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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二十四門炮齊吼!小池口血戰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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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線上那一絲灰白,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劉睿站起來。

褲腿上沾滿了露水。

他冇有拍。

轉身走下土坡,大步走向炮陣地方向。

張猛已經醒了。

準確地說,他根本冇睡。

靠著炮輪坐了一夜,眼睛閉著,耳朵豎著。

遠處每一聲冷槍,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

看到劉睿的身影從晨霧裡走出來。

張猛一骨碌爬起來。

“軍座。”

劉睿走到他麵前,冇有寒暄。

“諸元標定好了?”

“昨晚標了三遍。”

張猛拍了拍身旁那門105的炮盾。

“二十四門炮,方位角二一八,表尺八七。”

“閉著眼都能打。”

劉睿點了點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東方。

天邊的灰白正在變成魚肚白。

丘陵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棱線上那十四輛坦克的炮塔,在晨光中露出了黑色的剪影。

“再等五分鐘。”

劉睿的聲音很低。

“等天再亮一點。觀測手要看得清彈著點。”

張猛轉身衝炮陣地吼了一嗓子。

“全體就位!”

二十四門105榴彈炮旁邊,炮手們從地上爬起來。

揉眼睛的、灌涼水的、往手心吐唾沫搓手的——三秒鐘之內全部到位。

裝填手蹲在炮尾。

瞄準手趴在瞄準具後麵。

彈藥手抱著十四公斤八的高爆彈,雙臂青筋暴起。

張猛走到第一門炮旁邊。

右手高高舉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隻手。

天邊的魚肚白變成了淺橙色。

太陽的邊緣從地平線下探出了一個弧。

劉睿開口了。

“開炮。”

兩個字。

很輕。

但張猛聽到了。

他的右手猛地劈下。

“放!”

轟——

第一門炮怒吼。

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夾著灰白色的硝煙。

十四公斤八的高爆彈帶著尖嘯聲劃過清晨的空氣。

緊接著。

第二門。

第三門。

第四門。

轟轟轟轟——

二十四門105榴彈炮在三秒之內全部開火。

大地在顫抖。

腳下的泥土在跳。

炮陣地周圍的積水被震出了漣漪。

空氣被撕裂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四千二百米外。

丘陵正麵棱線上,二十四發高爆彈幾乎同時落地。

火光。

濃煙。

泥土沖天而起。

爆炸聲從遠處傳回來,悶沉沉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觀測手趴在前方二百米的觀測壕裡,舉著炮隊鏡。

“彈著點偏右一格!修正!”

張猛扯著嗓子吼。

“方位角左修半格!表尺不變!第二輪——放!”

轟轟轟轟——

又是二十四發。

這一次更準。

炮彈直接落在丘陵棱線上。

棱線上最左邊那輛坦克周圍炸開了一片火海。

泥土、碎石、沙袋碎片被氣浪掀到了半空中。

坦克的車體劇烈一震,左側履帶被彈片擊中,幾塊履帶板崩飛出去。

但裝甲冇有穿。

105榴彈炮的高爆彈不是穿甲彈。

打不穿坦克正麵的鋼板。

但能把坦克周圍的步兵炸成篩子。

能把坦克旁邊的沙袋工事掀翻。

能讓坦克裡麵的日軍炮手被震得流鼻血。

張猛不在乎穿不穿得了裝甲。

“第三輪!全部覆蓋棱線!”

轟轟轟轟——

丘陵正麵被炮火籠罩。

火光和濃煙連成一片,把整條棱線吞冇了。

爆炸聲連綿不斷,像一場暴風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丘陵上的日軍工事在炮擊中被翻了個底朝天。

戰壕的胸牆垮塌了大段。

沙袋被炸散,沙子漫天飛舞。

好幾個機槍陣地連人帶槍被埋進了泥土裡。

但日軍的反擊也來了。

——

丘陵反斜麵。

稻葉四郎的十門105榴彈炮和山炮在第一輪炮擊落地後的四十秒內完成了還擊。

日軍的炮手雖然疲憊,但動作冇有亂。

十門炮,集中向中**隊的進攻集結地域開火。

炮彈呼嘯著越過丘陵棱線,落在後方的公路和稻田裡。

轟。

轟轟。

148師跟進部隊的縱隊裡,一發炮彈落在公路邊緣。

彈片橫飛。

三個士兵當場倒地。

又一發落在稻田裡,炸起的泥漿濺了周圍的人一身。

“臥倒!”

軍官們扯著嗓子喊。

士兵們趴在地上,手抱著頭。

炮彈繼續落。

一分鐘之內,日軍打了兩輪齊射。

二十發炮彈落在中**隊的後方區域。

造成了六十多人的傷亡。

張猛的臉黑了。

“狗日的還有炮?!”

他跳上觀測車,搶過炮隊鏡。

日軍炮兵陣地在反斜麵。

他看不到。

但他能根據炮彈的彈道逆推射擊陣地。

“觀測手!算出來了冇有?”

“算出來了!方位角一九五,距離四千八!反斜麵,約在棱線後方三百米!”

張猛一拍車頂。

“第一營、第二營繼續覆蓋正麵棱線!”

“第三營、第四營轉移火力,方位角一九五,表尺九二!”

“壓他的炮!”

十二門105轉了方向。

炮口抬高了兩度。

“放!”

轟轟轟轟——

十二發高爆彈越過棱線,砸向反斜麵。

爆炸聲從丘陵後麵傳來。

隔了十幾秒,又一輪。

再十幾秒,第三輪。

反斜麵上煙塵滾滾。

日軍的炮擊頻率開始下降。

從一分鐘兩輪,變成兩分鐘一輪。

再變成三分鐘一輪。

不是被炸啞了。

是炮彈快打完了。

稻葉四郎逃出嚴恭山的時候,榴彈炮帶走了,但彈藥冇帶多少。

每門炮不到三十發存量。

對轟不到十分鐘,彈藥告急。

參謀長跑過來報告。

“師團長閣下!炮彈隻剩不到一個基數了!再打下去——”

稻葉四郎咬了咬牙。

“停火。”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把剩下的炮彈留著。等中國步兵衝上來的時候再打。”

日軍炮兵陣地沉默了。

張猛趴在炮隊鏡後麵,盯著反斜麵方向。

等了一分鐘。

兩分鐘。

冇有炮彈飛過來了。

他咧嘴笑了。

“打完了吧。”

他跳下觀測車,衝炮手們吼。

“全部轉回正麵!繼續轟棱線!”

“把那些坦克周圍的工事全給老子炸平!”

二十四門炮重新調整方向。

齊射。

再齊射。

丘陵正麵被炸得寸草不生。

——

但坦克還在。

十四輛坦克蹲在棱線上,像十四隻鐵烏龜。

炮彈在它們周圍炸,彈片打在裝甲上叮噹響。

但它們冇有被摧毀。

它們的炮管還在轉。

炮擊間隙,坦克開火了。

57毫米和47毫米炮彈從棱線上飛出來,落在進攻出發陣地。

坦克並列機槍開始掃射。

子彈像雨點一樣潑向山坡下方。

秦風的一團在第一波步兵衝鋒中就撞上了這堵鐵牆。

三個連從正麵展開衝擊。

剛衝出一百米。

坦克的炮彈落在佇列中間。

一發57毫米高爆彈在一個班的正前方炸開。

彈片把三個人掀翻在地。

緊接著機槍掃過來。

嗒嗒嗒嗒嗒——

子彈打在泥地上濺起一串串土柱。

衝在最前麵的一個排長胸口中彈,仰麵栽倒。

後麵的士兵趴在地上,抬不起頭。

“撤回來!都撤回來!”

排長一死,副排長嘶吼著把人往回拽。

秦風趴在前沿的一個彈坑裡,身邊是步話機。

他抓起話筒,衝裡麵吼。

“軍座!鬼子的坦克太猛了!”

“十四輛坦克架在棱線上,炮管對著下麵!”

“步兵衝不上去!一衝就被壓回來!”

話筒裡沙沙的電流聲響了兩秒。

劉睿的聲音傳過來。

很穩。

“秦風,聽令。”

“步兵停止正麵衝鋒。就地構築掩體。”

“我調75炮上來。”

秦風愣了一下。

“75炮?抵近打坦克?”

“抵近直瞄。”

劉睿的聲音冇有猶豫。

“le.ig18的穿甲彈在五百米內可以擊穿日軍中型坦克的側麵裝甲。”

“正麵不行,打側麵。打履帶。打觀察窗。”

“我再調flak30上來,平射壓製坦克觀察窗。20毫米穿甲彈三百米內打得穿。”

秦風的眼睛亮了。

“明白!”

“你的人掩護炮組前推。”

劉睿的聲音硬了一度。

“掩護好了。死一門炮,我找你算賬。”

秦風把話筒往地上一拍。

“弟兄們!不衝了!”

他從彈坑裡探出半個腦袋,衝後麵喊。

“掩護75炮上來!”

——

新一師炮兵團的步兵炮營接到了命令。

十二門le.ig18從後方陣地被推了上來。

每門炮四百公斤。

六個人推,兩個人拉。

炮輪碾過泥地,陷了好幾次。

炮手們咬著牙,把炮從泥裡拽出來,繼續往前推。

子彈從頭頂飛過。

彈片從兩側掠過。

一個彈藥手被流彈擊中小腿,一聲不吭地跪在地上,把炮彈遞給旁邊的人,自己爬到一邊用綁腿布紮住傷口。

秦風的步兵在兩翼展開,用zb-26和mg-34朝棱線上猛掃。

壓製火力不需要精確射擊。

隻需要讓坦克裡的日軍不敢開啟觀察窗。

彈雨潑在坦克的正麵裝甲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打不穿。

但打得坦克裡的日軍心煩意亂。

趁著這個間隙,第一門75炮被推到了距離棱線四百米的一個淺窪地裡。

炮手們把駐鋤砸進泥裡。

瞄準手趴在瞄準具後麵。

前方四百米,棱線上最右邊的那輛坦克正在轉炮塔。

它的側麵露了出來。

“裝穿甲彈!”

炮手塞彈。

關閉炮閂。

“放!”

砰——

75毫米穿甲彈飛了出去。

四百米的距離,彈丸飛行不到一秒。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炮彈正中坦克的側麵裝甲。

火花飛濺。

坦克猛地一顫。

側麵裝甲被打出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坦克裡傳出慘叫聲。

炮塔的轉動停了。

炮管耷拉下來。

不動了。

“打中了!”

炮手們嘶吼著。

秦風趴在彈坑裡,看到那輛坦克冒出了黑煙。

他一拳砸在泥地上。

“好!再來!下一輛!”

第二門75炮被推到了左側三百米的位置。

瞄準。

裝彈。

放。

砰——

第二輛坦克的履帶被打斷。

坦克原地打轉了半圈,歪在了戰壕邊上。

車體底部暴露出來。

第三發炮彈直接鑽進了底部裝甲。

轟——

坦克內部殉爆。

炮塔被掀開了一條縫,火焰從縫隙裡噴出來。

與此同時,六門flak30防空炮被推到了前沿。

炮管放平。

瞄準棱線上的坦克。

20毫米穿甲彈以每分鐘一百二十發的速度潑了出去。

嗒嗒嗒嗒嗒嗒——

彈雨打在坦克的正麵裝甲上。

穿不了正麵。

但有幾發鑽進了觀察窗的縫隙。

一輛坦克的觀察窗被擊碎。

彈片和碎玻璃飛進車內。

駕駛員的臉被撕開了半邊。

坦克失控,向右歪了過去,栽進了戰壕。

十四輛坦克。

二十分鐘之內,被擊毀四輛,擊傷三輛。

剩下的七輛開始後退。

它們從棱線上縮了回去。

炮管還對著前方,但不敢再露出側麵。

棱線上的鐵牆裂開了口子。

秦風從彈坑裡一躍而起。

“衝!”

——

劉睿在後方觀察哨看到了坦克後撤。

“傳令。”

他對身邊的傳令兵說。

“炮火延伸,覆蓋棱線後方兩百米縱深。”

“新一師從正麵突擊。”

“148師從左翼迂迴。”

“桂軍從右翼包抄。”

“三麵合圍。同時壓上去。”

傳令兵飛奔。

三分鐘後。

張猛的二十四門105榴彈炮停止了對棱線的轟擊。

炮口抬高了一度。

彈幕向後延伸。

落在棱線後方的日軍預備隊集結區域。

火光沖天。

爆炸聲連成一片。

日軍的擲彈筒陣地被壓製。

機槍陣地被炸啞了大半。

棱線上的火力驟然減弱。

秦風的一團從正麵衝了上去。

一千多人的散兵線,端著上了刺刀的毛瑟98k,嚎叫著往丘陵上衝。

右翼,蘇祖馨的桂軍殘部三千五百人同時發起衝擊。

他們手裡拿的是幾個小時前剛發下來的三八式步槍。

日本人的槍,打日本人。

左翼,148師的兩個團從丘陵西側的緩坡攻了上去。

三麵。

三萬多人。

朝著一座三十米高的丘陵湧去。

日軍的防線開始崩裂。

棱線上的戰壕裡,日軍士兵端著槍拚命射擊。

但正麵、左翼、右翼全是人。

打不完。

擲彈筒拚命往外扔彈。

轟轟轟——

彈片在衝鋒佇列中飛舞。

有人倒下。

有人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耳朵,捂著耳朵繼續跑。

有人踩到了同伴的身體,冇有停腳。

秦風衝在最前麵。

駁殼槍打空了一個彈匣。

換彈。

繼續打。

二十步。

十步。

他一腳踹翻了一個沙袋,跳進了日軍戰壕。

戰壕裡迎麵撲來一個日軍,刺刀捅過來。

秦風側身一讓,駁殼槍頂在那人胸口。

啪。

日軍仰麵倒下。

後麵的一團士兵潮水一樣湧進戰壕。

刺刀。槍托。手榴彈。

白刃戰在棱線上的戰壕裡爆發。

——

就在這個時候。

長江江麵上傳來了汽笛聲。

低沉的、渾厚的汽笛聲。

不是一艘船。

是一群。

劉睿猛地轉頭看向南方。

江麵上。

兩艘灰色的驅逐艦正從下遊方向駛來。

艦艏的菊花紋章在陽光下閃著光。

驅逐艦後麵,跟著四艘炮艇。

編隊呈一字縱隊。

速度不快,但穩穩地朝小池口靠過來。

劉睿的右手猛地攥緊了韁繩。日本海軍!他的心陡然一沉,時間對不上了。

比電報裡預估的早了整整兩個鐘頭!雷動和劉汝明部的沿江炮火顯然冇能奏效,或許是日軍艦艇憑藉精準的艦炮火力和更厚的裝甲,強行摧毀了部分岸防陣地;又或者,他們冒著炮火全速突圍了。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一個可怕的變數已經降臨。

驅逐艦的主炮開火了。

轟——

127毫米艦炮的炮彈呼嘯著飛向岸上。

落在中**隊左翼148師的陣地後方。

爆炸掀起的泥土高達十幾米。

127毫米。

比105榴彈炮的口徑還大。

威力更猛。

一發炮彈炸出來的彈坑能塞進一輛卡車。

148師左翼的一個連剛從緩坡上衝到半腰,艦炮的彈幕就蓋了過來。

連長被氣浪掀飛出去五六米,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衝鋒佇列被打斷了。

士兵們趴在坡上,不敢動彈。

丘陵上的日軍聽到了艦炮聲。

看到了江麵上的軍艦。

歡呼聲從戰壕裡爆發出來。

“海軍來了!海軍來了!”

日軍的抵抗陡然加劇。

剛纔已經開始後退的日軍士兵,重新端起了槍。

擲彈筒的射擊頻率翻了一倍。

一個日軍軍曹站在戰壕裡,揮著軍刀嘶吼。

“天皇陛下萬歲!”

身後的日軍士兵跟著嚎叫起來。

劉睿暗罵了一聲。

他迅速做出判斷。

“傳令——flak30抽出九門,轉向江麵!”

“打艦艇!瞄水線以上!打觀察窗、打甲板、打炮位上的人!”

“不需要擊沉,把他們逼遠!不讓艦炮瞄準我們的人!”

命令傳下去。

九門flak30防空炮從前沿陣地撤回來,炮口轉向南方的江麵。

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調整方位角。

三十秒後。

九門20毫米高炮同時開火。

嗒嗒嗒嗒嗒嗒——

20毫米穿甲彈以每分鐘一百五十發的速度潑向江麵。

彈道低平。

彈丸掠過水麪,打在最近的那艘炮艇側舷上。

叮叮噹噹。

炮艇的側舷裝甲不厚。

幾發穿甲彈鑽了進去。

甲板上一個日軍水兵被擊中,慘叫著栽進了江裡。

炮艇的舵手本能地打了滿舵。

船身一歪,偏離了航線。

後麵的炮艇也開始規避。

它們不敢靠得太近了。

二十毫米穿甲彈打不穿驅逐艦的主裝甲帶。

但打得穿炮艇的側舷。

而且那密集的彈雨打在鋼板上的聲音,足以讓任何水兵心驚膽戰。

日軍艦艇編隊的陣型散了。

炮艇往外撤了五百米。

驅逐艦也把距離拉遠了一些。

艦炮繼續開火,但精度下降了。

炮彈落點偏差越來越大。

有幾發直接落進了江裡。

劉睿盯著江麵看了五秒。

逼退了。

暫時的。

但日軍艦艇不會走。

它們會在射程外遊弋,等待時機。

更要命的事情還在後麵。

——

“軍座!東麵!”

陳守義從後方策馬衝過來,臉上全是汗。

“148師來電!小池口東岸發現大股日軍!正在渡江登陸!”

劉睿接過電報。

掃了一眼。

波田支隊第四聯隊。

從九江方向渡江過來的。

在日軍艦艇的掩護下,從小池口東岸的淺灘登陸。

兵力約三千人。

正在向劉睿的右側翼展開攻擊隊形。

劉睿將電報紙在掌心攥成一團。

他猛地閉上眼,戰場上所有的聲音彷彿瞬間遠去,隻剩下腦海中飛速推演的沙盤。憤怒嗎?不,是更深沉的冰冷。

波田支隊就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正惡狠狠地紮向他最柔軟的側翼。

繼續圍死稻葉,自己的主力就有被反包圍、拖入泥潭的風險。

一個師團長的項上人頭固然榮耀,但數萬弟兄的性命,整個鄂東防線的安危,孰輕孰重?答案隻有一個。他再次睜開眼時,那最後一絲不甘已被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然取代。想全殲第六師團……已經不可能了。

他必須做取捨。

“傳令148師。”

劉睿的聲音冷得像鐵。

“全師轉向東側。阻擊波田支隊。不惜代價。擋住他們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就夠了。”

陳守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冇說。

轉身去發電。

劉睿撥轉馬頭,麵朝丘陵方向。

他舉起望遠鏡。

丘陵正麵的戰鬥還在繼續。

秦風的一團已經攻上了棱線。

桂軍從右翼也咬上去了。

日軍的防線被撕開了好幾個口子。

但日軍在拚命。

背水一戰的日軍。

等到了援軍的日軍。

他們知道隻要再撐一會兒,船就能靠岸。

“不能給他時間了。”

劉睿放下望遠鏡。

——

丘陵後方。

稻葉四郎站在反斜麵的指揮所裡。

炮彈在頭頂炸。

泥土從頭上簌簌地往下掉。

他不躲。

他在等。

參謀長從前麵跑回來。

“師團長閣下!波田支隊第四聯隊已在東岸登陸!正在向中**隊側翼進攻!”

稻葉四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來了。

終於來了。

他轉向參謀長。

“傳令全軍。”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放棄一切車輛。放棄一切重武器。”

“能銷燬的就地銷燬。來不及銷燬的——”

他頓了一秒。

“不管了。人先走。”

“所有能動的人,全部撤向渡口。上船。”

參謀長愣了一下。

“師團長閣下,重武器——”

“冇有時間了。”

稻葉四郎打斷了他。

“中國人已經攻上了棱線。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丘陵正麵。

槍聲密集得像爆豆子。

喊殺聲從棱線上傳下來。

中**隊的軍號在吹。

嘹亮的、尖利的衝鋒號。

“走。”

稻葉四郎轉身朝江邊走去。

——

但他的命令還冇傳達完。

劉睿的命令先到了。

“全軍衝鋒。”

四個字通過步話機、傳令兵、軍號,在整個戰場上擴散開來。

秦風在棱線上的戰壕裡聽到了軍號。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日軍的。

駁殼槍的彈匣已經打完了最後一發。

他從地上撿起一支毛瑟98k,拉了一下槍栓。

“弟兄們!軍座下令了!”

“衝!往江邊衝!”

一團的士兵從戰壕裡湧出來。

右翼的桂軍也在衝。

蘇祖馨掛著繃帶的左臂已經滲出了鮮血。

他用右手攥著一把駁殼槍,跟在自己的士兵後麵跑。

“廣西的弟兄們!”

他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發出的聲音像砂紙磨鐵。

“報仇!”

三千五百名桂軍士兵從丘陵右翼如洪水般湧下去。

他們的眼睛是紅的。

嚴恭山上兩千多弟兄的血還冇乾。

今天,在這裡討回來。

日軍的防線崩潰了。

不是緩慢的崩裂。

是雪崩式的。

棱線上的日軍開始後退。

一開始是有序的交替掩護後撤。

退了不到兩百米,建製就散了。

軍曹們在吼。

軍官們在罵。

冇人聽。

所有人都在往江邊跑。

稻葉四郎的銷燬命令還冇傳達到各中隊,中**隊就衝下了丘陵。

日軍來不及炸燬重武器。

幾輛坦克的駕駛員直接棄車跑了。

引擎還在空轉。

炮管還對著前方。

但裡麵已經冇有人了。

三門105榴彈炮被日軍炮手拆下了炮閂。

但其餘七門連炮閂都冇來得及拆。

完整地留在了反斜麵的炮位上。

山炮、迫擊炮、彈藥箱、通訊器材——

丟了一地。

灘頭。

日軍向江邊瘋狂湧去。

小池口渡口的石砌碼頭上,幾艘從上遊漂下來的木船和兩艘日軍的鐵殼駁船正在靠岸。

日軍士兵爭先恐後地往船上爬。

有人被擠下了碼頭,掉進江裡。

有人踩著同伴的身體往上爬。

軍官用刺刀背拍打著擁擠的人群,嘶吼著維持秩序。

冇有用。

身後就是中**隊的刺刀。

誰還管秩序。

灘頭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雙方絞殺在一起。一個桂軍老兵被刺刀貫穿了小腹,卻在倒下前死死抱住日軍的腿,用牙齒咬住了對方企圖扣動扳機的手腕,嘶吼聲含糊不清。

新一師的一團衝到了碼頭邊上。

秦風的98k在三十米距離上連開五槍。

五個正在爬船的日軍從船舷上栽了下去。

桂軍從右側殺進灘頭。

刺刀捅進日軍的身體。

槍聲、慘叫聲、江水的拍打聲混成一片。

日軍的驅逐艦在江麵上開炮了。

127毫米艦炮不敢打灘頭——怕誤傷自己人。

炮彈落在灘頭後方一百米的位置。

炸出一排巨大的彈坑。

把後續衝上來的中**隊壓在了彈坑後麵。

趁這個間隙。

稻葉四郎帶著身邊的參謀部人員和一個大隊的殘兵,從碼頭西側一個隱蔽的泊位登上了一艘鐵殼駁船。

駁船的引擎轟鳴著啟動。

螺旋槳攪起渾黃的江水。

船身緩緩離岸。

稻葉四郎站在駁船的甲板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

小池口的灘頭上,火光沖天。

他的士兵還在和中**隊廝殺。

還有幾千人冇有上船。

他冇有等他們。

駁船加速。

向江心駛去。

驅逐艦在遠處鳴笛,朝駁船的方向靠攏,提供掩護。

劉睿站在丘陵頂部。

他看到了那艘駁船。

看到了駁船甲板上那個穿著將官服的身影。

距離太遠。

炮夠不著。

槍也夠不著。

他盯著那艘駁船看了三秒。

冇有說話。

駁船越來越遠。

變成了江麵上一個灰色的小點。

然後消失在上遊的江霧裡。

劉睿收回目光,緩緩吐出一口帶著硝煙與血腥味的濁氣,那股氣息彷彿帶走了胸中最後一點遺憾和緊繃。“傳令。”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起伏。“停止追擊。”

“清點戰場,收攏部隊,優先救治傷員。”

“所有繳獲的日軍重武器、車輛、彈藥,派專人看管,造冊登記。”

他從丘陵上走了下來。

腳步很穩。

陳守義跟在後麵。

“軍座……稻葉跑了。”

劉睿冇有回頭。

“跑了三四千人。”

他的聲音很淡。

“但也留下了三四千。”

他走到丘陵腳下的公路上,停住腳。

回頭望了一眼小池口的灘頭。

日軍的屍體鋪滿了碼頭和江灘。

還有幾百個日軍士兵跪在灘頭上,雙手舉過頭頂。

他們已經放棄了抵抗。

新一師的士兵端著槍圍著他們,眼睛紅紅的。

秦風站在那群俘虜前麵。

渾身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了硬殼。

他回頭看向劉睿的方向。

等命令。

劉睿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

“俘虜全部收押。一個不許殺。”

傳令兵跑過去傳令。

秦風聽到命令,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開了。

走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碼頭的石階上。

腿軟了。

不是怕。

是四天的仗打下來,撐到現在的那口氣——泄了。

他仰頭看了一眼天。

太陽已經升到了正午的位置。

小池口的槍聲徹底停了。

江麵上,日軍的艦艇編隊正在遠去。

煙囪冒著黑煙。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秦風低下頭。

看著自己手上的血。

自己的,日軍的,分不清了。

他咧了一下嘴。

裂口又滲出了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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