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近乎殘酷的急行軍,在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趙大勇他們終於抵達了燕子嶺。
燕子嶺,名副其實。兩道陡峭的山梁如同燕子的雙翅,向東西兩側延伸,中間環抱著一片地勢相對低緩、長約數百米的穀地。
一條被當地人稱為“響水溪”的小河從穀底蜿蜒穿過,河水潺潺,在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山梁上林木茂密,怪石嶙峋,是絕佳的隱蔽和設伏地點。
燕子嶺離獨立團駐地五裡地左右,政委牛劍鋒早已到達。他率領著獨立團的主力和之前埋伏著的兩個排的戰士在山梁上等候多時。
看到趙大勇帶著隊伍安全抵達,尤其是看到被擔架抬著的周銳也還活著,牛劍鋒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老趙!可把你們盼回來了!”
牛劍鋒快步迎上,緊緊握住趙大勇的手,又關切地看向周銳,
“老周,辛苦了!”
“老牛,準備工作做得怎麼樣?”
趙大勇顧不上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放心,按照我們之前商量的,兩個排的弟兄已經把這一帶摸熟了。基本的阻擊陣地已經構建,就等你們來完善和加強了。”
牛劍鋒指著周圍的地形,“東西兩翼的山梁是製高點,可以佈置主要火力。穀地入口狹窄,適合紮口袋。出口那邊我們也做了佈置,必要時可以封死。”
趙大勇一邊聽著,一邊舉起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燕子嶺的每一處細節。
晨曦中的山穀霧氣氤氳,安靜得隻能聽到鳥鳴和溪流聲,但他知道,這裡不久之後將會槍炮齊鳴。
“好地方!”
趙大勇放下望遠鏡,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光芒,
“淺野要是敢進來,就彆想輕易出去!”
他立即召集所有營連級乾部,就在山坡上開起了戰前部署會。
“同誌們,這裡,就是咱們為淺野那個老鬼子選好的墳地!”
趙大勇開門見山,用樹枝在地上畫出了燕子嶺的簡易地形圖。
“王二虎!”
“到!”
“你的二營,加強兩挺重機槍,負責東側山梁!給我把鬼子放近了再打,重點是壓製他們的步兵衝鋒和摧毀重武器!”
“是!保證守住東翼!”
“宋亮!”趙大勇看向三營長。
“到!”
“你的三營,負責西側山梁!同樣加強兩挺重機槍,火力要形成交叉,覆蓋整個穀底!”
“明白!西邊交給我,一隻蒼蠅也彆想飛過去!”
“李大牛!”
“到!”
“你的特務連,化整為零。一部分神槍手分散到東西山梁,專打鬼子的軍官、機槍手和炮兵!另一部分,帶上所有手榴彈和地雷,前出到穀地入口外五百米,利用樹林和石頭構築詭雷陣地和遊擊陣地,層層阻擊,遲滯鬼子進攻速度,把他們引進來!鬼子進穀後,你們迅速撤回,封鎖穀口!”
“是!保證讓鬼子先脫層皮!”李大牛摩拳擦掌。
“炮兵排,”趙大勇看向僅有的幾門迫擊炮和擲彈筒的負責人戴誌軍,
“你們的陣地設在後山反斜麵,計算好射擊諸元,聽我命令開火,重點打擊鬼子的集結地和後續部隊!”
“是!”
“老牛,”趙大勇轉向牛劍鋒,“傷員、周科長和物資馱馬,立刻轉移到後山安全地帶,由警衛排和團部人員負責保護。你的指揮位置在西側山梁,負責全域性協調。”
“好!你放心在前麵指揮!”牛劍鋒重重地點了點頭。
“團長,大家都有任務,咱們一營呢?”
孫德勝待了那麼久都冇有聽到自己的任務,看樣子趙大勇已經全部安排好。他急了,連忙開口問了起來。
“孫營長,這一次,你們一營作後備隊,你們先休整一下,稍後會有任務的…”
趙大勇知道,孫德勝想為死去的兄弟報仇。但一營一半以上戰士一路勞累,不是上戰場的好時機。
看著孫德勝悶悶不樂的模樣,趙大勇走到他身邊,對著他一陣嘀咕。
“好,團長,這任務我接了,狗日的,這次他們再來,也讓他們見識一下一營神槍手的厲害。”
孫德勝一掃之前的鬱悶,滿臉歡喜地離開。
原來,趙大勇安排他佈署機槍陣,對付可能出現的飛機。儘管趙大勇知道這有點異想天開,但有了李大牛在黑河灘上創造的奇蹟。他還是認為有必要有所準備,絕不能讓鬼子俯衝低飛,這樣傷亡太大了。
部署完畢,各部立刻行動起來。戰士們個個鬥誌昂揚。砍樹加固工事、搬運彈藥、設定偽裝、埋設地雷……整個燕子嶺像一部突然啟動的戰爭機器,緊張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趙大勇親自巡視著每一處陣地,不時糾正著戰士們的火力點佈置。
“機槍位置再靠前一點,視野更好!”
“這個散兵坑再挖深半米!鬼子的槍法不賴!”
“偽裝做好點,彆讓鬼子的偵察機看出來!”
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給戰士們帶來了極大的信心。
周銳被安置在後山一個乾燥的山洞裡,聽著外麵傳來的忙碌聲,他掙紮著坐起身,對身邊的小王說:
“扶我出去看看。”
“科長,您的傷…”
“不礙事,快!”
小王拗不過他,隻好攙扶著他走到洞口。
看著漫山遍野忙碌卻井然有序的戰士們,看著那一個個精心構築、充滿殺機的火力點,周銳不禁感慨道:
“趙團長真是將才啊!這陣地佈置得,進退有據,殺機暗藏。淺野這次,恐怕真要栽個大跟頭了。”
接近中午時分,派往楊家峪方向的偵察分隊發來電報,他們成功地製造了主力向西北撤退的假象,並且發現了日軍大部隊向那個方向運動的跡象。
“魚餌已經撒出去了,就看魚咬不咬鉤了。”
牛劍鋒看著電報,對趙大勇說道。
趙大勇舉著望遠鏡,盯著穀地入口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淺野這個人,剛愎自用,但也很謹慎。他可能會懷疑,但絕不會放棄追擊。尤其是他認為我們剛剛遭受重創,正是虛弱的時候。他一定會來!通知各部,抓緊時間休息,準備戰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山穀中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戰士們趴在戰壕裡,檢查著手中的武器,將手榴彈的蓋子擰鬆,默默地等待著。
下午三點左右,穀地入口遠處,終於傳來了幾聲沉悶的爆炸聲。那是特務連埋設的地雷被觸發了!
緊接著,爆豆般的槍聲由遠及近,激烈地響了起來。
所有戰士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來了!
趙大勇拿起望遠鏡,看到穀地入口處的樹林裡,人影憧憧,硝煙瀰漫。
李大牛帶領的特務連遊擊小組,正利用熟悉的地形,且戰且退,不斷將日軍向燕子嶺的核心伏擊圈引來。
很快,日軍的先頭部隊出現了。大約一個小隊的鬼子,呈散兵線,小心翼翼地進入了穀地。
他們一邊向前推進,一邊用機槍和擲彈筒向兩側山梁進行火力偵察。
“不要開槍!放他們進來!”
趙大勇的命令通過傳令兵迅速傳到每一處陣地。
戰士們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看著鬼子像一群土黃色的蟲子,逐漸深入穀地。
穀口的風裹挾著潮濕的草木氣息,吹得人麵板髮緊。戰士們趴在岩石後麵,冇有人動一下。他們的目光像釘死的釘子,死死盯著下方蜿蜒的山道。
鬼子的隊伍土像一條蠕動的黃色長蟲,正一點點鑽進穀地的口袋。
最前頭是端著步槍的尖兵,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響順著風飄上來,格外刺耳。
緊隨其後的是排成四路縱隊的步兵,鋼盔在霧中泛著冷光,槍托隨著步伐有節奏地磕碰著大腿。
趙大勇的手指在望遠鏡邊緣捏出了白痕。鏡頭裡,隊伍中段漸漸清晰,三匹油光水滑的東洋馬被簇擁在中央,馬背上的軍官腰桿挺得筆直,呢子軍服的領口露出雪白的襯布。
最中間那匹黑馬背上的人,左手扶著腰間的軍刀,刀鞘上的銅箍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是佐官刀。趙大勇的呼吸驟然沉了下去。
那人似乎察覺到什麼,忽然勒住韁繩。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
他微微側過臉,帽簷下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對這片寂靜危險的山穀充滿了輕蔑。
“淺野弘一……”趙大勇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就是這個小鬼子,三個月前在青風鎮,帶著部隊血洗了鄰近兩條村,就是他縱容手下燒殺搶掠,讓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隊伍還在向前湧。兩匹馱著步兵炮的騾馬被士兵牽著,炮身的鋼鐵光澤在霧中若隱若現。
重機槍的三腳架磕碰到石頭,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押後的士兵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山壁,卻冇發現那些隱藏在灌木叢後的眼睛。那些眼睛裡燃燒著的,是比炮口更烈的怒火。
“團長,差不多了。”
身旁的狙擊手李廣元低聲說著,他已經將步槍的準星瞄準了一個騎馬的軍官。
“再等等…”
趙大勇輕聲迴應,望遠鏡依舊鎖著淺野弘一。那人正抬手看了看懷錶,動作從容。
他大概以為,這片山區早已被他們的鐵蹄踏平,剩下的不過是些潰散的殘兵,根本不足為懼。
淺野弘一胯下的黑馬不安地甩了甩尾巴,他卻不以為意,甚至抬手拍了拍馬頸,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寵物。
就是現在!
趙大勇的拇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一頂,目光從望遠鏡後抬起,掃過身旁嚴陣以待的戰士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有一種緊繃到極致的沉靜,像拉滿的弓弦。
穀地深處,最後一名日軍士兵也踏了進來,整個小鬼子的隊伍終於全部進入伏擊圈。他們像一條被拽緊的鎖鏈,牢牢卡進了這天然的牢籠。
淺野弘一的身影在隊伍中央,依舊是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態,但他渾然不知死亡的陰影,已經悄然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