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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的走後,柳昊和時川並肩走向飯堂。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氣和灶火煙氣的暖意撲麵而來。昏黃的油燈下,果然有人早已將熱騰騰的飯菜備好,安靜地放在兩張併攏的舊木桌上。
時川抹了把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說:“我洗一把臉就來,你先吃吧!”他轉身朝屋角的洗臉盆走去。柳昊看著時川那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心中微微一顫。他太清楚時川為了這次至關重要的行動付出了多少,那些配置迷香的複雜工序,那些刺鼻的化學氣味,無一不在悄然侵蝕著他的身體,可時川從未吐露過半句怨言,總是默默扛下。
柳昊在條凳上坐下,拿起一個粗麪饅頭,掰開,夾了一大塊燉得軟爛的土豆,又小心地挑了一塊牛肉,一同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這牛肉燉土豆,鹹香濃鬱,味道真不錯。他一邊吃著,一邊思緒飄遠。以後的日子,怕是少不得要和土豆打交道了。東北的寒冬,朔風凜冽,滴水成冰,哪裡比得後世?冇有四通八達的快捷運輸,冇有四季如春的溫室大棚,漫長的冬天裡,新鮮蔬菜是稀罕物。土豆、洋蔥、大白菜,這老三樣,將是支撐他們度過嚴冬的主要口糧。他彷彿已經看到,在冰天雪地、缺衣少食的營地裡,戰士們就著鹹菜,啃著凍硬的窩頭或土豆,眼神卻依然堅毅,為了守護腳下的家園,他們甘願嚥下所有的艱苦。
正想著,時川撩開門簾回來了,臉上帶著水珠,精神似乎振作了不少。柳昊抬起頭,目光仔細掃過時川的臉龐,帶著深切的關懷問道:“對身體冇有影響吧?”那眼神,如同在詢問一位血脈相連的兄弟。
“冇事、冇事!”時川擺擺手,語氣斬釘截鐵,聲音不高卻異常有力,“隻要能多消滅幾個鬼子,這點影響算得了什麼?再大的代價也值得!”他的話語裡透著一股為抗日大業不惜粉身碎骨的決絕。
柳昊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對時川所說內容的認同。他迅速地將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咀嚼的速度明顯加快,似乎想要儘快結束這頓飯,好去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在咀嚼的過程中,柳昊還不忘壓低聲音,語速也比平常快了一些,好像生怕被旁人聽到似的。他說道:“那個漢奸的家裡,今天來了不少人啊。從那些人的穿著打扮和門口停著的轎車來看,都不是一般的人物,肯定是有些頭有臉的。而且,憲兵隊今天在街上抓了四五十個youxing的愛國學生呢。咱們這次突襲之後,風聲肯定會變得很緊,那些學生恐怕也會遭殃啊。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那些學生可都是滿腔熱血的愛國青年啊,他們正是我們急需的有文化的新血啊!我覺得,咱們應該把他們一起救出來!雖然這難度非常大,但也不是完全冇有可能的。等吃完飯,咱們得趕緊去那漢奸家,動作一定要快!絕對不能讓他揣著昧心錢又出去花天酒地,不然到時候再想堵住他就難了。”
柳昊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迫在眉睫的焦急,彷彿他正在與時川敲定一件關乎生死存亡的緊急事務,容不得半點拖延。
“對了,”柳昊忽然想起什麼,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帶著點期盼問道:“有冇有那種藥水?就是能灑在布上,用布捂住口鼻,人立刻就昏過去的?”他想起了前世電影裡那些屢試不爽的橋段。
“原理和那個迷香是一樣的,”時川立刻領會了柳昊的意思,沉穩地答道,“隻不過一個做成香,一個提純成液體,效力更強更快。回頭我配一些出來備用。”
“好!”柳昊心中有了底,思路更加清晰,“我們得偽裝一下。穿著倭國人的軍服,騎上那輛繳獲的摩托車過去。還得帶個人在門口站崗放哨,冒充鬼子兵。不然,萬一再有個冒失鬼闖進去找他,節外生枝就麻煩了。有‘皇軍’在門口站崗,相信再冇人敢不識趣地去打擾。你看誰倭語學得最像?”
“那就鋒子吧!”時川幾乎不假思索,“彆看那小子平時悶葫蘆一個,你教的那些倭語,他可是時時刻刻都在嘴裡頭嘀咕著練呢。”
柳昊聽了,心頭一暖。時川這個人,除了一身讓人歎服的技能,觀察事物更是細緻入微,這大概也與他所學的那身隱秘本事密不可分。柳昊暗自想著,對時川的欣賞又添了幾分。
“好,就這麼定了。吃完飯我們就動身。”柳昊話音剛落,時川已經快速扒拉完碗裡的飯菜,起身去找沈毅鋒(鋒子)了。
柳昊獨自留在桌邊,將整個過程在腦子裡又細細推演了一遍。一個關鍵問題浮現出來:那漢奸,是殺,還是不殺?如今這年月,肯給倭國人賣命的華夏人終究是少數,除了那些窮凶極惡、手上沾血的,真正背了命案的漢奸其實不多。如果殺了他,他那一大家子人又該如何處置?柳昊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大腦飛速運轉。漸漸地,一個既能達成目的,又能讓那漢奸打落牙齒和血吞、不得不吃下這啞巴虧的輪廓在他腦海中成型。他反覆推敲著,還有哪些細節冇有考慮到?計劃的每一步,每一個可能出現意外的環節,都在他緊鎖的眉宇間被反覆審視、打磨。
很快,柳昊、時川和穿著不合身倭**服的沈毅鋒三人,騎著那輛轟鳴的摩托車,在夜色掩護下抵達了漢奸的宅邸門外。車燈熄滅,三人跳下車。直到此刻,柳昊才真正看清,這漢奸宅院的氣派遠超想象——兩尊張牙舞爪、威武雄壯的石獅子蹲踞在朱漆大門兩側,在朦朧的月光下透著一股森然的舊日威嚴。柳昊心中冷笑,看來這漢奸祖上也曾是官宦之家,白日裡來時竟未注意到這石獅,想必是被門口停靠的那些鋥亮轎車給擋住了。
時川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毫不客氣地抓住那寬大木門上一隻鐵獅子頭口中吐出的沉重鐵環。
咣!咣!咣!
鐵環猛烈地撞擊著厚重的門板,發出刺耳又囂張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傳出老遠。
“開門!皇軍查訪!”時川操著一口刻意模仿的、生硬而威嚴的倭語腔調,大聲喝令道,聲音撞在青磚院牆上,盪出不容置疑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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