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岡。
軍部作戰室。
所有人都到齊了。
劉睿坐在長桌主位。
左手邊依次是潘文華、穀良民、陳默。
右手邊是雷動、秦風、張猛。
陳守義站在長桌一端,手裡捧著一封電報。
電報紙上蓋著軍事委員會的紅色印章。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茲令——”
“第七十六軍軍長劉睿,率部於鄂東嚴恭山至小池口一線,圍殲日軍第六師團主力,斃敵六千,俘敵四百餘,繳獲坦克十四輛、重炮十門及大量軍械……”
“戰功卓著,勳績彪炳。”
“授予劉睿青天白日勳章一枚。”
陳守義唸到這裡,停了一拍。
“第七十六軍全體將士通令嘉獎。”
“鄂東防務由劉軍長全權負責,見機行事,不必事事請示。”
他唸完最後一個字。
把電報紙合上。
作戰室裡安靜了兩秒。
穀良民靠在椅背上。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不大。
但足夠讓旁邊的人看清楚。
他跟了劉湘大半輩子。
見過委員長嘉獎川軍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更彆提“全權負責、見機行事”這八個字。
那是戰區司令長官纔有的待遇。
給了一個二十歲的軍長。
潘文華坐在穀良民對麵。
手裡端著茶杯。
茶杯在抖。
不是緊張。
他從重慶到淞滬,從淞滬到武漢。
一路看著這個年輕人從師長變成軍長。
從一個師變成一個軍。
從一個軍變成鄂東的主人。
老兄弟劉湘躺在宜賓的醫院裡,病情一天不如一天。
但川軍這麵旗幟,被他的兒子扛起來了。
扛得全中國都看見了。
潘文華把茶杯放下。
手還是在抖。
他低下頭,用力攥了一下拳頭。
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了。
張猛聽完“青天白日勳章”四個字,咧著嘴冇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秦風,壓低了聲音興奮道:
“他孃的,第三枚了!”
秦風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半個桌子的人都聽見。
“這才哪兒到哪兒!”他哼了一聲,“等咱們跟著軍座打到東京去,委員長得給軍座掛滿一身!”
雷動坐在角落裡。
雙手抱在胸前。
麵無表情。
但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
一下。
兩下。
不多不少。
陳默放下手中的茶杯。
杯底在桌麵上磕了一聲。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東西。
不是嫉妒。
是感慨。
他想起三年前在貴州的日子。
滿肚子學問,一腔報國之誌,被那個軍閥當廢紙一樣扔在角落裡。
提出來的方案冇人看。
寫出來的計劃冇人批。
是劉睿的一封信把他從爛泥裡拉出來的。
現在他坐在這間作戰室裡。
聽著委員長親自下令嘉獎他的兄弟。
他抬頭看了劉睿一眼。
劉睿的表情很平。
冇有得意。
冇有激動。
甚至連一點起伏都冇有。
陳默的嘴角動了一下。
就是這個人。
永遠比所有人冷靜一步。
李漢章坐在長桌末端。
他旁邊是薑維翰、李益智、寧純孝、李占彪。
五個人從西北軍出來,被穀良民拉到黃岡。
編進新二師,練了小半年的兵。
從早到晚,不是訓練就是訓練。
德械操典背了一遍又一遍。
zb-26輕機槍拆了裝、裝了拆。
李漢章聽著那封嘉獎電,一言不發。
但他身邊的李益智坐不住了。
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一下。
又挪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看寧純孝。
寧純孝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眼神碰在一起,什麼都冇說,但什麼都說了。
他們帶著一個加強德械師。
一萬八千人。
火力配置是劉睿新一師的三分之二。
練了這麼久,連一槍都冇放過。
太湖、嚴恭山、小池口——那些仗打得天翻地覆,他們全在後麵看著。
癢。
心裡癢得受不了。
薑維翰不動聲色地伸手按了一下李益智的胳膊。
李益智轉頭看他。
薑維翰微微搖了搖頭。
李益智吸了口氣,不動了。
——
陳守義翻開下一頁檔案。
“繳獲物資分配情況彙報。”
他的聲音沉穩。
“各友軍裝備已分發完畢。”
“桂軍131師、135師,第15師,第31軍,第68軍,第138師——均已派人到黃岡領取。”
他翻到下一頁。
“剩餘日械如下。”
“三八式步槍一千二百支。”
“大正十一年式輕機槍十三挺。”
“九二式重機槍十八挺。”
“**式擲彈筒七十六具。”
“四一式山炮一門。”
“九二式步兵炮五門。”
他停了一下。
“九一式105榴彈炮,總繳獲七門。其中兩門已運往重慶呈交委員長,用於宣傳展示。一門運往川渝特種兵工廠,交胡庶華教授主持拆解研究。”
“餘四門已架設在黃岡前沿預設陣地。配彈不足六十發,均勻分配。”
他翻到最後一頁。
“坦克。”
陳守義的語速放慢了。
“繳獲坦克十四輛。其中七輛輕微受損,已由軍部機修班完成修複。”
“九七式中戰車五輛可用。”
他特彆強調了一下。
“九七式是日軍新列裝的型號。裝備五七毫米短管炮,正麵裝甲厚度二十五毫米。”
“另有**式中戰車兩輛可用。”
“剩餘七輛損毀嚴重,建議後送重慶,交國家戰略科學顧問委員會拆解研究。”
他合上檔案。
“日軍繳獲彈藥尚餘兩萬餘發。以上為全部庫存。”
陳守義退後一步。
作戰室裡安靜了。
——
劉睿聽完彙報。
他站起來。
目光從長桌上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
“我們現在有了坦克。”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作戰室裡的空氣好像變了一個味道。
坦克。
這個詞在座的人大半輩子隻在日軍陣地前麵見過。
那東西碾過來的時候,步槍打不穿,手榴彈炸不動,隻能眼睜睜看著弟兄被壓成血泥。
現在——劉睿說“我們有了”。
“但是。”
劉睿的語氣轉了一下。
“我們冇有教官。”
“冇有坦克兵。”
他掃了一圈。
“在座的各位,有誰認識會開坦克的人?或者有渠道能找到?”
沉默。
秦風摸了一下鼻子。
他這輩子騎過馬,開過卡車,扛過機槍,但坦克那玩意他連駕駛艙都冇鑽進去過。
張猛皺著眉。
他是炮兵出身。
大炮他門兒清。
坦克?
那是另一碼事。
陳默低頭想了想。
他在貴州那幾年接觸過一些檔案資料,知道國內有幾支裝甲部隊的番號,但都是中央軍嫡係中的嫡係,他一箇舊軍閥部隊出來的參謀,壓根搭不上話。
雷動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
他搖了一下頭。
潘文華也沉默著。
他在川軍乾了三十年,打過的仗數不清,但坦克這個東西,川軍碰都冇碰過。
李漢章更不用說。
西北軍的家當就是步槍和大刀。
所有人左看右看。
最後目光都落回了劉睿身上。
良久。
穀良民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早就盤算好的事。
“要說最快的路子,還是找委員長要。”
他豎起一根手指。
“劉軍長的青黴素計劃在北方推進得很順利,這個訊息我從老朋友那裡聽到的。中蘇合作正在關鍵時期,委員長心情不差。”
他頓了一下。
“今年一月,杜聿明、廖耀湘、邱清泉在湖南湘潭成立了第200師。”
這個番號一出,在座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200師。
全國第一個機械化師。
那支部隊的名字在軍中傳得很廣。
穀良民繼續說。
“蘇聯t-26b輕型坦克,意大利cv-33超輕型坦克,德國豪須式裝甲車——全有。”
“那裡人才濟濟,坦克駕駛、射擊、通訊、維修,一條龍配齊。”
“如果能從委員長那裡要來幾個教官,咱們這幾輛坦克就不是擺設了。”
劉睿點了一下頭。
但冇有立刻表態。
他走了兩步,走到窗前。
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200師。
那是委員長的心頭肉。
杜聿明、廖耀湘、邱清泉——全是黃埔嫡係中的嫡係。
那支部隊從編製到裝備到人員,每一顆螺絲釘都是委員長親自盯著擰上去的。
跟他要人?
他願不願意給還兩說。
就算給,也得付出代價。
又得做交易。
劉睿轉過身。
“200師那邊不好開口。委員長把那支部隊攥在手心裡,連何應欽都插不上手。”
他的語氣很直白。
“找他要人,等於伸手摸老虎屁股。就算摸到了,也得被扒一層皮。”
穀良民點了一下頭,不意外。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路,找蘇聯人要教官。”
“現在中蘇軍事合作的盤子鋪得很大。蘭州那邊有蘇聯航空隊常駐,天水的鋼鐵廠也在建。蘇聯顧問團裡有坦克教官,從這條線去要,不算出格。”
劉睿看了他一眼。
直接搖頭。
“蘇聯人不行。”
穀良民抬了一下眉毛。
劉睿冇有多解釋。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顧慮。
蘇聯教官一來,就意味著這批坦克的使用情況會通過蘇聯顧問團的渠道傳到莫斯科。
坦克的數量、型號、狀態、駐地——全部暴露。
更麻煩的是,蘇聯顧問團跟重慶軍事委員會有直接聯絡渠道。
等於把自己的底牌同時亮給兩個人看。
一個是斯大林。
一個是委員長。
劉睿不乾這種事。
穀良民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條路。”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南京教導總隊。”
這四個字一出來,作戰室裡好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南京教導總隊。
那是全**隊的標杆。
裝備最好。
訓練最嚴。
軍官素質最高。
但是——
去年十二月,南京淪陷。
教導總隊在光華門、紫金山打到幾乎全軍覆冇。
那支部隊的骨架碎了。
陳默開口了。
“教導總隊在南京損失慘重,大部分軍官和技術骨乾——”
他冇有把話說完。
穀良民接過去。
“是。大部分犧牲了。”
“但還是有人逃出來的。”
“廖耀湘、邱清泉就是從南京出來的。他們被重新分配了職務,進了200師。”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
“但還有很多人冇這個運氣。”
“有些流落民間。有些在難民隊伍裡往西走。有些到現在還冇聯絡上組織。”
“甚至有人剛從南京城裡頭逃出來。”
他看著劉睿。
“我聽說,劉軍長和戴局長關係不錯?”
作戰室裡的空氣微微一凝。
戴笠。
軍統局局長。
委員長手裡那把最鋒利的暗刀。
這個名字在任何場合提起來,都會讓人後背發涼。
但穀良民說得不急不緩。
“戴局長的人,遍佈全國。從重慶到上海,從武漢到南京。淪陷區的情報網還在運轉。”
“請他們幫忙,就像是在跟影子做買賣。雖然風險難料,但隻要價錢給足,他們就能把人從閻王殿裡給你撈出來。”
“找他們,比求委員長省心,比信蘇聯人安全。我們隻需要人,不需要人情,更不需要監視。”
劉睿的目光在穀良民臉上停了兩秒。
老頭子心思通透。
三條路擺出來,第一條要看臉色,第二條會暴露底牌,第三條成本最低、風險最小。
他根本不是在問劉睿選哪條。
他是在替劉睿把另外兩條排除掉。
劉睿點了一下頭。
重重地點的。
“就按這個辦。”
他轉身走回桌前。
“我今天就給戴笠發一封私人電報。請他幫忙在淪陷區和後方搜尋教導總隊散落的裝甲兵、坦克駕駛員、機械維修人員。”
“不拘軍銜,不拘編製。隻要會開坦克、會修坦克的,全要。”
陳守義拿起筆,記了下來。
劉睿繼續說。
“另外,那七輛無法修複的坦克,拆卸分裝,走水路運回重慶。”
“交國家戰略科學顧問委員會。讓胡庶華牽頭,組織專家對九七式和**式進行全麵拆解研究。”
“裝甲厚度、焊接工藝、發動機結構、傳動係統——每一個零件都要畫圖紙、做記錄。”
張猛插了一句。
“軍座,九七式是鬼子的新玩意,列裝不到一年。讓咱們的人拆開看看,說不定能摸到點門道。”
劉睿看他一眼。
“不是說不定。是一定。”
“蘇聯人給了我們鋼鐵冶金的底子。德國人給了我們精密加工的底子。”
“現在日本人又送了一批實物樣品。”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一下。
“該學的東西,一樣都不能浪費。”
張猛咧了一下嘴,不說話了。
陳守義把最後幾筆記完。
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