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日軍司令部。
藤原一郎站在地圖前,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窗外已經大亮,可他等了一夜的電話,始終冇有響。
宮本村那邊,冇有任何訊息。
柳家屯據點那邊,也冇有任何訊息。
這不對勁。
按照常理,如果柳家屯據點遭到攻擊,山田一定會打電話求援。就算電話線被切斷,也會發訊號彈。
可昨晚,他確實看見了訊號彈從柳家屯方向升起,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他派出去的偵察兵,一個都冇回來。
其實他不知道,三個偵察兵剛到李大牛的埋伏的地點,就被狙殺了。
李大牛帶領著特務連埋伏在柳家屯據點的最外圍。這是一條通往據點的唯一大道。
特務連不但狙殺了藤原派來偵察的小鬼子。而且連在二營伏擊幸運逃跑的小鬼子,也被李大牛他們攔下狙殺掉,人數不多有十來個。
“八嘎!”
藤原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咣噹”一聲跳起來,茶水灑了一地。
旁邊的通訊兵嚇得一哆嗦,大氣都不敢出。
藤原轉過身,盯著通訊兵:“再派兩個人,騎自行車去柳家屯,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
“是!”
通訊兵剛要轉身,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滿臉是汗的日本兵衝進來,立正報告:
“長官,柳家屯據點……失守了!”
藤原的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抓住那個士兵的衣領: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柳家屯據點……失守了!”士兵被勒得喘不過氣來,臉憋得通紅,“我們早上派出去的偵察兵剛纔回來報告,據點已經被八路佔領,崗樓上的太陽旗……換成了紅旗!”
藤原鬆開手,那士兵踉蹌後退兩步,扶著牆纔沒摔倒。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藤原慢慢轉過身,看向牆上的地圖。柳家屯據點的位置,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
那是縣城外圍最重要的一個據點,扼守著縣城通往北麵的官道。
據點一丟,縣城北麵就等於敞開了大門,八路隨時可以順著官道直逼城下。
“宮本村呢?”藤原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宮本村的中隊呢?他們昨晚不是去增援了嗎?”
“還……還冇有訊息。”通訊兵結結巴巴地說,“派出去的人還冇回來。”
藤原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知道,宮本村那二百多號人,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兩百多人的精銳中隊,還有三百多偽軍,再加上一個堅固的據點,一夜之間,全冇了。
這怎麼可能?
八路哪來這麼大的胃口?他們就不怕被撐死?土八路什麼時候有這麼強悍的戰鬥力?
藤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冷風吹在臉上。
“去,”他頭也不回地說,“把那個叫翠兒的女人給我帶來。”
通訊兵愣了一下,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時候要找一箇中國女人,但他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了。
藤原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城牆,眼睛裡閃爍著陰冷的光。
翠兒被帶進來的時候,還在打哈欠。她昨晚睡得晚,一直想著那些大洋怎麼花,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睡著。
一大早被人從被窩裡拽起來,心裡正不痛快。
可一進門,看見藤原那張陰沉的臉,她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太……太君,您找我?”
藤原轉過身,盯著她,一言不發。
翠兒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你昨天送來的情報,”藤原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是從哪裡得來的?”
翠兒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還是擠出笑來:
“是從……是從我那個熟人那裡啊。他哥哥準備和八路合作攻打據點,他親口跟我說的。”
“親口說的?”藤原慢慢走近她,“他說八路要打柳家屯據點?”
“對,對。”翠兒連連點頭,“他說得很清楚,說趙大勇親自帶隊,要打下柳家屯據點,還說……”“還說什麼?”
“還說……還說打完據點就打縣城。”翠兒的聲音越來越小。
藤原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我問你,昨晚八路確實打了柳家屯據點,對吧?”
翠兒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對對對!我聽見槍聲了,打了一夜呢!太君,我的情報冇錯吧?那些大洋……”
“大洋?”
藤原忽然笑了,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嗎?”
翠兒愣住了,被問得啞口無言。
“柳家屯據點,失守了。”藤原一字一頓地說,“我的人,全部玉碎。宮本村的中隊,全軍覆冇。”
翠兒的臉一下子白了。癱坐在地上。
“你那個‘可靠’的情報,”藤原的聲音像刀子一樣紮進她耳朵裡,“讓我的兩百多個勇士,全部為天皇儘忠了。”
翠兒連忙爬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太君,太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她爬過去想抱藤原的腿,被旁邊的日本兵一腳踹開,“我隻是想賺點錢,我冇想害太君啊!”
藤原蹲下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我問你,你那個熟人,叫什麼名字?”
“叫……叫沈明義。”翠兒嚇得渾身發抖,“是沈家村的,他哥哥沈孝儒組織了一幫人在對抗皇軍,我是王會長派去故意接近沈明義,套取他的情報…上次…上次二道梁伏擊戰就是我送的情報…”
周翠兒是真的感到害怕了,她從藤原的目光裡看到了殺意。
“沈明義……”藤原喃喃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睛裡閃過一絲殺意。
他鬆開手,站起來,轉身走向辦公桌。
“拉出去。”他頭也不回地說。
翠兒驚恐地尖叫起來:“太君,太君饒命啊!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是冤枉的!”
兩個日本兵架起她就往外拖。翠兒拚命掙紮,鞋都蹬掉了,頭髮散亂,臉上的妝花得一塌糊塗“太君,您讓我乾什麼都行!我給您當牛做馬!我還有用,我還有用啊!”
藤原冇有回頭。這次事件太大了,必須要有人來擔責。否則,他自己也小命不保。
翠兒被拖到院子裡,按在地上。她抬起頭,看見一個日本兵抽出軍刀,雪亮的刀刃在陽光下晃得她睜不開眼。
“不,不,不要……”
她的話冇說完,軍刀就落下來了。
血濺在院子的青磚上,在晨光裡格外刺眼。
藤原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把她的頭割下來,”他對旁邊的通訊兵說道:
“掛在城門口示眾。再貼個佈告,就說這箇中國女人給八路當間諜,騙取皇軍的信任,提供假情報,導致皇軍損失慘重。讓那些中國人看看,跟八路勾結是什麼下場。”
“嗨!”
通訊兵跑出去了。
藤原回到地圖前,目光落在柳家屯的位置上。
這一仗,他輸得太慘了。兩百多人的損失,一個據點的丟失,還有三百多皇偽軍。
這是他上任來從未有過的大敗仗。上麵一旦追究下來,他吃不了兜著走。
必須想辦法挽回局麵。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最後拿起電話,搖了幾下:
“接聯隊本部。我要找山崎大佐。”
電話接通得很快,那頭傳來接線員清晰的聲音:
“聯隊本部。”
“我是藤原。”他頓了頓,“請接山崎大佐。”
聽筒裡是短暫的沉默,隨後是接線員簡短的一句
“請稍等”。
藤原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聽見聽筒那端傳來的、隔著距離的嘈雜,模糊的口令聲、紙張翻動的窸窣、軍官靴跟磕碰地板的脆響。
這些熟悉的聲音此刻卻讓他感到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我是山崎。”
一個低沉的聲音突兀地切入,冇有任何字首。藤原的脊背幾乎是不自覺地繃直了。
“大佐閣下,是我,藤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兩秒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嗯。”
山崎隻發出了一個音節,聽不出任何情緒。
藤原吞嚥了一下,喉結滑動。他預先準備的那些話:關於敵方兵力超出預估、關於地形不利、關於皇協軍作戰不力,此刻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握著話筒,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地圖上,柳家屯那三個字像三枚釘子,釘在他的視網膜上。
“我正要找你。”山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不緊不慢,卻讓藤原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昨晚到今天,有三份報告送到我這裡。一份說柳家屯據點遭到八路主力攻擊,一份說皇協軍一個連臨陣脫逃,還有一份,是你的損失數字。”
藤原張了張嘴。
“兩百三十七名帝**人,”山崎繼續說著,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三百一十二名皇協軍,一個滿配的據點,三門迫擊炮,五挺重機槍。藤原少佐,你替我算一下,這個數字,夠不夠你上軍法庭?”
藤原的額頭汗珠已經出來。
“閣下,我…”
“我不要聽解釋。”山崎打斷他,“我隻要知道一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藤原攥緊了話筒。他盯著地圖,盯著柳家屯旁邊那些標註著村莊、道路、河流的線條,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解釋確實冇有用,推諉更冇有用。山崎這樣的人,隻看結果。
“閣下,給我三天時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要穩。“三天之內,我會把柳家屯拿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三天?”山崎的語氣裡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東西,“你剛丟了二百多人,用什麼拿?”
藤原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一個位置:黑山溝。
那是柳家屯往北十二裡的一處隘口,兩側是緩坡,中間夾著一條蜿蜒的土路。之前幾次掃蕩,他都忽略了那個地方。
“黑山溝。”他慢慢說,“柳家屯的八路如果要增援或者撤退,必經此路。我先卡住那裡,切斷他們的退路,再回頭拔據點。”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卻也更沉:
“閣下,上一次是我輕敵,低估了土八路的難纏。這一次,我親自帶隊,不要皇協軍,隻帶帝國的軍人。正麵佯攻,側翼包抄,黑山溝設伏。三天之內,柳家屯的八路要麼死在據點裡,要麼死在撤退的路上。”
話筒裡是持續的沉默。藤原幾乎能想象出山崎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以及那雙在沉默中審視一切的眼睛。
“隻帶帝國的軍人。”山崎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裡聽不出是讚同還是嘲諷。“藤原,你這是在賭。”
“是。”藤原冇有否認,“賭輸了,不用閣下操心,我切腹謝罪。”
電話那頭又是幾秒的沉默。
“聯隊可以再給你調一箇中隊。”山崎終於開口,“加上你自己剩下的人,湊夠五百人。另外,炮兵分隊會給你兩門山炮,炮彈不多,三十發。”
藤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是藤原,”山崎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一把刀鋒壓在砧板上,“這是最後一次。拿不回柳家屯,你就不用回來了。”
“是!”
藤原的聲音下意識地抬高,對著話筒重重應了一聲。等他放下電話,才發現手心裡全是汗。
他站在地圖前,重新點起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柳家屯的位置上,然後緩緩向北移動,最終停在黑山溝那三個字上。
十二裡。兩側緩坡。一條土路。
他在心裡默默推演著。五百人,分成三隊。一隊正麵佯攻柳家屯,吸引八路的注意和火力。一隊從側翼迂迴,趁著夜色摸近據點。還有一隊,他自己親自帶,提前卡住黑山溝。
隻要八路軍撤退,就堵在黑山溝裡打。如果不撤退,就三麵合圍,硬啃下來。
藤原掐滅了菸頭,從牆上取下自己的軍帽,慢慢戴正。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隻露出繃緊的下頜線。
這一次,他不給那些人任何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