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準噶爾汗國的另一處核心之地,也是策妄阿拉布坦的領地。
與科布多的喧囂和喀爾喀的戰火連天不同,此時的伊犁河穀顯得格外寧靜。
策妄阿拉布坦的牙帳內,沒有歌舞,沒有慶功的酒宴,隻有死一般的沉寂。
年輕的策妄阿拉布坦獨自坐在鋪著厚厚羊皮毯的矮榻上,手中緊緊攥著一隻雕花的銀杯,杯中的馬奶酒早已冰涼,他卻渾然不覺。
策妄阿拉布坦的麵容英俊,輪廓分明,但那雙本該充滿活力的眼睛,此刻卻被濃得化不開的陰雲所籠罩。
用何劍平的話來說,那是仇恨的陰雲。
他的腦海中,有三團火焰在日夜不停地燃燒,灼燒著他的靈魂。
這就是何劍平所謂的三大恨。
第一團火,是奪位之恨。
他的父親,上一任大汗僧格,被異母兄弟刺殺。
作為僧格的長子,他本應是汗位的繼承人。
然而,他的叔父噶爾丹,從西藏返回,以雷霆手段肅清了叛亂者,也順理成章地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汗位。
他成了寄人籬下的王子,而噶爾丹,則成了眾星捧月的草原雄主。
第二團火,是奪妻之恨。
他與部落第一美女薩仁其其格青梅竹馬,自幼便定下婚約。
她是他心中唯一的月光,是他馳騁草原歸來時最溫暖的期盼。
然而,在他父親去世,地位一落千丈之後,噶爾丹,他的親叔叔,竟不顧人倫,強行將阿勒坦納入了自己的帳中,作為眾多妻妾之一。
他永遠忘不了薩仁其其格被帶走時,那雙含淚的、絕望的眼睛。
第三團火,是奪母之恨。
他的母親阿奴,一位高貴而堅強的女人,在父親僧格死後,為了保護他和年幼的弟弟們,按照蒙古舊俗,被迫嫁給了噶爾丹。
每當他看到母親在噶爾丹身邊強顏歡笑,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屈辱與悲哀,他的心就如同被毒蛇啃噬一般。
這三重仇恨,如同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有勇力,有智謀,手下也有一批忠心耿耿的部屬,但他麵對的是如日中天的噶爾丹,是整個準噶爾汗國的絕對統治者。
他隻能隱忍,像一頭潛伏在陰影中的孤狼,等待著機會。
“台吉,心不靜,則萬事不成。”
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帳內的沉寂。
策妄阿拉布坦抬起頭,看到一個身穿中原道袍的漢人,正盤腿坐在他對麵,悠然地煮著一壺茶。
此人便是何劍平,一年前,他自稱是雲遊四方的道士,因仰慕準噶爾風光而來。
其實策妄阿拉布坦也知道,他就是康熙派過來聯絡自己的間諜。
何劍平學識淵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尤其精通兵法韜略與人心揣度。
策妄阿拉布坦偶然與他相識,幾次長談之下,驚為天人,遂引為首席軍師。
唯有策妄阿拉布坦知曉,這位仙風道骨的道士,其真實身份是康熙皇帝親自挑選,秘密派遣到草原深處的一枚最隱秘、最致命的棋子。
他的任務隻有一個:利用準噶爾內部的矛盾,讓這頭即將威脅大清北疆的猛虎,自己咬斷自己的筋骨。
何劍平將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推到策妄阿拉布坦麵前,茶香嫋嫋,帶著一絲江南的清雅,與帳外的粗獷風格格不入。
“先生,我如何能靜?”策妄阿拉布坦的聲音沙啞,“噶爾丹大勝喀爾喀,聲威更勝往昔。待他整合漠北,兵鋒所向,天下誰能抵擋?屆時,我這點基業,恐怕連同我的仇恨,都將化為塵土。”
何劍平微微一笑,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說道:
“台吉,您看這杯茶。水沸之時,茶葉翻滾,看似混亂,實則是在釋放其最醇厚的精華。待到水勢稍緩,精華儘出,方成一杯好茶。如今的準噶爾汗國,正是這壺沸水。
噶爾丹的赫赫戰功,便是那最猛的烈火。火燒得越旺,水便沸得越快,其中的‘茶葉’,翻滾得也就越厲害。”
策妄阿拉布坦皺眉道:“先生的意思是?”
“強則易折,滿則易覆。”何劍平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噶爾丹如今看似強大,實則外強中乾。他將所有精銳都帶去了喀爾喀,其根本之地科布多,必然空虛。
而且,他為人剛愎自用,猜忌多疑,這些年為了鞏固權力,得罪了不少部族首領。這些人平日裡敢怒不敢言,但心中早已埋下不滿的種子。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給這些種子,澆上一瓢滾燙的油。”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台吉,欲請虎歸山,必先焚其林。我們必須在科布多,為大汗燃起一把火,一把足以將他從喀爾喀的溫柔鄉裡燒回來的大火。”
策妄阿拉布坦心頭一震:“先生是說……叛亂?可我們手中並無足以在科布多掀起叛亂的力量。”
“我們不需要有。”何劍平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我們隻需要讓科布多的某些人‘相信’,他們可以叛亂,而且是奉了大汗的‘密令’。”
他從寬大的道袍袖中,取出幾卷羊皮紙,在策妄阿拉布坦麵前緩緩展開。
“科布多的守將巴雅爾,勇而無謀,貪財好色;副將帖木兒,心機深沉,卻又野心勃勃。這二人素來不睦。還有其他幾個小部落的首領,無一不是見利忘義之輩。貧道已經備下幾封‘大汗的密信’,以噶爾丹的口吻,分彆送給他們。
信中,大汗將‘許諾’他們,隻要他們能在這段時間‘代管’好科布多,考驗他們的忠心,待大汗凱旋,便會給予他們超乎想象的封賞。同時,信中會巧妙地暗示,其他人可能會成為他們獲取封賞的障礙……”
策妄阿拉布坦看著何劍平,眼神從最初的疑惑,慢慢轉為震驚,最後變成了深深的快感。
他彷彿看到了一場無形的戰爭,沒有刀光劍影,卻招招致命,直指人心最脆弱的貪婪與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