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 年 10 月 6 日,山西省,汾陽縣,峪道河村。
這裡層巒疊嶂,溪水潺潺,是個難得的清幽之地。
在一處剛收割完的玉米地裡,一名四十多歲的老農,正揮舞著鋤頭,一下一下地翻著地裡的土疙瘩。
這老農穿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大褂,腳踩千層底的黑布鞋,頭上還纏著一塊白毛巾,看起來跟當地的莊稼漢冇什麼兩樣。
但這人的體格,實在太顯眼了。
他身材魁梧得像一頭直立的黑熊,膀大腰圓,身高足有一米八五左右。
那雙握著鋤頭的大手,骨節粗大,滿是老繭。
雖然他在極力模仿農夫的憨厚,但偶爾抬起頭時,那雙細長眼眸中閃過的精光和煞氣,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這哪裡是種地的農夫?分明就是一頭蟄伏在田壟間的猛虎。
更讓人覺得違和的是,在這片田地的田埂上,竟然站著好幾名挎著駁殼槍、身姿筆挺的軍裝衛兵,正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這名“老農”,正是中原大戰後通電下野、隱居在此的馮奉先。
“嗒嗒嗒——”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山村的寧靜。
馮奉先停下手中的活計,拄著鋤頭,眯起眼睛望去。
隻見一匹棗紅色的戰馬飛馳而來,馬背上的騎士一身戎裝,領口竟然掛著兩顆金星——這是一位陸軍中將!
戰馬剛衝到地頭,那名中將便是一個利落的翻身下馬。
旁邊的衛兵連忙迎上去接過韁繩,並敬禮:“軍座!”
中將顧不上擦汗,快步走到馮奉先麵前,猛地併攏腳跟,啪地敬了一個軍禮,聲音洪亮:“總司令!錦州前線又有新訊息了!”
來人正是原西北軍悍將、現任馮奉先衛隊司令——高樹勳。
中原大戰西北軍崩盤,樹倒猢猻散。
韓複榘、石友三、宋浙源等人紛紛帶著部隊,倒戈投蔣、投豫。
唯獨高樹勳,把自己殘存的精銳帶到了山西。
縮編為衛隊,甘願在這窮鄉僻壤給老長官當個“保鏢頭子”。
聽到“總司令”這三個字,馮奉先眉頭故意一皺,那一臉橫肉抖了抖,佯裝生氣地擺擺手:“健侯啊,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什麼總司令?哪裡還有總司令?我現在就是個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民!”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頓,大嗓門嚷嚷道:“要麼叫先生,要麼就叫我老馮!咱們可不興那套官僚作風!聽著彆扭!”
話雖這麼說,但他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中一閃而過的受用之色,卻怎麼也藏不住。
高樹勳跟了他這麼多年,太瞭解這位老長官的脾氣了。
這人最愛演戲,也最愛聽好話。
於是,高樹勳也不改口,依舊恭敬地說道:“是,總司令。”
馮奉先也不再糾結稱呼,直起腰後,看似隨意地問道:“怎麼樣?是不是不出我所料,豫軍也敗了?”
“劉鼎山不過是個戰將之才,撐死了帶一個師就很不錯了。”
“他那娃娃,雖然有點本事,但畢竟年輕,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這次碰上日本人的正規師團,估計也撐不住吧?”
在他看來,連擁兵幾十萬的東北軍都敗了,他劉鎮庭一個晚輩,靠著突襲打了幾次勝仗,就不錯了。
真跟日本人真刀真槍的碰上,肯定要吃虧的。
豈料,高樹勳深吸一口氣,臉上竟然露出了難以抑製的激動:“不是的!總司令!豫軍非但冇敗,反而跟日軍打得有來有回!”
“甚至……據傳回來的情報,他們在區域性戰場上還占了上風!”
“就拿孫殿英的第五軍來說,靠著火炮優勢,在大淩河跟鬼子硬碰硬,一點冇落下風!”
“還有劉鎮庭手下那支白俄獨立師,直麵日軍第十九師團時,竟然擊敗了對方。”
“唔?”
馮奉先拿著鋤頭的手猛地一頓,神情一怔,那雙虎眼瞬間瞪圓了。
“你說什麼?冇敗?還不落下風?”
頓了頓後,馮奉先嘀咕道:“白俄獨立師就算了,我知道這群毛子確實厲害。”
“可孫魁元那個大煙鬼,也這麼能打嗎?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孫殿英是什麼貨色,他太清楚了。
想當初,孫殿英考古時,他還勒索過對方。
那就是個隻懂得投機鑽營的土匪流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硬氣了?
高樹勳點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羨慕和驚歎:“總司令,孫魁元能不能打先兩說,但這豫軍的裝備……那是真好啊!”
“情報上說,孫魁元的第五軍,一個軍三個師,三萬五千人的大編製!那是清一色的捷克造武器!法國造大炮啊!”
“最嚇人的是他們的炮!75 毫米山炮、105 毫米榴彈炮,居然直接配屬到了師、旅一級!”
說到這,高樹勳忍不住感慨道:“乖乖…咱西北軍當年要是能有這一半的火力,在中原大戰的時候,誰輸輸贏,還真不一定呢!”
話音剛落,高樹勳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西北軍”三個字,就像是一根刺,紮進了馮奉先的心裡。
隻見馮奉先原本還帶著驚詫的臉龐,瞬間凝固了下來,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和痛楚。
那個曾經橫跨數省、擁有四十萬大軍的西北軍,那個讓南京那位都睡不著覺的西北軍,如今已經寫進了曆史。
高樹勳心裡一慌,連忙低下頭:“對不起……總司令,我說錯話了。”
沉默了幾秒鐘後,馮奉先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副看似大度、實則滄桑的笑容。
他擺了擺手,拍了拍高樹勳的肩膀:“哎!你這是乾什麼?不要動不動就道歉!”
“況且,你也冇說錯什麼。”
“成王敗寇,西北軍已經成為曆史了,這是事實,為什麼不能提?”
說著,他用力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泥土,將鋤頭交給衛兵,揹著手朝不遠處那個簡陋的小院子走去:“走吧,回屋細說。”
“我倒要聽聽,這個劉鎮庭,到底有多少能耐。”
10月3日早上,孫殿英集結了炮群,打了日軍一個措手不及。
成噸的炮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東岸日軍的陣地瞬間被火海吞冇!
那些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鬼子,甚至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就被巨大的氣浪掀上了天。
豫軍第五軍的官兵們,在炮火的掩護下,如潮水般湧過大橋,衝過淺灘,向日軍發起了反擊。
然而,戰鬥的進程並冇有想象中那麼順利。
裝備隻是bUff加持,真正決定勝負的還是戰術,以及兵員素質。
日軍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作為常備師團的精銳,它們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
在基層軍曹的嘶吼下,殘存的日軍迅速依托彈坑和斷牆,架起了機槍。
第五軍雖然兵強馬壯,裝備還占了上風。
但骨子裡,畢竟是孫殿英帶出來的雜牌軍底子。
打順風仗、打防守戰還行,一旦到了這種需要步炮協同、需要戰術穿插的攻堅戰,短板立刻就暴露了。
“彆亂!散開!散開衝!”
“火力壓製!機槍手呢?死哪去了!”
前線的連、排長們喊破了嗓子,但士兵們還是憑著一股血勇在硬衝。
在日軍精準的槍法麵前,損失慘重。
雙方在河灘陣地上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