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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龍兄弟!你……”李青山敏銳地察覺到了祝龍的虛弱,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臂,心猛地揪緊。“無妨,”祝龍擺擺手,強行穩住有些搖晃的身形,臉上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但那笑容難掩疲憊,“損耗些元氣,休養幾日便好。”他的目光越過李青山,望向窗外硝煙尚未散儘的常德城,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深邃:“李班長,常德血戰已近尾聲,我欲護送龍婆靈柩,帶阿蘭重返湘西祖地安葬。那裡,是她世代守護之所,或許……也是我尋找自身血脈真相、積蓄力量對抗那遁走邪魔(王直徐海殘念)的關鍵所在。”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剛剛甦醒、臉上猶帶悲慼與茫然的王石頭和趙大錘:“石頭,大錘,你們傷愈之後,有何打算?”
“祝龍大哥!”王石頭抬起頭,聲音因激動和哽咽而劇烈顫抖,眼中淚水與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然交織,“您和龍婆,給了我王石頭兩條命!一次在常德城頭,您從天而降!一次在這鬼門關口,您和龍婆把俺硬拽了回來!從今往後,我王石頭這條命,就是您的!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您去哪,我王石頭就跟到哪!刀山火海,槍林彈雨,我王石頭要是皺一下眉頭,喊一聲疼,就不是爹生娘養的漢子!”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血誓般的重量。
“俺也一樣!”趙大錘聲如洪鐘,額頭再次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比剛纔更沉悶的響聲,彷彿要將這誓言烙印進大地,“救命之恩,再造之德!俺趙大錘是個粗人,大字不識幾個,不懂彎彎繞繞的大道理,就認一個死理!俺就認您這個大哥!您要回那山溝溝裡的湘西老家,俺給您扛刀開路,逢山開道,遇水搭橋!打鬼子,算俺一個!俺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槍,您的刀,您指哪,俺打哪!皺下眉頭,俺就不是站著撒尿的爺們!”他拍著胸膛,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依舊梗著脖子,眼神灼灼。
李青山看著這兩個死而複生、鐵了心要將性命交付給祝龍的兄弟,又看看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虛浮卻依舊挺直脊梁如同標槍般的祝龍,再望向默默守護在龍婆遺體旁、眼神哀傷欲絕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折的堅強的阿蘭,心中百感交集,酸楚、欣慰、悲壯、豪情交織翻湧。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祝龍麵前,用儘全身力氣,重重拍了拍祝龍的肩膀,那力道幾乎讓虛弱的祝龍一個趔趄。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卻蘊含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祝龍兄弟!石頭和大錘的心意,我李青山懂!看得真真兒的!57師……咱們連……咱們班……也快打光了,打殘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黯然,那是對逝去戰友的哀悼,也是對自身傷殘的無奈,但這黯然轉瞬即逝,被一種更堅韌、更決絕的信念所取代,“我這條腿,算是徹底交代在這兒了,骨頭都碎了,怕是這輩子……再扛不了槍,跟兄弟們一起衝鋒陷陣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祠堂裡或躺或坐、傷痕累累的殘兵,語氣斬釘截鐵,“但我會留在常德!就留在這片浸透了咱們兄弟鮮血的土地上!隻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就要把咱們連,咱們班,還有你祝龍兄弟,龍婆老人家,阿蘭姑娘,你們的故事,告訴每一個後來人!告訴他們,常德城是怎麼守下來的!是哪些人用命填住了鬼子的刺刀!你帶他們走,回湘西!那裡山高林密,十萬大山,是打遊擊、紮根基、跟鬼子周旋到底的好地方!替我……多殺幾個鬼子!把龍婆的血仇,咱們57師兄弟的血仇,千千萬萬中國人的血仇,都給老子報回來!”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帶著泣血的悲憤。
餘程萬師長聽聞祝龍歸來,竟以不可思議的手段救活了兩位已宣告“陣亡”的士兵,更得知了龍婆捨身誅滅倭酋邪魔的驚天壯舉,感佩震撼之情無以複加。他親自率領幾名高階軍官前來這簡陋的野戰醫院,代表浴血奮戰的常德全體守軍,在龍婆的遺體前,脫帽,深深鞠躬,久久不起。隨後,他不僅批準了王石頭和趙大錘的離開,還特批了一批在當下極其寶貴的物資:兩箱buqiang子彈、一箱手榴彈、一批磺胺粉和繃帶等急救藥品,以及一小袋沉甸甸、沾著血汗的銀元。更鄭重地親手為祝龍開具了一張加蓋了57師鮮紅關防大印的“湘西抗日彆動隊”委任狀。他將委任狀交到祝龍手中,緊緊握住祝龍冰涼的手,沉聲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與重托:“祝龍義士!湘西群山,乃我華夏西南屏障,民族血脈所繫!如今邪魔雖暫退,然倭寇肆虐,山河破碎!此狀在手,湘西境內,凡我抗日武裝,無論國共,皆可憑此聯絡協調,同仇敵愾!望你以龍婆遺誌為念,以燭龍之威為憑,於湘西十萬大山之中,再燃抗日烽火,護我一方黎庶!湘西,就拜托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數日後,一支沉默、悲愴而特殊的隊伍,在常德城殘存軍民複雜目光的注視下——那目光中有劫後餘生的茫然,有對逝者的哀悼,有對英雄的敬仰,也有對未來的深深憂慮——緩緩離開了這片被血與火徹底洗禮、滿目瘡痍、幾乎化為焦土的土地。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隊伍的核心,是一架由兩匹瘦骨嶙峋、疲憊不堪的駑馬拉著的簡陋馬車。車輪在坑窪不平、遍佈瓦礫和彈坑的道路上艱難滾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馬車上,安放著裝載龍婆靈柩的厚重柏木棺槨,覆蓋著素潔卻刺眼的白布。祝龍並未坐車,而是親自執韁繩,走在馬車前側,如同最忠誠、最沉默的衛士,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阿蘭換上了一身湘西苗家傳統的素色麻布衣裙,寬大的袖口和裙襬在蕭瑟的寒風中飄蕩。她頭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用白棉布紮成的山茶花,默默跟在靈車旁,纖瘦單薄的身影在冬日荒涼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孤寂。她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凝結著未乾的淚珠,眼神卻不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沉澱為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哀傷,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血脈的警覺。
王石頭和趙大錘的傷勢遠未痊癒。王石頭每走一步,左肩的傷口都牽扯得他額頭冒汗,臉色蒼白;趙大錘更是步履蹣跚,腹部纏裹的厚厚繃帶下,隱隱有血絲滲出。然而,他們以驚人的意誌拒絕了任何形式的照顧,如同兩尊從地獄歸來的沉默門神,一左一右,緊緊護衛在靈車兩側。他們的目光如同鷹隼,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每一處殘垣斷壁、每一叢枯黃的灌木。王石頭背上斜挎著那支繳獲的三八式buqiang,手指始終搭在冰冷的槍栓旁;趙大錘則拄著一把從日軍軍官屍體上撿來的、刃口崩缺捲刃卻依舊沉重駭人的大砍刀,每一步踏下,都帶著一種赴死的決心,彷彿要用自己的身體為身後的靈柩築起一道血肉屏障。
一行人沿著蜿蜒渾濁、漂浮著雜物和死魚的沅水,逆流而上,朝著西南方向,那片莽莽蒼蒼、雲霧繚繞、彷彿亙古沉睡又暗藏殺機的湘西十萬大山,開始了漫長而艱難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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