分析道：“衛長官，卑職認為，日軍這次的十萬重兵集結，多半是為了報復躲在太行山裏的八路軍！”
參謀長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極其篤定的意味，繼續說道：“您想啊，前段時間咱們的情報網路不是傳回訊息了嗎？那個太原的日軍司令官筱塚義男，在晉西北接連吃了幾場慘絕人寰的大敗仗！
不僅被八路軍的那個什麼獨立團給吃掉了兩萬多的野戰精銳，更離譜的是，居然還在一天之內，白白報廢了三個王牌的日軍飛行中隊！整整三十四架飛機啊，連一塊鐵皮都沒飛回去！”
說到這裏，參謀長也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語氣中夾雜著不可思議：“這種程度的損失，對日軍華北方麵軍來說，絕對是奇恥大辱，可以說是被八路軍把臉都按在泥地裡摩擦了。
筱塚義男因此被當場撤職查辦。多田駿為了挽回大日本帝國皇軍的顏麵，也為了徹底消除晉西北的心腹大患，這才發了瘋似的調集十萬大軍。他們除了去報復八路軍，去掃平太行山，還能去哪兒？”
其他的幾位作戰參謀也紛紛點頭附和，認為參謀長的分析合情合理。畢竟，吃了那麼大的虧，換做是誰都會紅著眼睛去拚命報復。
然而，衛長官聽完這番長篇大論後，卻並沒有立刻表態。他依舊緊鎖著眉頭，緩緩地圍著巨大的沙盤踱著步子。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嗒嗒”聲，每一步似乎都在丈量著這場戰爭的詭異之處。
“你說的有道理，這確實是表麵上最合乎邏輯的解釋。但是……”
衛長官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一雙深邃的眼睛如同利劍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反問道：“既然他們集結十萬重兵是為了進攻太行山，去報復八路軍。那麼，誰能來給我解釋一下，這幾天日軍在太行山外圍乾的那些斷子絕孫的勾當，到底是為了什麼？”
衛長官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戰報，抖得嘩嘩作響，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就在這幾天，日軍正在瘋狂地堅壁清野！他們在太行山邊緣實行慘絕人寰的‘囚籠政策’和焦土戰術！所有靠近太行山的日軍據點、炮樓，他們自己主動摧毀了！所有的老百姓房屋，他們燒了！甚至連喝水的水井，他們都下了毒或者填埋了！”
衛長官將戰報“啪”的一聲再次摔在桌子上，大聲質問道：“如果多田駿真的要帶著十萬大軍衝進太行山去跟八路軍決戰，那這些外圍的據點就是他們進攻的跳板，是他們大部隊轉運後勤物資的絕對保障！世界上哪有要進攻一個地方，卻先把自己的前進基地和補給站給親手砸了個稀巴爛的道理？！這在軍事戰術上，根本就解釋不通！”
此言一出，指揮部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言之鑿鑿的參謀長，此刻也是張口結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是啊，如果真的是為了進攻，為什麼要堅壁清野？這簡直是自斷後路的荒唐之舉！
“一邊在太行山周圍搞焦土防禦，做出一副要把八路軍活活困死在山裏的圍堵姿態，一邊又在鐵路線的後方，不斷地瘋狂聚集起十萬野戰大軍……”衛長官雙手抱在胸前，眼睛死死地盯著沙盤，大腦在進行著極其劇烈的推演與風暴，“太矛盾了！這種排兵佈陣，簡直就像是一個精神分裂的人下出的棋！不對勁……絕對不對勁！這十萬大軍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太行山！”
衛長官的直覺告訴他，這裏麵隱藏著一個極其惡毒、甚至足以顛覆整個抗戰大局的驚天陰謀。
他的目光在沙盤上漫無目的地遊移，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離奇情報。
“八路軍……兩萬日軍被全殲……三個飛行中隊覆滅……”衛長官喃喃自語著這些關鍵詞。
突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一個一直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說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深想的細節，猶如一道驚雷般劈開了迷霧！
“那些八路軍，憑什麼能打出這種曠世大捷？”衛長官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震驚的光芒，“如果之前關於日軍在那邊損兵折將的情報是千真萬確的，那這就隻能說明一個問題——現在八路軍手裏的武器裝備，絕對早就今非昔比了！他們肯定掌握了某種足以對日軍形成火力碾壓的新式重武器！甚至是重型火炮和防空網！”
參謀長點了點頭，臉色凝重地接話道：“長官說得對。根據我們安插在晉西北的內線傳回來的隻言片語，據說那個叫李雲龍的獨立團，現在連重型坦克都有了！更別提那些鋪天蓋地的大口徑火炮了。據說這一切，都是一個名叫蘇晨的神秘軍火商給他們暗中提供的。”
“這就是問題所在！”衛長官一把抓起推桿，重重地敲擊在沙盤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那麼龐大的武器裝備！不是一兩支步槍，而是幾百輛重型卡車、是幾十噸幾十噸的炮彈、是沉重無比的坦克！那個叫蘇晨的軍火商，到底是怎麼把這麼龐大的鋼鐵車隊，運進被日偽軍層層封鎖的太行山裏的？！”
衛長官的目光猶如兩道探照燈，在沙盤上仔細地巡視著黃河以北的每一條交通線、每一座橋樑、每一條山穀。
往東？那是平原敵占區，日軍的裝甲列車日夜巡邏，絕對過不去。
往北？那是日軍的大後方，更不可能。
往西？隔著黃河天險，沒有大型渡船根本運不過去。
左思右想，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後，剩下的那個無論多麼匪夷所思，都隻能是唯一的真相！
“唰”的一下！
衛長官彷彿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的後背在一瞬間被冷汗濕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不可置信地定格在了自己腳下所站立的這片土地上——中條山！
“唯一的途徑……”衛長官的聲音變得沙啞，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是從我們這裏過去的！隻有從中條山防區的縫隙和隱蔽通道穿越過去，才能避開日軍主力的視線，直接進入八路軍的晉西北根據地！這是在整個華北版圖上，唯一合乎地理邏輯的運輸路線！”
這個推斷一出來，整個指揮部的參謀們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怎麼可能？！”參謀長震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咱們中條山防區可是駐紮了二十萬大軍！到處都是明碉暗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如果真有那麼龐大的軍火運輸車隊從咱們的眼皮子底下穿過去，我們怎麼可能會完全不知曉？這簡直比活見鬼了還要邪門！”
衛長官沒有回答參謀長的疑問，因為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不合常理。但他更清楚，在戰爭中，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事實。那個叫蘇晨的軍火商，絕對擁有某種超乎他們想像的通天手段，能夠在中條山的幾十萬大軍眼皮子底下，做到悄無聲息的“偷渡”！
想到這裏，衛長官的瞳孔劇烈收縮，腦海中將多田駿的“十萬大軍”和“中條山運輸線”瞬間串聯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毫無破綻的致命閉環！
“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
衛長官猛地直起腰板，一把將手裏的推桿狠狠地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雙眼通紅，指著沙盤上中條山的位置，大聲怒吼道：“好一個惡毒的多田駿！好一招釜底抽薪之計！那十萬重兵，根本就不是去打太行山的！他們的真正目標，就是我們腳下的中條山！！！”
“什麼？！”指揮部內一片嘩然，所有的參謀都被這個石破天驚的結論震得頭皮發麻。
衛長官雙手死死地摳著沙盤的邊緣，大聲剖析著日軍的絕殺陰謀：“日軍肯定是特高課偵察到了那條補給線的存在！他們知道那批極其先進的武器是通過中條山運進去的！所以他們才會在太行山堅壁清野，把八路軍圍困起來！”
“然後！他們再集中十萬最精銳的野戰主力，以泰山壓頂之勢，企圖一舉攻克我們中條山！隻要拿下了這裏，就等於徹底切斷了八路軍賴以生存的終極補給線！沒有了那個叫蘇晨的人運送的彈藥和燃油，八路軍手裏的坦克和大炮就會變成一堆生鏽的廢鐵！這就是日軍的連環絕殺大計！”
聽到衛長官這番抽絲剝繭的推理，參謀長嚇得連退了兩步，一屁股撞在了後麵的椅子上。
但緊接著，參謀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嚥了一口唾沫，有些不太確定地反駁道：“衛長官……您的分析雖然有道理，但……但這恐怕也不太可能吧？那可是十萬日軍啊！雖然規模確實是大得驚人，可以說是抗戰以來罕見的大手筆。但您別忘了，我們中條山可是有著足足二十萬國軍將士！這裏山勢險峻，易守難攻，被委員長譽為東方的馬其諾防線！”
參謀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繼續說道：“就算多田駿真的發了瘋要來打我們，他想憑藉十萬人就一口吃掉我們二十萬嚴陣以待的防守大軍？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情！之前的幾年裏，小鬼子也不是沒試探過，發動過好幾次大規模的進攻，哪一次不是被咱們打得頭破血流、鎩羽而歸？我覺得，多田駿就算再狂妄，也不至於做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事吧？”
衛長官聽完參謀長的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許。
“你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衛長官眉頭微皺，雙手背在身後，開始在指揮部裡來回踱步，一時間心裏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二十萬對十萬，咱們佔據絕對的地利優勢。多田駿如果真的強攻，哪怕他能贏，也必然要付出極其慘烈的代價。這種賭國運式的軍事冒險，似乎不太符合日軍一貫精打細算的戰術風格……”
就在衛長官陷入深深的沉思，指揮部內氣氛處於一種極其焦灼和搖擺不定的狀態時。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囂張、毫不客氣的吉普車剎車聲，緊接著是一陣雜亂且沉重的軍靴踏地聲。
“警戒！什麼人？！”門外的哨兵發出大聲的喝問。
“瞎了你的狗眼！連何長官的車都不認識了？！滾開！”一個極其跋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步槍槍托砸開哨兵的沉悶聲響。
聽到門外的動靜，衛長官眉頭一皺，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門簾被一隻戴著雪白真絲手套的大手一把掀開。冷風順著門口猛灌進來，吹得屋內的汽燈瘋狂搖晃。
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在十幾名荷槍實彈的內務部憲兵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第一戰區的最高指揮部。
來人大約五十多歲，穿著一身做工極其考究、連一道褶皺都找不到的高階將官服，胸口掛滿了一排排五顏六色的勛表，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抹極其虛偽且傲慢的假笑。
看到這張臉的瞬間，衛長官的瞳孔微微一縮。
原來是何長官！
衛長官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滿腹的狐疑如同野草般瘋長：“這姓何的，可是委員長身邊形影不離的絕對心腹大將，是山城統帥部裡的核心人物。現在前線戰事吃緊，他不在山城大後方那溫暖的官邸裡待著陪委員長下棋，跑到這冰天雪地的中條山前線來做甚？”
雖然心裏對這個隻會阿諛奉承的“山城大員”感到極其的厭惡和疑惑，但礙於國民黨內部那森嚴的等級製度和對方作為欽差大臣的身份，衛長官還是強行壓下心頭的不快，換上了一副表麵上極其迎合的態度。
“哎呀呀，我當是誰呢，這麼大的陣仗！”衛長官快步迎上前去，臉上堆起客套的笑容，甚至還主動伸出了雙手，“這不是何長官嗎？什麼風把您從山城大老遠地吹到這前線來了？真是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您可是咱們第一戰區的稀客呀！”
何長官並沒有立刻伸出手，而是用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倒三角眼，極其放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衛長官，這才慢條斯理地摘下右手的白手套，和衛長官敷衍地碰了一下指尖，便迅速抽回了手。
“嗬嗬，衛長官客氣了。”何長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一邊說著，一邊極其傲慢地越過衛長官，徑直走到指揮部的主位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完全沒有把自己當外人，“這冰天雪地的，衛長官還在親自坐鎮指揮，真是勞苦功高啊。委員長在山城，可是時常唸叨起你的辛苦呢。”
“哪裏哪裏，都是為黨國效力，分內之事罷了。”
衛長官轉過身，看著反客為主的何長官，眼底閃過一絲怒意，但表麵上依然不動聲色，“不知何長官此次親臨前線，可是統帥部有什麼最新的戰略指示要下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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