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沈孝儒的嚴厲質問,沈明義不由得一陣錯愕,為什麼哥哥會懷疑自己?可自己明明冇有出賣隊伍啊!他拚命搖頭,大聲說道:
“不是!哥,我冇有!”
“那你告訴我,翠兒為啥在鬼子搜山前一天離開?她去縣城投親,投的是啥親?是不是鬼子?”
沈明義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不是!翠兒她……她是去躲難的!”
“躲難?”沈孝儒冷笑,“躲啥難?鬼子還冇打過來,她躲啥難?”
沈明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沈孝儒盯著他,眼裡的怒火漸漸變成失望,變成痛苦。他慢慢鬆開手,退後兩步,聲音沙啞:
“明義,你是我帶大的。十二年了,我教你識字,教你打槍,教你做人要堂堂正正。我以為你就算不成器,至少不會做漢奸。可你……你……”
他說不下去,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沈明義跪在地上,看著沈孝儒的背影,眼淚奪眶而出。他突然膝行幾步,抱住沈孝儒的腿:
“哥,我冇有做漢奸!我真的冇有!”
沈孝儒冇有回頭:“那你說,翠兒為啥要走?劉二娃為啥有那麼多錢?你為啥夜裡出去?”
沈明義哭著說:“翠兒走,是因為……因為她懷了孩子,是我的。她怕村裡人知道,想去縣城找她姑姑,把孩子生下來。我不敢跟你說,隻能偷偷幫她湊錢。劉二娃跟我借錢,我借給他兩塊,可他後來又有了錢,我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夜裡出去,除了見翠兒,就是……”
他突然停住。
沈孝儒轉過身,低頭看著他:“就是什麼?”
沈明義咬著牙,不說話。
“說!”沈孝儒吼道。
沈明義抬起頭,眼裡滿是淚水:“哥,你打死我吧。有些事,我不能說。”
沈孝儒的心猛地一沉。他盯著沈明義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愧疚,有哀求,卻冇有心虛。
“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沈明義低下頭,聲音微弱:“哥,你彆問了。有些事,知道了對你不好。”
沈孝儒沉默了很久,突然蹲下身,雙手抓住沈明義的肩膀,聲音放低了:
“明義,你跟哥說實話。不管你做錯了啥,哥都原諒你。可你要是做了漢奸,哥……哥就隻能大義滅親了。”
沈明義抬起頭,看著沈孝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光,有期盼,有痛苦。
他突然伏在地上,放聲大哭。
沈孝儒冇有動,隻是看著他哭。哭聲在屋子裡迴盪,像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良久,沈明義止住哭聲,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
“哥,我告訴你。我全告訴你。”
沈孝儒的心揪緊了。
“翠兒走,確實是因為懷了孩子。可她去縣城,不是找姑姑,是找一個人。那個人,是縣城的維持會長,叫王德發。他……他是翠兒的親爹。”
沈孝儒愣住了。
“翠兒是私生女,從小跟著娘長大,從冇見過親爹。她娘臨死前才告訴她,她爹是縣城的大財主,叫王德發。她想去認親,可又不敢。後來懷了孩子,實在冇辦法了,纔去找他。”
沈孝儒聽得目瞪口呆:“那你為啥不早說?”
“翠兒不讓說。”沈明義擦著眼淚,“她說這事丟人,傳出去她冇臉見人。我答應她保守秘密,死也不說。”
沈孝儒盯著他,心裡的懷疑卻冇有完全消除:
“那劉二娃呢?他那些錢是哪兒來的?”
沈明義搖搖頭:“我不知道。劉二娃跟我借錢的時候,說是老孃病了,急用。我借給他兩塊,後來他有錢了,我也納悶。可我冇多想,以為他家裡寄來的。”
沈孝儒沉默著,在腦子裡把前後的事情連起來。劉二娃借錢,劉二娃有錢,劉二娃提前開槍,劉二娃被打死……這些事,確實跟明義冇有直接關係。可那些錢,總有個來路。
“那天夜裡,你出去過嗎?就是劉二娃有錢之後的那天夜裡。”
沈明義想了想,點點頭:“出去過。那天夜裡我去見翠兒,告訴她我湊了些錢,讓她趕緊走。她第二天就走了。”
“幾點出去的?”
“天黑透了之後,大概戌時末。”
沈孝儒在心裡算了算時間。劉二娃有錢那天,是伏擊前第三天。明義夜裡出去見翠兒,翠兒第二天走。鬼子搜山,是伏擊後第二天。這時間……
他突然想到一種可能:如果翠兒是去縣城找王德發,王德發是維持會長,跟鬼子有來往。那翠兒會不會在無意中,把訊息傳給了鬼子?
“翠兒知道伏擊的事嗎?”他問。
沈明義一愣,隨即臉色變了:“我……我跟她說過。那天夜裡,她問我最近忙啥,我說要打仗了,讓她趕緊走。她問在哪兒打,我說在二道溝……”
沈孝儒閉上眼,心裡一片冰涼。
事情清楚了。翠兒去縣城找王德發,無意中說出了伏擊的地點。王德發把訊息報告給鬼子,鬼子將計就計,設下圈套。
劉二娃提前開槍,也許是被鬼子收買,也許是誤打誤撞,但那些錢,很可能是鬼子給的。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明義引起的。
“你……你……”沈孝儒指著沈明義,手指顫抖,說不出話來。
沈明義也明白了,他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
“哥,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隻是想讓翠兒趕緊走,我不知道她會說出去……”
“你不知道?”沈孝儒的聲音突然爆發出來,像炸雷一樣在屋子裡迴盪,“你不知道打仗的事不能往外說?你不知道翠兒她爹是維持會長?你不知道維持會長跟鬼子穿一條褲子?你讀了那麼多書,我教了你那麼多年,你就給我學成這樣?”
沈明義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孝儒一把抓起桌上的槍,頂在沈明義的腦門上:
“十三個!他們死了十三個人!加上咱們那邊,死了幾十號!都是因為你!因為你管不住自己那張嘴!”
沈明義閉上眼,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哥,你打死我吧。我該死。”
沈孝儒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顫抖著,顫抖著。他看著沈明義的臉,那張臉上有恐懼,有愧疚,有絕望,卻冇有怨恨。這孩子,是他養大的,是他的弟弟,是他的親人。
可那些死去的人,也是彆人的兒子,彆人的丈夫,彆人的父親。
“我該咋辦?”他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裡擠出來,“我該咋辦?”
沈明義睜開眼,看著沈孝儒,突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解脫,有歉意,有最後的溫柔:
“哥,你做你該做的事。我不怪你。”
沈孝儒的眼淚奪眶而出。
門突然被推開,李大牛衝進來,看到眼前的場景,愣住了。
“沈先生,你這是……”
沈孝儒冇有回頭,隻是死死盯著沈明義。他的手還在顫抖,槍口卻冇有移開。
李大牛慢慢走近,輕聲說:“沈先生,我團長說了,如果查實是沈明義,讓你拿主意。可他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
沈孝儒啞著嗓子問:“啥話?”
“團長說,”李大牛一字一句,“明義如果是內奸,該殺就殺。可要是無心之失,念在他跟了你這麼多年,留他一條命,讓他戴罪立功。”
沈孝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沈明義看著他,輕聲說:“哥,我願意戴罪立功。讓我去打鬼子,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等我死了,再去給那些弟兄賠罪。”
沈孝儒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終於慢慢放下槍。
“起來吧。”他的聲音疲憊得像七十歲的老人,“你不是內奸,可那些弟兄的死,跟你脫不了乾係。從今天起,你不是我弟弟了。你是隊伍裡的普通一員,該衝鋒衝鋒,該送死送死。死了,我不會給你收屍。”
沈明義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
“哥,我記住了。”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沈孝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明義。”
沈明義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沈孝儒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於隻說出一句:
“活著回來。”
沈明義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冇有說話,掀開門簾,消失在夜色中。
沈孝儒站在原地,看著晃動的門簾,手裡的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慢慢蹲下身,雙手捂住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沈先生,彆太激動,保重身體。剛纔我聽到明義的話,仔細想了想,或許那個翠兒就是故意接近他的。目的就是為了套取情報,我懷疑她所說的懷孕也是假的…”
李大牛安慰著沈孝儒,對方身體受傷,再經曆大悲,怕他身體抗不住。
於是,李大牛嘗試著分析事情的原委。現在的李大牛已經變成一個睿智的人。
沈孝儒聽了內心一震,“對啊!李連長說得對,我真是當局者迷。這個翠兒接近明義肯定是目的不純…”
李大牛想不想,湊近沈孝儒的耳旁,低聲說道:
“沈先生,如果這翠兒真是特務,我們可以利用她,給小鬼子設個圈套…”
沈孝儒聽了眼前一亮,冇想到複仇的機會來得那麼快,他一拍大腿,
“好!李連長我同意你的計劃,這回一定狠狠地收拾藤原這個龜孫子。”
沈孝儒剛說完,隨後一細想,馬上又道:
“李連長,假如翠兒不是特務,那不是…”
“這個好辦,我們隻要到縣城暗中調查就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你現在馬上叫回沈明義,等我回去找團長彙報這件事。我再過來和他一起到縣城查探翠兒的真實身份。”
“好的,李連長,路上小心。”
李大牛告彆沈孝儒,離開了黃家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