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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誌航心裡一片雪亮,知道對方話中有話、表麵推拒實則默許,目的已經達成。他從容地拿起帽子,最後瞥了一眼毛校長——隻見對方早已低下頭去,佯裝全神貫注地讀報,故意不理睬他。副官應聲推門而入,步履沉穩地走上前來,彬彬有禮卻不容拒絕地說道:“高先生,請吧。”高誌航微微頷首,大步流星地邁出辦公室,門外天光清冽,他心底卻已升起一片暖意。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整個筧橋機場還沉浸在薄霧與寂靜之中。忽然,兩架塗著青天白日徽的運輸機平穩地降落在跑道上。塔台冇有排程人員值班,隻有幾名守衛機場的巡邏兵遠遠望見是**的飛機,也未加留意,照舊沿著既定路線慢悠悠地踱步。八十多名飛行員早已做好準備,他們揹著簡單的行囊,神情肅穆、默不作聲,分彆快步登上了那兩架運輸機。值班的保衛人員從崗亭中探頭看了一眼,以為這隻是常規的訓練調動或是臨時任務,並未放在心上,又縮回頭繼續打盹。
直到八點多鐘,平日此時本該座無虛席的中高年級理論課教室,卻顯得異常空曠。教官在講台前等了又等,隻見教室裡稀稀拉拉坐了一二十人,大片座位空著。教官頓時火冒三丈,猛地一拍講桌,怒斥道:“這還像軍人的樣子嗎?都已經這個時間了,還冇來上課!”他立即氣沖沖地趕往教導處投訴。
教導處的工作人員也一頭霧水——以往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這些學生雖是**的寶貝、天之驕子,但紀律性一向很強,絕不至於集體曠課。教導處處長心裡“咯噔”一下,暗想: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前兩天曾有學生向他反映,有人邀請同學一起去抗日。處長當時以為隻是騙局或是衝動之言,為防止學生受騙、做出偏激行為,就將情況報告給了教訓處。教訓處的工作人員也向處長彙報了類似現象,但處長認為年輕人熱血上湧實屬正常,冷靜下來便會迴歸正途。正如老話所說:“夜裡想了千條路,白天走的還是一條路。”
“難不成……真跑去抗日了?”處長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抓起軍帽戴好,急匆匆衝出辦公室。
他接連推開幾間學員宿舍的門,裡麵空無一人,床鋪整齊卻毫無生氣。處長額頭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慌忙跑至校門口,詢問哨兵是否有學員外出。門衛肯定地答覆:“一直冇有人員出入。”
“那人到底去哪了?!”處長正自言自語時,遠遠看見教訓處一名工作人員氣喘籲籲地朝他跑來,他心頭頓時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報告!”
“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待對方站穩,處長強作鎮定地訓斥道。
“今天一早,有兩架**運輸機過來,把中高年級大多數學員都接走了!”
“從未接到任何通知啊!走,我們去問問校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連教訓處都不通知,以後我們還怎麼管理?!”處長又驚又氣,帶著人直奔校長辦公室。
“報告!”
“進來。”毛校長抬頭,見是教訓處長帶著一名工作人員闖進來。他心知這位處長是蔣委長直派的人,自己雖為校長,卻冇有這個處長實權。見對方來勢洶洶,便鎮定地問道:“一大早的,什麼事這麼著急?”
“毛副校長,我的職責您應該很清楚吧?”處長語氣冷硬,特意加重了“副”字的發音,“為什麼有軍事行動卻不通知我們教訓處?”
“冇有啊!”毛校長同樣一臉愕然,手中的鋼筆輕輕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皺著眉反問:“你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早上調了兩架運輸機將中高班八十名飛行學員都調走了,為什麼不通知我們?出了事,你米毛‘副’校長能擔得起嗎?”處長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抖,眼神銳利地直視著對方。
我滴個乖乖,真是大手筆,居然調來兩架運輸機將中高班的學生都帶走了,完了,完了,大家都完了——毛校長內心早已波濤洶湧,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多年來的沉穩讓他依舊麵不改色。他緩緩站起身,語氣冷靜而不失威嚴地對教訓處長說:
“我是總管全校工作不假,但我確實冇有接到上級任何關於調動中高班飛行學員的命令,自己也從未簽署過這類檔案。你大可以去查會議記錄、調令檔案,一切流程自有憑據。你這樣氣勢洶洶,到底是決問題,還是隻想問責?”他稍作停頓,目光如炬地看向對方,繼續說道:
“我主要負責的是教學事務,所有人員調動必須先經過你們教訓處協調批準——這我比誰都清楚。我哪來的權力直接呼叫運輸機?你現在該做的,是馬上去查清楚究竟是哪個環節、哪個人擅自行動。一旦查出是誰越級操作、未經報批就調動飛行單位和學員,必須嚴肅處理!這種風氣要是在我們這樣講究紀律的軍校裡蔓延,那還了得?”
麵對校長一番義正詞嚴、邏輯清晰的迴應,教訓處長一時語塞,原本興師問罪的氣勢也消了一半。
事實上,蔣委長早就為防止各軍事學校“一把手”權力過大而佈下了製衡機製。他深知“校長”二字的分量——當年黃埔軍校走出多少骨乾,皆以“校長”稱呼他,那份忠誠,是他牢牢掌握軍隊的根本。如今在這所飛行學校,他仍名義上擔任校長,所有飛行員在名義上仍是他的學生。
而真正日常運營的,則是像米毛這樣的副校長。為防止專業軍官擁兵自重,蔣委長特意在軍事調動流程中安插了“教訓處”這一關卡,並將處長一職全都委任給自己的嫡係親信。這樣一來,任何人員、飛機的調動,冇有教訓處的點頭,即便是副校長也難以擅自行動。
整整八十多名飛行學員竟在教訓處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運輸機接走,這無疑是嚴重的瀆職行為。追究起來,責任首在教訓處監管不力——而與校長並無直接關係。
教訓處長不敢怠慢,立即趕赴電訊處,緊急聯絡上級單位詢問是否曾下達調動命令。當金陵方麵明確回覆“從未簽發過此類調令”時,處長頓時臉色慘白,背脊發涼——他知道,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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