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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王玫緩緩地推開了那扇略顯陳舊的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隨著門扉的開啟,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彷彿時間在這裡被定格。門內的空間並不寬敞,甚至有些狹窄,但卻被擺滿了密密麻麻的木架,這些木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
然而,當週銳的目光落在這些木架上時,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木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文物古玩,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接。青銅器皿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光芒,上麵的紋路若隱若現,彷彿在訴說著它們曾經的輝煌;瓷器和玉器則靜靜地陳列在那裡,釉麵透著溫潤的光澤,宛如沉睡的美人,等待著被喚醒。
周銳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他不禁感歎這些珍寶的價值連城,然而,更讓他感到驚歎的是,這些文物古玩所承載的歲月的重量。每一件都像是一個時光的膠囊,封存著過去的記憶和故事。
王玫戰站在一旁,默默地凝視著這一切,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深深的憂傷。過了一會兒,她幽幽地說道:“這就是我父親留下的全部家底。他總是說,‘兵荒馬亂,須早做打算’,所以他一生都在收集這些寶貝,希望能給我們留下一些財富。可是,再周全的準備,也抵不過天意弄人啊。”
她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似乎想起了父親的離去,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悲痛。“因為我這災星,他連命都搭進去了。”王玫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周銳輕聲提醒:“我們該安放電台了,你看哪個位置合適?”這句話將王玫戰從悲傷中拉回現實。他回過神,略帶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隨即抬手,用衣袖輕輕抹去淚痕,動作略顯倉促。他領著周銳踏上狹窄的木質樓梯,樓梯陡峭而吱呀作響,每一步都踩出沉悶的抗議,微弱的燈光在黑暗中搖曳不定,投下晃動的影子。兩人小心翼翼地攀上二樓,那是用粗糙木板隔出的閣樓空間,空氣裡懸浮著細小的塵埃顆粒。
王玫戰指著倉庫內厚實的牆壁說:“這是兩間大倉之間的實牆,牆皮斑駁,透著潮濕的氣息。從這邊上,你把房頂的瓦片小心拆開一個口子,上麵有粗壯的避雷鋼筋露出來。這裡是我從山上帶來的電線,絕緣層已經磨損了些,你趕緊連上。我得測試一下電台,看能否收到訊號。我們約定的頻率是每三十分鐘開機聯絡一次,現在還有十分鐘就到時間了。牆角有把舊椅子和一張破桌子,你墊起來夠高些,動作輕點拆房脊梁,彆弄出太大動靜。”
隻用兩分鐘,周銳就敏捷地爬上桌子,雙手麻利地將電線纏緊至避雷鋼筋的根部,再用膠布仔細裹好。從外麵看,即使你站在房頂上也很難發現鋼筋根部的連線線,它巧妙地隱藏在陰影中。
五點半一到,王玫戰準時開機,電台的指示燈幽幽閃爍。她熟練地調到預設頻率,快速打了“順利到達”幾個字,指尖在鍵盤上輕敲如飛。馬上,螢幕上跳出“預祝成功。”四個字,字跡清晰。王玫戰鬆了口氣,立即將電台關上,手指飛快地撥亂了頻率旋鈕,確保它停在無規律的刻度上。
撥亂頻率這個技巧還是柳昊教的,防止電台被敵人發現後頻率被輕易破譯。王玫戰心頭泛起一絲疑惑:柳昊真如李語舒所說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嗎?那少年老成的樣子,讓人不得不佩服。她暗暗歎了口氣,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自己這麼大年紀還比不上個孩子。
兩人接著在倉庫角落的舊木箱上坐下來,低聲計劃接下來的行動。倉庫裡空氣沉悶,灰塵在昏暗的光線下浮動。王玫戰攤開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指著說:“從這裡隔了三條街就是奉天站,往北幾裡地就是皇姑屯站。如果鬼子屯兵,應該就是這兩個站重點。我家在車站廣場附近有個洋行,那是個二層小樓,我讓值班的夥計老張注意觀察火車進出情況。這夥計很機靈,跟了我爸多年,都是信得過的人,也忠於我。我吩咐他暗中留意是否有軍列停留。然後,我和你一起到皇姑屯車站偵察,那裡靠火車進站的地方有一個三層的小旅館,我們開一間房在三樓靠窗的位置,視野開闊,可以看到火車站內所有車輛和動靜。”
她頓了頓,補充道:“李語舒私下托我幫她到家裡帶個話,說是一切平安。這事隻能等任務完成後再說,現在不能分心。”
王玫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塵:“我們現在一起去洋行,再去皇姑屯車站。我覺得為了方便,我們租一輛黃包車比較隱蔽,開車太顯眼,容易惹人注意。你看怎麼樣?”
“這樣也好,”周銳點頭讚同,“讓王伯租一輛車,再找一身拉車伕的衣服。我拉著你到處跑也方便,不會引人懷疑。”
過了半小時,倉庫的門吱呀一聲輕響,王伯閃身進來,走到辦公室前,壓低聲音說:“小姐,這位先生的衣服找來了,灰布褂子和舊褲子,馬甲放在院子裡的黃包車上。”
“好嘞,謝謝王伯!”周銳快步走進內間,窸窸窣窣地換好衣服,轉身出來時,整個人顯得粗獷許多,“我們走吧!”
王玫戰上下打量了周銳一番,嘴角微揚:“很好,非常像!”還用少有的輕鬆語調調侃一句,“真是我們的大英雄,裝龍象龍,裝虎像虎,這身打扮毫無破綻。”
周銳被誇得臉一熱,不好意思地說:“得嘞!小姐您可以出去上車了!”
來到院子,月光稀疏地灑在石板地上。周銳利落地穿上馬甲,壓下車把,黃包車吱嘎作響。“小姐,您請上車。”他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玫戰用美麗的鳳眼瞪了周銳一眼,嗔怪道:“你也會油嘴滑舌,跟誰學的?”
“這是職業操守!”周銳一本正經地回答,隨即吆喝一聲,“小姐,您坐好,走嘞!”
短短的幾句話,像一陣暖風吹過,讓王玫戰幾天的鬱悶一掃而空。長期鬱結的心緒彷彿平靜的湖麵迎來一縷清風,蕩起輕輕的漣漪,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
王伯站在門邊,看到小姐臉上難得的笑容,心裡默默感歎:老爺、太太保佑,保佑小姐平安無事,幸福快樂!
周銳拉起車,沿著昏暗的街道小跑。穿了三條街,冷風捲著落葉撲麵而來,往右一拐,走了約百米,王玫戰輕聲叫停車子。
她抬頭望去,仿古木門上方隱隱約約有“王記洋行”四個字,在暮色中若隱若現。九月的東北五點天就差不多黑了,此時洋行早已打烊,窗戶緊閉,透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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