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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凍住的鐵塊,沉得讓人喘不過氣。牆上的軍用地圖被風掀起一角,又無力垂下,上麵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記,是敵後戰場的生死線。
第二軍軍長崔國明和第三軍軍長李正倫依舊筆挺地站著,軍靴在地麵上磕出的痕跡都透著僵硬。他們的帽簷壓得很低,能看到脖頸處暴起的青筋,那是愧疚,也是一絲難以言說的憋屈。長條木桌另一側,第二集團軍的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也斂著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整個屋子隻有掛鐘的滴答聲,敲得人心頭髮緊。
宋劍飛猛地起身的那一刻,崔國明甚至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槍套,李正倫的身子也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們都知道,這次的事捅到了宋司令麵前,絕不是小事——三天前,第二集團軍的一個輜重營在敵後的清河鎮,藉著征用糧草的名頭,硬是搶了老鄉的兩畝過冬小麥,還把阻攔的老漢推倒在地,磕破了頭。這事傳到軍分割槽,宋劍飛當場就拍了桌子。
王銘章快步上前攔在宋劍飛跟前時,掌心都滲出了汗。他太瞭解宋劍飛了,這位從淞滬戰場拚殺出來的硬漢,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尤其是軍隊欺壓百姓的事。他放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宋司令,您先坐,先坐。崔軍長和李軍長已經把那營長槍斃了,涉事的排長也關了禁閉,這在咱們隊伍裡,已是頂格處置了。”
宋劍飛原本噴火的眼神,在聽到“頂格處置”四個字時,瞬間黯淡了下去。他盯著王銘章,又掃過對麵垂頭的四人,喉結滾動了幾下,冇說話。他本以為王銘章能拿出一套徹底整肅軍紀的章程,能從根上掰正這些舊軍隊的陋習,可到頭來,還是隻拿基層軍官頂罪,治標不治本。
就像一盆滾燙的熱水被兜頭澆了涼水,宋劍飛挺直的脊背倏地塌了下去,肩膀耷拉著,像瞬間卸了千斤重擔,卻也泄了滿腔的火氣。他想起剛到敵後時,看到的那些百姓——破衣爛衫,麵黃肌瘦,卻還是把僅有的窩窩頭塞給過路的戰士,嘴裡唸叨著“打鬼子的娃,不能餓著”。可就是這些淳樸的百姓,卻要受自己人的欺負,一股無力感混著憤怒,堵得他心口發疼。
王銘章見他神色鬆動,悄悄鬆了口氣,又補充道:“宋司令,您也知道,咱們第二集團軍的底子,是西北軍的老班底。兄弟們跟著大帥打了半輩子仗,野慣了,一時半會兒的規矩,哪能說改就改。但您放心,我已經下了軍令,再敢有滋擾百姓的,不管官多大,一律軍法從事!”
這話落在宋劍飛耳朵裡,更像一句空泛的承諾。他太清楚舊軍隊的積弊了,那些“軍令”往往出不了指揮部的門,到了下麵,還是官官相護,不了了之。他沉默了半晌,會議室裡的凝重又添了幾分,崔國明和李正倫的頭垂得更低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終於,宋劍飛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空氣,緩緩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撐在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目光卻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對麵四人身上。
“你們的第二集團軍,現在是插在敵後的一把刀。”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鬼子在佔領區燒殺搶掠,百姓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是能護著他們的隊伍,不是又一群‘兵老爺’。”
他頓了頓,伸手點了點牆上的地圖,清河鎮的位置被一個紅圈標著,格外刺眼:“清河鎮的老鄉,昨天還托人送來了兩袋小米,說知道咱們在前線苦,讓兄弟們補補身子。可轉頭,你們的人就去搶人家的口糧。你們說,這寒不寒百姓的心?”
崔國明的喉結動了動,終於抬起頭,臉上滿是懊悔:“宋司令,是我管教不嚴,我認罰!我已經讓輜重營全體給老鄉磕頭賠罪,還把軍裡的存糧勻了一半給清河鎮,隻求能彌補過錯。”
“彌補?”宋劍飛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痛心,“你能彌補老漢頭上的傷,能彌補百姓心裡的涼嗎?在敵後,咱們和百姓是魚和水,魚離了水,活不成;水冇了魚,也失了生氣。你們要是還抱著‘兵大爺’的舊念想,遲早要被百姓攆走,到時候,鬼子冇打跑,先成了百姓的敵人!”
李正倫也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宋司令,兄弟們也難啊。敵後補給線被鬼子掐斷,有時候幾天吃不上一頓飽飯,有些弟兄是餓極了,才犯了渾……”
“餓極了就能搶百姓?”宋劍飛猛地提高了聲調,又很快壓了下去,“我知道你們難,鬼子的封鎖線像鐵桶一樣,danyao缺、糧食少,可這不是禍害百姓的理由!當年紅軍過草地,啃樹皮吃草根,也冇動過百姓一粒糧。為什麼?因為他們知道,百姓是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敵後那片廣袤的區域,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堅定:“你們現在駐守的區域,是鬼子的腹地,也是咱們的希望之地。那裡的百姓,被鬼子壓榨得苦不堪言,他們盼著咱們能給他們撐腰。你們要做的,不是端著軍長、師長的架子,而是要和百姓同甘共苦。幫他們種地,幫他們護院,幫他們把被鬼子搶走的東西奪回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隻有讓百姓覺得,你們是他們的子弟兵,是他們的保護神,他們纔會把你們當成自家人。到時候,他們會給你們送情報,給你們藏傷員,給你們湊糧食。鬼子再厲害,能敵得過千千萬萬的百姓嗎?”
王銘章聽得心頭一震,他之前隻想著整肅軍紀,卻冇想過要和百姓做到這份上。他看著宋劍飛,眼裡多了幾分敬佩:“宋司令,您說的這些,我記下了。隻是……老隊伍的習氣,改起來太難了。”
“難也要改!”宋劍飛斬釘截鐵,“抗日救國,本就不是容易的事。你們肩上扛的,不隻是槍桿子,還有百姓的命,還有國家的未來。從今天起,我會讓軍分割槽的政工隊進駐你們各軍,幫你們搞整訓,教你們怎麼和百姓打交道。你們也要立下軍令狀,再出一次欺壓百姓的事,不光是當事者軍法處置,你們這些主官,也得跟著擔責!”
崔國明和李正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決心。崔國明“啪”地一個立正,聲音洪亮:“請宋司令放心!我崔國明在此立誓,第二軍若再有人滋擾百姓,我自請卸甲歸田,任憑軍法處置!”
“第三軍也是!”李正倫緊跟著表態,腰桿挺得筆直,先前的愧疚已然化作了沉甸甸的責任。
王銘章也站起身,對著宋劍飛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第二集團軍全體將士,必不負宋司令所托,不負百姓所望,在敵後站穩腳跟,打出咱們中國人的骨氣,把鬼子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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