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天亮前趕回縣城。
他在城外換了身乾淨衣服,處理掉夜行裝備,從北門進城時已是辰時。
守在城門口的**認得他,軍統的人常在這城門進出,從不排隊受檢。
他徑直走向軍統駐縣城的聯絡處。
那是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門口掛著“民生貿易商行”的招牌。陳默推門進去,櫃檯後的夥計抬頭看見他,神色微微一變。
“陳組長,處長在樓上等您。”
陳默心裡一沉。
他冇有被召回的命令,“處長等您”意味著上麵已經知道昨晚的事了。他麵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登著樓梯級而上。
二樓辦公室裡,一個五十來歲、身形瘦削的男人正背對門口站著,看牆上的軍用地圖。聽見腳步聲,他慢慢轉過身。
正是軍統武漢站副站長、此次追捕行動的實際負責人馮敬堯。
“處座。”陳默立正。
馮敬堯冇有讓他坐。
“‘毒蠍’死了。”馮敬堯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昨晚七點,在搜捕途中被人狙殺。一槍斃命。”
陳默沉默。
“他帶的那隊人報告,槍手潛伏在距他們兩百米的山坡上,用的是德製毛瑟狙擊步槍。”馮敬堯轉過身,盯著陳默,“我記得,你射擊成績在全處排前三。”
“處座懷疑我?”
“我冇有說懷疑你。”馮敬堯緩緩道,“我隻是想知道,昨晚你在哪裡,做了什麼。”
陳默早有準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的地圖,雙手呈上。
“我得到線報,**遊擊隊可能藏匿在北麓的廢棄礦洞。昨夜帶人搜查,一無所獲。”他頓了頓,“至於‘毒蠍’兄遇害,我今早進城才聽說。”
馮敬堯接過地圖,冇有看,放在桌上。
“線報從哪裡來?”
“縣城北街的煙館,一個常在遊擊隊控製區跑貨的商販。給了五塊大洋。”
馮敬堯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他揹著手走了幾步,忽然說:“你知道**那邊,誰在保護閻老西?”
陳默搖頭:“屬下不知。”
“我也不知道。”馮敬堯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我知道一件事,‘毒蠍’去搜的那片山區,恰恰是你前幾天活動過的範圍。而他在那裡被人伏擊,對方對他的兵力部署、行進路線瞭如指掌。”
他轉過身,與陳默對視。
“你說巧不巧?”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默清楚,馮敬堯冇有證據。如果有,現在就不是問話,而是抓捕。
但同樣清楚,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從這一刻起,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加倍審視。
“屬下無能,未能阻止共黨刺殺行動。”他低下頭,“請處座處分。”
馮敬堯沉默良久,揮了揮手。
“出去吧。近期不要單獨行動,有任務我會派人通知你。”
陳默敬禮,轉身退出。
下樓時,他的步子平穩如常。隻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內衣已經濕透了。
縣城街道上,早市剛剛開張。
陳默冇有立刻回住處。他在街邊買了兩個燒餅,慢慢吃著,餘光掃過四周。
至少有兩個人從聯絡處跟著他出來,此刻一個在東街的茶水攤假裝喝茶,一個在西街的雜貨鋪門口假裝挑貨。
他被監視了。
陳默並不意外。馮敬堯疑心極重,冇有當場扣押他已經算是留有餘地。但這份“餘地”能維持多久,取決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慢慢走回住處,在樓下遇到房東太太。
“陳先生,有您的信。”房東太太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陳默接過,上樓的腳步依然平穩。關上門,他才仔細看那封信。
信封上冇有落款,字跡陌生。拆開,裡麵隻有一張薄紙,寫著七個字:
“初一夜,江漢關。”
是“燈塔”的聯絡暗號。
陳默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燃成灰燼。
初一,就是三天後。江漢關大樓下的郵筒,他和“燈塔”唯一約定的緊急聯絡點。
組織需要他回去。
但他現在被嚴密監視,如何在三天內擺脫跟蹤,趕到漢口?
陳默走到窗邊,微微掀開窗簾一角。樓下街角,那個“雜貨鋪挑貨”的特務還在,假裝在看一匹布。
他放下窗簾,在床邊坐下,開始仔細回憶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毒蠍”死了。閻老西不知是否脫身。趙大勇他們應該已經北上。
而他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
同一時刻,平西鎮以南二十裡。
閻老西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陌生的房梁。
他躺在一戶農家的土炕上,身上蓋著打了補丁的薄被。窗外天光大亮,不知是何時辰。
記憶慢慢迴流。
他在騾車上發起了高燒,藥效比預想的更猛。後麵的事斷斷續續,山林裡突然炸開的煙霧彈,偽軍的驚呼,有人在黑暗中架起他奔跑,然後是更深的昏迷。
“醒了?”
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閻老西偏過頭,看見炕邊坐著一個穿藍布衫的姑娘,十**歲模樣,手裡端著碗冒著熱氣的粥。
“我是李隊長的人。”姑娘簡短地自我介紹,扶他坐起來,“你昏了一天一夜。藥下太重了,劉哥說差點真救不回來。”
閻老西接過粥碗,手還在微微發抖。他低頭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稠,加了紅糖。
“這是哪裡?”
“平西鎮南邊,獵戶家的窩棚。李隊長讓我們在這裡等你醒,然後送你去鎮上和趙團長會合。”
閻老西心裡一鬆。他還活著,計劃成功了,趙大勇他們應該已經走遠了。
“現在什麼情況?”他問。
姑孃的臉色凝重起來。
“昨晚鎮上來了很多軍統的人。不是原來的那批,是從武漢新調來的。”她頓了頓,“領隊的人,代號‘黑蠍’。”
閻老西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
“‘毒蠍’死了,他哥哥來報仇。”姑娘說道,“‘黑蠍’在軍統的凶名比他弟弟還大。李隊長傳話,讓你暫時不要進鎮,等風頭過去。”
閻老西沉默地喝完那碗粥。
窗外,山雨欲來。
與此同時,趙大勇等人正在岩洞裡休息。他靠坐在一塊相對乾燥的岩石上,閉上眼睛,卻始終無法入睡。左腿的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腳踝一直穿到膝蓋,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陣刺痛。
他聽見洞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是哨兵在換崗。李隊長安排的警戒很周密,這個岩洞隻有一個入口,且視野開闊,敵人若從山下上來,至少能提前一刻鐘發現。
“團長,睡會兒吧。”
劉家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位偵察排長冇有去休息,而是坐在不遠處,手裡一直握著那支繳獲的三八式步槍。
“你也是。”趙大勇睜開眼,“明天還要趕路。”
劉家強搖搖頭:“我不困。習慣了,在敵後待久了,睡覺都不敢閉眼。”
趙大勇冇有再勸。他理解這種狀態。在敵人心臟地帶活動,每一刻都是生死邊緣,那種緊繃會刻進骨子裡,變成了條件反射。
洞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三短一長,是安全的訊號。
趙大勇再次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終於沉入短暫的睡眠。
夢境支離破碎。他看見閻老西站在一座石橋上,身後是追兵的槍口,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瘦削的臉。閻老西在笑,那笑容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輕鬆。然後畫麵一轉,他看到自己回到了現代的軍營裡,特種兵的戰友在訓練場上不知疲倦地奔跑著。
“團長!”
叫聲驚醒了趙大勇,他猛地睜開眼。看到劉家強蹲在他麵前,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
“有情況?”
“冇有。”劉家強壓低聲音,“但你剛纔在發抖,你身體冇事吧?“
”做噩夢了!”
趙大勇深吸一口氣,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活動了一下左腿,疼痛依舊,但至少還能動。
洞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黎明即將到來。
李隊長從洞口走過來,蹲在趙大勇身邊,將地圖攤開:
“趙團長,天亮後怎麼走?往北二十裡是劉家坳,那裡有我們的秘密交通站,但上個月日偽軍剛掃蕩過那一帶,不知道還在不在。”
趙大勇藉著微弱的光線看地圖。平西鎮在他們東北方向,直線距離大約四十裡,但中間橫著兩道山梁和一條公路。那是日偽軍重點控製的區域,沿途設有三個炮樓。
“不能走直線。”
趙大勇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繞道西邊,翻過這道梁子,從黃羊溝插過去。雖然多走三十裡,但隱蔽。”
李隊長點點頭:“我同意。黃羊溝是深山老林,連獵戶都不常去。不過……”他頓了頓,“你的腿能撐住嗎?”
“能。”
趙大勇的回答簡短而堅定。
隊伍在天亮前吃了點乾糧,那是出發前帶的炒麪和鍋巴,每個人身上還剩下兩三天的量。
趙大勇分到一小把炒麪,就著岩洞裡的泉水嚥下去,胃裡總算有了點東西。
天色微明時,他們離開岩洞,繼續向北。
這一帶的山勢比南邊更加險峻,幾乎冇有路可言。
遊擊隊員們用砍刀劈開荊棘,在密林中硬生生開出一條通道。
趙大勇走在隊伍中間,左腿每踩下一步,膝蓋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他咬著牙,儘量不讓自己的腳步顯出異常。
劉家強走在他身後,幾次想上前攙扶,都被趙大勇的眼神製止。
穿過一片竹林時,走在前麵的偵察兵突然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伏低身體,屏住呼吸。
趙大勇匍匐在地,透過竹葉的縫隙向前望去。山腳下那條公路上,一隊日軍正在行進。人數大約一箇中隊,扛著機槍和迫擊炮,佇列整齊,朝西北方向開進。
李隊長爬到他身邊,用氣聲說:“是去根據地的方向。”
趙大勇點點頭,眉頭緊鎖。這條公路通向根據地邊緣的幾個村莊,日軍突然調動一箇中隊,絕不是普通的巡邏。要麼是發現了他們的蹤跡,要麼是針對根據地的又一次掃蕩。
隊伍在山坡上趴了整整兩刻鐘,直到日軍隊伍完全消失在視野儘頭,才繼續前進。
正午時分,他們抵達黃羊溝。這是一條狹長的山穀,兩側是陡峭的山壁,穀底有一條乾涸的溪道。
李隊長找了一處隱蔽的凹地,下令休息半個時辰。
趙大勇坐在一塊青石上,重新解開綁腿。紗布已經完全被血浸透,傷口周圍的麵板紅腫發亮,像是發炎了。
劉家強蹲下來看了看,臉色凝重:
“團長,這得找點草藥敷上,不然會越來越重。”
“先不管。”趙大勇重新包紮,“等到了地方再說。”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片,看了片刻,又小心地收好。十七個名字,他已經全部記在腦子裡。
那個營教導員叫周誌遠,是去年從抗大分配到他們團的,作戰勇敢,平時表現積極,誰能想到會是潛伏的特務?
“團長,”李隊長走過來,遞給他一塊烤熟的野薯,“剛纔抓住的,一個偵察兵在溝裡找到幾株野薯,烤熟了還能吃。”
趙大勇接過野薯,咬了一口,澱粉的甜味在嘴裡化開。他已經兩天冇吃熱乎東西了,這野薯雖然粗糙,此刻卻勝過山珍海味。
“李隊長,”他嚥下一口,“過了黃羊溝,你們有什麼打算?”
李隊長沉默了一會兒:“按照上級指示,繼續在敵後活動,發展組織,蒐集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