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一月二十三日,下午一時十五分。
琉璃河西岸三公裡處,被戰火蹂躪過的村莊,在冬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土坯房的牆壁布滿彈孔,茅草屋頂被炮火掀飛大半。
村口的打穀場裡,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日軍屍體,血早已凍成了黑紅色的冰。
小林一郎站在村中唯一還算完整的土坯房裡,舉著望遠鏡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鏡頭裡,十二輛深灰色的裝甲車,像十二頭鋼鐵巨獸,排成楔形攻擊隊形,正碾過封凍的田野,朝著村莊緩緩壓來。
裝甲車身後,兩千多名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排成標準的散兵線,步伐整齊,沉默無聲。
冬日正午的陽光,照在他們肩頭的刺刀上,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像一堵移動的鋼鐵之牆。
三個小時前,東邊橫山聯隊方向的槍炮聲,突然停了。
派出去的三個偵察兵,一個都沒回來。
直到半個時辰前,十幾個渾身是血、丟了魂的潰兵,連滾帶爬沖回村子,帶來了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訊息:
“聯隊長……橫山聯隊……全完了……三千二百人……一個都沒跑出來……”
“橫山聯隊長……在河麵上……自盡了……”
小林一郎的喉嚨發乾,像被砂紙反覆磨過。
他的第3聯隊,出發時滿編兩千八百人。
增援路上,在距離琉璃河主戰場三公裡處,遭遇了支那軍的伏擊。
一個精銳的打援營,憑藉預設陣地和兇猛火力,硬生生打掉了他六百人。
如今,他手裡隻剩兩千二百殘兵。
沒有坦克——西岡一的戰車中隊,已經全軍覆沒。
沒有重炮——佐藤的炮兵大隊,在第一輪炮火中就被抹平。
隻剩下四門70毫米步兵炮,二十幾挺歪把子輕機槍,彈藥隻剩不到三分之一。
他們的陣地,是依託這個路邊村莊,臨時挖掘的凍土戰壕。
深度不到半米,連重機槍子彈都未必擋得住,更別提對方那能把城牆炸塌的150毫米重炮。
“聯隊長!我們撤吧!”
副官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趁他們的裝甲車還沒完成合圍,往天津方向跑!我們根本守不住!橫山聯隊都完了,我們這點人,就是送死啊!”
小林一郎咬著牙,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
出發前,在天津旅團部,是他唯一一個站出來提醒眾人,蔣維國的部隊絕非普通支那軍。
結果被橫山健當眾嘲笑“膽小如鼠”。
現在,橫山健死了,死在他最看不起的支那人手裡。
而他小林一郎,也成了甕中之鱉。
跑?
往天津跑,六十公裡全是平原,無遮無擋。
對方的裝甲車公路時速能達到八十公裡,他們靠兩條腿,跑不出十公裡就會被追上、合圍、殲滅。
死得更快,更難看。
“傳令!”
小林一郎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全軍就地構築防線!步兵炮推到村口,瞄準對方裝甲車,優先打最前麵的指揮車!各大隊劃分防區,依託房屋、斷牆阻擊!敢後退一步者,軍法從事!”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立刻給天津旅團部發電,請求緊急增援!”
他心裡清楚,這封求援電報,發出去也隻是自我安慰。
天津城裡那點留守兵力,連守城都自顧不暇,絕不敢出城半步。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抱著必死的決心,拖一刻,是一刻。
下午一點三十分。
沒有勸降,沒有試探。
蔣維國站在高地指揮所裡,放下望遠鏡,對著身邊的炮兵觀測員,隻說了兩個字:
“開火。”
六門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十二門105毫米輕型榴彈炮,同時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
十八發高爆炮彈,拖著死亡的尖嘯,劃過被陽光染成金紅色的天空,朝著三公裡外那個小小的村莊,狠狠砸落。
第一輪炮擊,目標直指村莊中央的指揮部,和村口的炮兵陣地。
轟!轟!轟!轟!——
地動山搖。
土坯房在衝天的火光和濃煙中,像紙糊的一樣被撕碎、坍塌、化為齏粉。
臨時挖掘的戰壕被衝擊波直接掀翻,躲在裡麵的日軍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泥土和碎磚掩埋。
那四門被推到村口的70毫米步兵炮,甚至沒來得及開一炮,就在第一輪炮火中被炸成了扭曲的廢鐵。
炮手和彈藥,被一起送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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