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帶著團部和三營到達柳家坳時,西邊天際還剩最後一抹暗紅,像一塊凝固的血跡貼在遠山輪廓上。
隊伍沿著山道蜿蜒而下,戰士們腳步疲憊,但精神狀態不錯,槍都握得緊緊的,再累也不能丟了警惕。
村口果然有人等著。
二營長宋亮站在最前麵,這個虎背熊腰的漢子,此刻卻顯得有些拘謹。
他身邊站著幾個穿便裝的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削老漢,穿著補丁的粗布衣裳,腰間卻彆著一杆鋥亮的銅頭菸袋。
“團長,政委!”
宋亮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敬了個禮,
“可把你們盼來了!”
趙大勇還禮,目光越過宋亮,落在那老漢身上。
老漢也在打量他,這就是八路軍的團長?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軍裝,褲子的膝蓋上打著兩塊補丁,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大官還穿補丁衣服的。
趙大勇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他微笑著說道:
“鄉親們,辛苦了!”
“這位是柳家坳的保長柳老根。”宋亮側身介紹,“還有幾個村裡的青壯年,都是願意加入抗日的。”
柳老根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動作帶著幾分莊稼人的笨拙,但眼睛精明得很,飛快地在趙大勇、牛劍鋒、陳默幾人臉上掃過:
“趙團長,牛政委,可把你們盼來了!小鬼子在清江縣橫行霸道,搶糧食、拉民夫、糟蹋婦女,咱們老百姓早就盼著八路軍來呢!”
趙大勇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粗糙、乾硬,滿是老繭,是常年握鋤頭的手。他用力握了握:
“柳保長,多謝你們收留。咱們八路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點請你放心,也給鄉親們傳個話,該吃吃該睡睡,不用害怕。”
柳老根連連點頭,眼角笑出幾道深溝:“知道知道,八路軍的名聲咱聽說過。快進村歇息吧,我讓村裡準備了熱飯熱湯,還有剛出鍋的窩頭,鹹菜疙瘩管夠!”
“這怎麼好意思。”牛劍鋒走上前,“柳保長,咱們隊伍人多,可不能給鄉親們添太多麻煩。”
“麻煩啥?”柳老根一擺手,菸袋在腰帶上晃了晃,“八路打鬼子,是替咱老百姓拚命。供頓飯算啥?要不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我還想殺頭豬呢!”
眾人都笑了。
隊伍進村,柳老根在前麵帶路,邊走邊說:
“趙團長,村裡房子少,騰出來二十幾間空屋,委屈弟兄們擠一擠。祠堂那邊寬敞,給你們幾位領導安排了住處,已經生上火盆了,夜裡涼,可彆凍著。”
“柳保長,麻煩鄉親們了,我們會儘快找好地方,搬出村莊的…”
趙大勇打量著村子。土坯房、茅草頂,牆根堆著柴垛,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手指一樣伸向暗下來的天空。
幾個孩子躲在牆後探頭探腦,被大人一把拽回去。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混著暮色,讓整個村子顯得平和而安寧。
但他知道,這種平和隨時可能被打破。
安頓下來後,趙大勇立即在祠堂召集開會。香案上點著兩盞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暗。牆上掛著一幅手繪地圖,是偵察連長周銳剛畫上去的。
周銳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地圖:
“團長,我派出去的幾個偵察小組都回來了。清江縣城在這兒…”木棍點在最大的一個圓圈上,“城裡駐紮著鬼子的一個大隊,指揮官叫藤原太郎,在東北待過,跟著多門二郎那老鬼子打過長城抗戰,據說心狠手辣,手底下沾了不少中國人的血。”
“什麼來曆?”陳默問。
“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典型的少壯派。”周銳翻了翻小本子,“情報上說,這人有個毛病,好麵子,凡事講究個‘體麵’。
在東北時,他抓了抗日聯軍的家屬,不殺,而是‘請’去喝茶,想勸降。結果人家寧死不從,他覺得丟了麵子,把人全殺了。”
趙大勇冷笑一聲:
“體麵?鬼子也配談體麵。”
周銳繼續道:“縣城周圍的鄉鎮,鬼子設了六個據點,每個據點大概一個小隊到兩個小隊不等。
偽軍有一個團,團長叫黃德彪,原來是東北軍的一個連長,後來當了逃兵,拉起一幫人當了土匪,鬼子來了他又投了鬼子。”
“黃德彪?”
陳默眉頭一皺,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在軍統時聽說過這個人。此人反覆無常,誰給錢給誰賣命。不過他手下有不少人原來也是東北軍的,是被逼無奈才當了偽軍,或許可以爭取。”
牛劍鋒若有所思:“能爭取當然好。但這得從長計議,先摸清底細再說。”
趙大勇點點頭,目光轉向周銳:“軍統那邊呢?那個沈孝儒什麼情況?”
周銳把木棍移到地圖西側:“沈孝儒的‘鐵血救國會’主要活動在這一片:青石鎮、劉家集、雙柳村,據說有三百多人,裝備不錯,大多是中正式步槍,還有幾挺捷克式輕機槍。他們跟鬼子交過幾次手,互有勝負。”
“互有勝負?”
二營長宋亮插話,“能跟鬼子打成平手,不簡單啊。”
“是不簡單。”周銳說,“沈孝儒是黃埔七期的,淞滬會戰時是連長,台兒莊戰役升了營長,打仗有一手。
不過最近半個月,他們突然消停了不少。我們的人打聽到,沈孝儒確實和藤原有過接觸,但具體談了什麼不清楚。”
祠堂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鄭鴻鈞沉吟道:“以我對軍統的瞭解,他們不會輕易和鬼子合作,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會不會是重慶那邊給了沈孝儒什麼特殊任務?比如……”他壓低聲音,“假投降,打進去?”
陳默搖頭:“不一定。軍統內部派係複雜,有些人為了爭權奪利什麼事都乾得出來。我聽說沈孝儒最近和上級鬨得很僵,可能是想另尋出路。他來山東兩年了,軍統局本部對他這邊一直不冷不熱,給的錢和裝備都少,他那些弟兄很多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人,他要給人家找條活路。”
“活路也不能往鬼子那邊找。”趙大勇沉聲道,“當漢奸,祖宗十八代都抬不起頭。”
正說著,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偵察兵跑進來,敬禮:“報告團長,村外來了兩個人,說是‘鐵血救國會’的人,要見咱們的領導。”
眾人對視一眼。趙大勇站起身,撣了撣軍裝上的土:“來得好快。讓他們進來。”
不一會兒,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被帶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瘦高個,臉色白淨,嘴唇薄薄的,下巴微微上揚,進門後掃視一圈,眼神裡帶著幾分挑剔和傲氣。
他穿一件黑色對襟棉襖,領口敞開,露出裡麵雪白的襯衣。身後跟著的是個敦實的年輕人,手裡攥著匣子槍,槍口朝下,但拇指扣在機頭上。
瘦高個目光最後落在趙大勇身上,他打量著這個獨立團的團長。氣定神閒地坐在八仙桌旁,普通的灰軍裝,普通的國字臉,隻有那雙眼睛,像冬夜的寒星,亮得有些刺眼。
“哪位是趙大勇團長?”
瘦高個問,聲音不高,但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我就是。”趙大勇冇有起身,隻是平靜地看著他,“你們是什麼人?有什麼事?”
瘦高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兩根手指捏著,往前遞了遞:
“我是‘鐵血救國會’的聯絡員,姓馬。這是我們沈會長給趙團長的信。”
趙大勇接過信,拆開。牛皮紙信封,裡麵隻有一張薄薄的信箋,幾行毛筆字,寫得遒勁有力:
“趙團長大鑒:久聞八路軍抗日堅決,沈某欽佩。明日請到青石鎮一敘,共商抗日大計。沈孝儒親筆。”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日期,就這麼簡單幾句話。
牛劍鋒湊過來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壓低聲音說:
“老趙,小心有詐。軍統的人,心眼多。”
趙大勇微微點頭,把信摺好,放進上衣口袋,對姓馬的說:
“回去告訴你們沈會長,明天上午,我準時到。”
姓馬的有些意外,眼神閃了閃:
“趙團長不怕我們設埋伏?”
趙大勇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有力:
“你們沈會長要是真想設埋伏,就不會這麼光明正大地送信來了。再說,我趙大勇跟小鬼子乾過多少仗?我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你說是吧?”
姓馬的神色微變,拱了拱手:“趙團長好膽色。那我就在青石鎮恭候大駕。”說完轉身,帶著同伴大步離去。
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王二虎“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團長,你真要去?萬一是鴻門宴呢?那沈孝儒跟鬼子勾勾搭搭,說不定就是設套讓咱們鑽!”
趙大勇擺擺手:
“放心,我心裡有數。他要是真想設套,就不會派這麼個愣頭青來送信,那等於告訴咱們‘我有問題’。”
陳默點頭:“有道理。沈孝儒這人我瞭解,心高氣傲,不屑於玩這種下三濫的把戲。他要真想動手,會明著來。”
“那就更危險了!”王二虎一拍大腿,“明著來更要命!”
趙大勇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笑意:“二虎,你跟了我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半了。”
“那你還不瞭解我?”趙大勇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沈孝儒現在日子不好過。鬼子盯著他,重慶不信任他,手底下三百多號人要吃飯要彈藥。他找咱們,是想探探底,看看能不能借力。這種時候,他不會動我,動了我,他就徹底孤立了。”
他轉向陳默:“陳默同誌,你對沈孝儒比較瞭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李大牛你帶特務連暗中接應,在青石鎮外圍埋伏,等我訊號。一旦有變,立即行動。”
李大牛鄭重點頭。
趙大勇又看向其他人:“其他同誌做好戰鬥準備,槍不離手,馬不離鞍。如果明天中午我還冇回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牛劍鋒身上,“老牛,你臨時負責。”
牛劍鋒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