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康熙哭得幾近昏厥之時,殿外一名侍衛連滾爬地跑了進來,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地稟報:“皇上……寧波府加急送來的法蘭西教士……已到宮門外候旨。”
這句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地刺入了康熙的耳朵。
他猛地停止了哭聲,抬起那張滿是淚水與絕望的臉,眼中迸射出駭人的、血紅色的光芒。
“晚了……”他喃喃自語。
“晚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開身邊所有的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大殿,站在漫天風雪之中,仰天發出一聲如同受傷困獸般的長嚎。
雪,下得更大了,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罪惡與悲傷,都一同掩埋。
享年七十五歲的太皇太後,在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走完了她傳奇的一生
太皇太後布木布泰的駕崩,讓整個大清帝國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而對於康熙而言,這悲痛很快就轉化為了滔天的怒火。
那幾位千裡迢迢趕來的法蘭西傳教士,最終連皇宮的門都沒能進去。
康熙在極度的悲慟與憤怒中,下了一道旨意,將他們暫時安置在館驛,聽候發落。
八百裡加急的皇命,從寧波到北京,即便算上雨雪天氣,最多也就二十天。
而這些人,足足走了一個多月!
康熙沒有理會這些,他崩潰了。
靈堂之內,康熙一身重孝,跪在梓宮之前,雙眼紅腫,麵容枯槁。
他的身體因為悲傷和疲憊而搖搖欲墜,但他的眼神,卻像冰一樣冷。
康熙將領侍衛內大臣法喀叫到身邊,用嘶啞得幾乎不成樣子的聲音問道:
“給朕問一問!從寧波到京城,這一路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法喀不敢怠慢,立刻派出了最精銳的侍衛,循著來路,一站一站地倒查回去。
與此同時,一個人影悄然來到了康熙的身邊。
是索額圖。
他也穿著孝服,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悲慼。他跪在康熙身旁,沉默地磕了幾個頭,然後壓低聲音,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皇上,奴才……有罪。”
康熙緩緩地轉過頭,看著他。
索額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這是奴才的一個遠房侄兒,在浙江做驛丞。前些時日,他收到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覺得事關重大,不敢隱瞞,便輾轉送到了奴才這裡。奴才本想早些呈報皇上,又怕是空穴來風,擾了皇上為太皇太後侍疾的心。沒曾想……竟釀成如此大錯!奴才萬死!”
康熙接過那封信,信紙已經有些褶皺。
他展開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信的內容,正是浙江巡撫張鵬翮,以各種名義拖延傳教士行程的那些話。
字裡行間,充滿了暗示與算計。
“張鵬翮……”
康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手中的信紙被他捏成了一團。
一股冰冷的、夾雜著無邊恨意的殺氣,從他身上彌漫開來,讓整個靈堂的溫度都彷彿又下降了幾分。
原來如此!原來是他!
在他為了祖母的病情心急如焚、求告無門的時候,張鵬翮,竟然在背後,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掐斷了他最後一絲希望!
這已經不是黨爭,這是謀殺!
是對他皇權的公然挑釁!
“來人!”康熙猛地站起,發出一聲怒吼。
幾名禦前侍衛立刻衝了進來。
“傳朕旨意!”康熙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浙江巡撫張鵬翮,欺君罔上,阻撓聖意,罪同謀逆!著即刻鎖拿進京,交宗人府與刑部會審!其家產、田地,一並查抄!九族之內,凡為官者,一體革職!涉案主犯,九族,一體……連坐!”
“誅九族”三個字,從皇帝的口中說出,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索額圖,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這是大清入關以來,最為嚴酷的懲罰之一。
“北疆急報!北疆急報!”
康熙的要查張鵬翮的旨意還沒說完,就聽到一聲通報。
原來這一天早上,一匹快馬,從張家口一路狂奔,衝入了冰雪覆蓋的京城。
馬上的信使,滿身風霜,嘴唇乾裂,一進宮門,便癱倒在地,口中隻喊著:“北疆急報!北疆急報!”
信,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康熙麵前。
康熙顫抖著手,展開了那份來自漠南前線的軍報。
上麵隻有短短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漠南蒙古盟軍,合土謝圖汗、車臣汗部,於烏爾會河一帶,與噶爾丹主力決戰。
因諸部號令不一,進退失據,被噶爾丹以優勢騎兵分割包圍,大敗潰輸!
科爾沁親王鄂齊爾戰死,土謝圖汗僅以身免,喀爾喀草原,大半疆土,淪於敵手!
敗了……
在他離開之後,那場他精心佈置的、誌在必得的圍殲戰,竟然一敗塗地!
國孝,家孝,邊疆潰敗……
一瞬間,所有的打擊,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憤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康熙用意誌力築起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灑在了潔白的孝服上,如同雪地裡綻開的朵朵紅梅。
“皇上!”
在一片驚呼聲中,康熙的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康熙病倒了。
這位以身體強健著稱,能開硬弓、騎烈馬,在塞外圍獵中不知疲倦的皇帝,終於被一連串無情的打擊徹底擊垮。
高燒不退,神誌昏沉,終日躺在病榻之上,口中胡話不斷,時而呼喚著“皇祖母”,時而又怒喝著“噶爾丹”。
整個太醫院都跪在了乾清宮外,如同驚弓之鳥。
他們用儘了渾身解數,各種名貴藥材如同流水一般送進宮中,卻始終不見起色。
國不可一日無君。
皇帝的病倒,讓剛剛經曆著國喪,再次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太子胤礽奉命日夜在病榻前侍疾,但他的臉上,除了擔憂,似乎還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期盼。
而其他幾位年長的皇子,也各懷心思,頻頻入宮請安,名為探病,實為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