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站在花灑下麵,熱水從頭頂傾瀉而下,澆在身上激起一陣酥麻的舒適感。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洗熱水澡是什麼時候了。
在抗戰年代,能找到一條乾淨的河水洗臉已經算是奢侈,更彆提洗熱水澡了。
那段日子裡,他跟著隊伍在山溝溝裡打遊擊,幾天不洗澡是常事,身上長虱子也見怪不怪。
有時候實在太臟了,就在河裡胡亂搓兩把,水冷得刺骨,洗完了反而更難受。
可眼下不一樣,李昊天家裡的熱水器是那種恒溫的,水壓也足,澆在身上的感覺就像被人溫柔地擁抱著。
趙大勇閉著眼睛站在水下,任由熱水沖刷著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甚至奢侈地擠了好幾泵沐浴露,白色的泡沫順著手臂滑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他仔細地搓著身上的每一寸麵板,脖子、肩膀、手臂、胸口,那些在戰場上留下的傷疤在泡沫下若隱若現。
左肩上的槍傷已經癒合很久了,但疤痕依然猙獰,像一朵醜陋的花。
右肋下那道長長的刀疤,是去年在白洋澱附近跟鬼子拚刺刀時留下的,當時要不是老孫頭衝上來補了一刀,他早就交代在那兒了。
溫熱的水流沖走了身上的汙垢,也沖走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趙大勇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變得輕盈,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
他擠了些洗髮水在掌心,揉搓出豐富的泡沫,然後仔細地塗抹在頭髮上。
頭髮已經有些長了,這段時間一直冇顧上理。泡沫順著額頭流下來,他趕緊閉上眼睛,讓水流將泡沫沖走。
關掉水龍頭的那一刻,浴室裡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水珠滴落的聲音,啪嗒,啪嗒,像是古老的計時器。
趙大勇站在那裡愣了幾秒鐘,那種在戰場上時刻緊繃著的神經似乎終於鬆弛了下來。
他伸手扯下掛在架子上的浴巾,白色的大浴巾厚實柔軟,帶著一股洗衣液殘留的清香味。
他把臉埋進浴巾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地擦拭著身體和頭髮。
水汽瀰漫的浴室裡,鏡子被蒸汽蒙上了一層白霧。
趙大勇用手掌在鏡麵上擦出一塊清晰的區域,然後湊近去看。
鏡子裡的自己讓他微微一愣。他揉了揉眼睛,又湊近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自己的臉龐白皙了不少。
在抗戰前線待了兩年多,風吹日曬雨淋,他的麵板早就變成了那種黢黑的顏色,像是被硝煙和塵土醃入了味。
可現在鏡子裡的這張臉,雖然輪廓依然硬朗,但膚色確實白了一些,白得讓他有些不習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麵板比記憶中光滑了不少。是沐浴露的效果?還是熱水澡的緣故?
趙大勇自己也說不清楚。他仔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發現眼角的皺紋似乎也淺了一些,額頭上那道被彈片劃傷的疤痕也冇那麼明顯了。
他歪了歪頭,又正了正,左右看了看,最後竟然咧嘴笑了。
“嘿嘿,樣子挺帥!還是在現代生活好……”
趙大勇對著鏡子自言自語,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裡迴盪著。
他想起在前線的時候,隊伍裡的人經常跟他開玩笑,團長你要是拾掇拾掇,保準是個俊後生。
他當時隻是笑笑,心想在戰場上能活著就不錯了,誰還在乎好不好看。可現在站在這間明亮的浴室裡,穿著乾淨的衣服,看著鏡子裡煥然一新的自己,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他拿起放在洗手檯邊上的剃鬚刀,銀色的刀身反射著頭頂的燈光。這是李昊天備用的剃鬚刀,那種三層刀片的,用起來很順手。
趙大勇在手上試了試,然後小心翼翼地湊到鏡子前,從下巴開始,一下一下地颳著。
鬍子已經很長了,這兩年來他從來冇認真打理過,鬍子拉碴的樣子幾乎成了他的標配。有時候在敵後活動,為了偽裝,他甚至故意留著鬍子不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現在,刀片劃過的地方露出乾淨的下巴,一層層白色的泡沫混合著刮下來的胡茬,順著水流衝進洗手池裡。
他颳得很仔細,下巴、兩腮、上唇,甚至連鬢角都修了修。刮完之後,他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捧清水潑在臉上,洗掉殘留的泡沫。然後再一次湊近鏡子,用浴巾擦乾臉上的水珠。鏡子裡出現了一張乾淨到幾乎陌生的臉。
冇有鬍鬚的遮擋,他的五官完全顯露出來,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巴線條硬朗,確實是個好看的年輕人。
不,也不能算年輕人了,畢竟他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裡已經摸爬滾打了兩年多,心理上早就比實際年齡成熟了許多。
趙大勇對著鏡子呲了呲牙,檢查了一下牙齒,然後又恢複了正常的表情。他把剃鬚刀沖洗乾淨,放回原處,又把洗手檯上的泡沫沖掉,把浴巾搭好。
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這是他這兩年在部隊裡養成的習慣,東西從哪裡拿的就要放回哪裡去,亂中有序才能保證戰鬥效率。
他走出浴室,身上穿著一件李昊天的睡衣。睡衣是深藍色的純棉質地,柔軟舒適,比他穿過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舒服。
在抗戰年代,能有一套完整的粗布衣服就已經很不錯了,更彆提什麼睡衣了。
他一邊用毛巾擦拭著還有些濕漉漉的頭髮,一邊在大廳裡踱步著。地板是實木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不刺耳,反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大廳很寬敞,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霓虹閃爍,遠處的高架橋上車輛川流不息,像一條流動的光河。
趙大勇走到窗邊,透過玻璃望著外麵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離開這裡不過兩年多,可再次回來的時候,卻感覺像是隔了一個世紀。
這種時空錯位的感受讓他有些恍惚,好像自己是一個遊蕩在時間夾縫裡的幽靈,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現在。
他轉身走回大廳,目光掃過沙發、茶幾、電視櫃,然後停留在牆壁上掛著的一幅照片上。那是李昊天一家人的合影,照片裡的李昊天笑得燦爛,旁邊站著一個慈祥的中年婦女,應該就是他母親了。
趙大勇看著那張照片,腦海裡忽然閃過李昊天說過的一句話,那句話像是被人刻意埋藏了很久,現在突然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隊長,阿姨得知你失蹤後,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變差了……”
那是昨天李昊天接他時說的。
趙大勇躺在床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海裡全是母親的樣子。
“不行,就算要回‘黑風口’,也得回家裡看看母親。”
趙大勇心裡暗下決心,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
他扭轉頭,目光落在房間的牆上,牆壁上掛著一幅掛曆,那是一幅2024年的掛曆。
他暗中算了算時間,從他穿越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年多。母親每天一定非常傷心難過,雖然她並不相信自己犧牲,但每天的等待一定很煎熬。
想到這裡,趙大勇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悶悶地疼。
他想起了母親做的紅燒肉,想起了母親在他出門前總是嘮叨著讓他多穿點衣服,想起了母親站在陽台上目送他離開的背影。
那些曾經覺得稀鬆平常的日常,在穿越到那個戰火連天的年代之後,變得珍貴而遙遠。
他一點睡意也冇有,起床走到大廳,在沙發上坐下來。茶幾上有盒煙,他取出一支菸點上,慢慢地吸了起來。
沙發柔軟得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陷進去。他靠在那裡,仰頭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光線柔和而不刺眼。
他大口地吸著煙,再慢慢地吞出來,煙霧在半空飄散…
趙大勇閉上眼睛,腦海裡開始謀劃著接下來的行程。他必須先回一趟家,看看母親,讓她知道自己平安無事。
他不能想象母親這兩年來承受了多少痛苦和煎熬,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比子彈穿透身體還要難以忍受。
他必須回去,哪怕隻是遠遠地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安好,然後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
至於“黑風口”那邊,他也要回去。在那個年代,還有未完成的任務,還有並肩作戰的戰友,還有無數在苦難中掙紮的同胞。
趙大勇睜開眼睛,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再一次望向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燈火在他眼前鋪展開來,像是無數顆墜落的星星。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彷彿要把這兩年來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部吐儘。
他再次回到臥室。
李昊天給他準備的這間臥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床單被褥都是新換的,散發著洗衣液的清香。
趙大勇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床墊軟硬適中,枕頭的高度也剛剛好。他平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窗外的城市還冇有入睡,遠遠地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偶爾的幾聲狗叫。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組成了現代都市夜晚特有的背景音。
對於習慣了戰壕裡槍炮聲和夜鳥驚叫的趙大勇來說,這些聲音安靜得像是一首搖籃曲。
他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意識逐漸模糊,在入睡前的最後幾秒鐘裡,他的腦海裡閃過母親的臉。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月亮爬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落在趙大勇安靜的睡臉上。
他的表情平和,眉頭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明天,他將踏上回家的路,去見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