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元徑直走到主位那張寬大的、鋪著虎皮褥子的太師椅前,轉身坐下,這才把手裡的茶壺,遞給了旁邊侍立的副官。
然後,他擡起頭,真正把目光落在了蔣維國身上。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從上到下的打量。
像古董商掂量一件來路不明的瓷器,像屠夫估量案闆上那塊肉的肥瘦。
銳利,冰冷,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審視,和……深入骨髓的輕視。
“蔣維國?”宋哲元開口,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廳裡撞出迴響。
“是,軍座。”蔣維國立正,敬禮,姿態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嗯。”宋哲元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節,身子往後靠進虎皮椅背裡,右手隨意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黃埔六期的?”
“是。”
“哪年畢業的?”
“民國十八年。”
“哦,十八年……”宋哲元像是漫不經心地回憶了一下,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的譏誚,幾乎要溢位來,“十八年畢業,現在……二十五年了。七年,混了個上校團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蔣維國的領章,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我這兒,黃埔六期出來的,混得最差的,現在也是主力營的營長了。你留蘇三年,鍍了層金,回來就這?”
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不行。
你那個伏龍芝的文憑,一文不值。
蔣維國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站得筆直,語氣平靜:“學生愚鈍。”
“愚鈍不愚鈍的,兩說。”宋哲元擺擺手,似乎懶得再糾纏這個,他沖旁邊的副官擡了擡下巴。
副官會意,從旁邊茶幾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快步走過來,遞到宋哲元麵前。
宋哲元沒接,用下巴指了指蔣維國:“給他。”
副官轉身,把信封遞到了蔣維國麵前。
蔣維國雙手接過。
信封沒封口,裡麵隻有薄薄一張紙。
他抽出來,是一份委任狀。
《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九軍獨立團團長任命書》。
姓名、軍銜、駐地,和他在南京看到的那份草稿,分毫不差。
隻是末尾的簽發單位,從“軍事委員會”變成了“第二十九軍軍部”,蓋章的,是宋哲元的印。
“豐台那個團,以後歸你帶了。”宋哲元的聲音慢悠悠傳來,平淡無波,“編製是一個團,實際有多少人,你自己去看。餉,軍部會按章程撥,能不能發到士兵手裡,看你的本事。槍彈被服,眼下全軍都緊張,你們團……先克服克服。”
先克服克服。
輕飄飄六個字,把所有該給的支援,推得一乾二淨。
蔣維國把委任狀仔細摺好,收回信封,揣進軍裝內袋。
他擡起頭,語氣依舊平靜:“謝軍座。學生初來乍到,不知當前豐台敵我態勢如何,防務交接有何章程,還請軍座示下。”
“敵我態勢?”宋哲元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身體猛地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死死盯著蔣維國,那雙眼睛裡的輕視,這一刻變成了某種近乎殘忍的玩味。
“日本駐屯軍步兵旅團第一聯隊第三大隊,就在豐台火車站東邊。”
“他們的營房,和你的團部,就隔了一條街。”
“步槍射程以內。”
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像把冰冷的刀,直直捅向蔣維國。
蔣維國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至於防務交接……”宋哲元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沒什麼好交接的。”
“上一任陳團長,三個月前,在團部用自己的配槍,這兒——”
他擡手,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砰。”
他嘴唇一動,輕描淡寫地模擬了一聲槍響。
“死了。”宋哲元看著蔣維國,慢慢地說,“遺書上就八個字:‘日日受辱,生不如死’。”
“再上一任劉團長,因為部隊和日軍起了衝突,落了個‘處置失當’的罪名,被撤職查辦,現在還在軍法處關著。”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所以,沒什麼章程。你能活下來,站穩了,那就是你的章程。”
大廳裡死一般的安靜。
隻有暖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一聲畢剝的輕響。
旁邊侍立的副官,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門口站崗的衛兵,背影綳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
蔣維國站在原地,手揣在軍裝內袋裡,按著那份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的委任狀。
窗欞外慘白的天光,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格,模糊地映在他臉上,看不出半分血色,也看不出半分情緒。
宋哲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站起身。
他個子很高,一步步走過來時,帶著一種厚重的、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
一直走到蔣維國麵前,兩人距離不到半米,他才停下。
蔣維國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絲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石和皮革混雜的、屬於戰場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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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哲元低下頭,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這一次,他臉上的輕慢和譏誚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直白的、冰冷的審視。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清:
“知道為什麼老蔣把你扔到我這兒來嗎?”
蔣維國擡眼,平靜地對上他的目光,沒說話。
宋哲元擡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大,帶著軍人特有的粗糲,和一種毫不掩飾的、碾壓式的輕蔑。
“因為你在南京,礙眼了。”
“而華北,特別是豐台——”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石頭,又冷又硬,砸在人心上:
“是個死了,也不可惜的地方。”
說完,他收回手,後退一步,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態,彷彿剛才那句捅破所有窗戶紙的話,隻是隨口一提的閑篇。
“去吧。”他擺擺手,轉身就往裡走,再也沒看蔣維國一眼,“明天就去豐台接防。缺什麼,自己想辦法。我這陣子忙,沒空照應你。”
他路過副官身邊時,腳步沒停,隻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大廳裡,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一個來送死的娃娃,也配讓我陪他耗兩個鐘頭。”
副官的頭,埋得更低了。
門口衛兵的背影,似乎又繃緊了一瞬。
蔣維國站在原地,看著宋哲元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內室的錦緞門簾後。
他慢慢擡起手,拂了拂肩頭軍裝上,剛才被宋哲元拍過的地方。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那種充滿輕視和碾壓感的力道。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朝廳外走去。
腳步平穩,節奏如常,沒有半分慌亂,也沒有半分頹喪。
走出懷仁堂正門,迎麵撲來的,是卷著雪沫子的凜冽北風。
比來時更冷,更利,像要把人的骨頭都刺穿。
剛才一直不見蹤影的王副官,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臉上堆著公式化的笑:“蔣團長,談完了?我送您回招待所?車在外麵等著呢。”
“不用了。”蔣維國開口,聲音在寒風裡顯得有些淡,卻異常清晰,“告訴我,怎麼去豐台。”
王副官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現在?這都快四點了,天馬上就黑了,路又不好走,冰天雪地的,要不明天……”
“現在。”蔣維國打斷他,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副官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擡手指了指西苑軍部門外的方向:“出門右拐,過兩個路口,有去豐台的騾馬車,二十個銅子兒一位。不過這個點,估計隻剩最後一趟了。”
蔣維國點點頭,沒再多說,提步,朝著軍部大門的方向走去。
王副官看著他那裹在灰色軍大衣裡的背影,在漫天風雪裡,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直。
他撇了撇嘴,低聲嘀咕了句什麼,轉身就鑽回了有暖爐的門房裡,再也沒多看一眼。
蔣維國走出西苑軍部那對高大的、漆色斑駁的紅漆大門。
門外,是北平冬日蕭索到極緻的街巷。
黃土路麵被凍得硬邦邦的,深深的車轍印裡,積著臟汙的冰。
道旁的枯樹枝椏,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劃出猙獰的剪影。
寒風卷著地上的碎雪和塵土,打著旋撲過來,颳得人睜不開眼。
蔣維國擡手,壓低了軍帽的帽簷。
就在他轉身離開懷仁堂的那一刻,眼底,那片隻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係統光幕,已經悄然浮現。
此刻,光幕邊緣,一行新的小字,正在幽幽閃爍:
【駐地“豐台”已確認。】
【永固核心:幽靈近衛旅(5000/5000)——可隨時部署。】
【警告:偵測到高濃度敵意單位聚集,預計衝突風險:極高。】
蔣維國放下手,目光投向西方。
那是豐台的方向。
也是此刻華北大地,最燙手、最緻命、也最被所有人不看好的,一顆死棋的位置。
宋哲元以為,把他扔進了必死的煉獄。
南京那位名義上的“父親”,以為這是榨乾他最後一點價值的絕地。
他們都不會知道。
從這顆“死棋”落下的這一刻起,整個華北的棋盤,就要天翻地覆了。
他邁開步子,朝著騾馬車聚集的路口走去。
迎著凜冽如刀的北風,一步一步,走得堅定,走得沉穩。
身後,西苑軍部那對沉重的紅漆大門,在他身影遠去後,緩緩合攏。
發出沉悶而厚重的聲響,將門內的暖意、權勢、輕蔑和算計,徹底隔絕在外。
彷彿關上的,是一個舊時代的門檻。
而他腳下的路,正通往一個即將被改寫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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