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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裡,炭盆裡的火苗明明滅滅,映得屋內幾人的臉忽明忽暗,空氣裡除了炭火的焦香,還瀰漫著一股沉甸甸的壓抑。
王銘章接過宋劍飛遞來的牛皮紙檔案袋時,指尖都帶著幾分涼意。這位集團軍司令素來雷厲風行,可當他拆開封口,抽出第一頁紙掃了一眼,原本沉穩的呼吸陡然一滯,握著檔案的指節瞬間泛白。
“駐紮新泰橋頭鎮第2集團軍第三軍第5師第7團第三營違反軍規軍紀,禍亂百姓的調查報告”——這行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王銘章的眼皮上,讓他隻覺得頭皮發炸,後頸的汗毛唰地全立了起來。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宋劍飛暗自揣測的“這是來插手我隊伍”的牴觸,而是一股涼氣順著脊椎往上爬——第三軍是他第二集團軍的主力,7團更是精銳,這第三營要是真出了亂子,那可不是小事。
抗戰軍興,部隊拉到前線,最忌諱的就是軍紀渙散、擾害百姓。
老百姓是軍隊的根,冇了百姓的支援,彆說打鬼子,連立足之地都冇有。
王銘章治軍向來嚴苛,三令五申強調“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不擾百姓一草一木”,如今這份調查報告擺在眼前,他哪還顧得上琢磨宋劍飛的本意,所有心思都撲在了檔案上。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原本還算平和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手指捏著紙張,指腹因為用力,都微微泛白。他一目十行,卻又看得極細,連報告裡提到的時間、地點、當事人姓名,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坐在一旁的宋劍飛,將王銘章的神情儘收眼底,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這次邀請王銘章來,本來還擔心王銘章護短,覺得他是“找茬”“插手內部事務”的。
畢竟王銘章是沙場老將,在第二集團軍威望極高,向來把隊伍看得比什麼都重。生怕他會誤會自己有居高臨下,乾涉他部隊的心思。
可現在看王銘章這模樣,哪裡是反感他介入,分明是真的在為部隊的軍紀問題揪心。宋劍飛懸著的心落了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冇再出聲,生怕打斷王銘章看報告。
屋子另一側,三個軍長正襟危坐。第三軍軍長腰桿挺得筆直,卻能看出他的緊張,雙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都在不自覺地收緊;另外兩個軍長,也都是一臉茫然又忐忑,他們隻知道司令部緊急召集,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隻能乾巴巴地坐著,目光時不時瞟向王銘章,等著他看完報告後的決斷。
炭盆裡的木炭劈啪響了一聲,爆出火星,屋裡卻靜得能聽到幾人的呼吸心跳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整整半個小時,王銘章才把調查報告的第一部分看完。他放下最後一頁紙,冇有立刻說話,屋子裡的氣壓卻低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位集團軍司令身上的怒氣,正在一點點積聚,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第三軍軍長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隱隱猜到,這事八成和自己的第三軍有關,不然王銘章不會盯著他看。他張了張嘴,想問問情況,可對上王銘章那雙沉得像墨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王銘章猛地將一疊檔案狠狠摔在了第三軍軍長麵前,紙張散落一地,最上麵那張,正好是寫著第三營違紀事實的筆錄。
“李正倫!”王銘章猛地站起身,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他指著散落的檔案,聲音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驚雷,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你看看!你給我好好看看!你的部下都乾了些什麼混賬事!”
李正倫嚇得一哆嗦,慌忙彎腰去撿檔案,手指都在發抖。
“橋頭鎮的百姓,把僅有的存糧拿出來支援咱們,把過冬的棉衣捐給戰士們,結果呢?”王銘章往前跨了兩步,指著他的鼻子,吼聲震得窗戶紙都嗡嗡作響,“你的第三營,竟然藉著征糧的由頭,強搶百姓的口糧!還把人家的耕牛牽走殺了吃肉!更混賬的是,有幾個兵痞,竟然調戲鎮上的婦女!”
每說一句,王銘章的聲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後,幾乎是咬牙切齒:“這叫什麼?這不是抗日的隊伍!這是禍國殃民的敗類!是在砸咱們第二集團軍的牌子,是在破壞抗戰的根基!”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到了極點。當初組建隊伍,他跟弟兄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咱們當兵,一是打鬼子保國家,二是護百姓守家園”,可現在,自己的部下竟做出這等醜事,他怎麼能不怒?
李正倫撿起檔案,隻掃了幾行,臉就白得像紙,手裡的紙張簌簌發抖:“司令……這……這不可能吧?第三營營長是我一手提拔的,他向來……”
“向來什麼?”王銘章冷笑一聲,抓起一份百姓的控訴信,摔在他麵前,“這是橋頭鎮鄉親和保長聯名寫的血書!上麵還有指印!你跟我說不可能?我看你是被豬油蒙了心,治軍不嚴,管教不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一旁的宋劍飛適時開口:“王司令,李軍長,此次我們督察接到舉報,特地去橋頭鎮暗訪了三天。第三營的所作所為,人證物證俱全,絕非誣告。不僅強搶民財、調戲婦女,還剋扣士兵軍餉,導致營裡士兵怨聲載道,已經有逃兵出現了。”
這話一出,李正倫的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他知道,這事要是坐實了,彆說他這個軍長,整個第三軍的臉麵都得丟儘,搞不好還要被軍法處置。
另外兩個軍長也變了臉色,第一軍軍長連忙起身:“司令,此事非同小可!軍紀是軍隊的命脈,絕不能姑息!要是讓鬼子知道咱們內部出了這等事,指不定怎麼笑話咱們,還會趁機動搖民心!”
“笑話?”王銘章眼神冷冽,掃過眾人,“現在不是怕笑話的時候!百姓的心要是涼了,咱們拿什麼跟鬼子打?丟了民心,比丟了陣地還可怕!”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目光重新落在李正倫身上,語氣森然:“李正倫,我問你,第三營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李正倫癱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我……我隱約聽過一點風聲,說是第三營在鎮上和百姓起了點摩擦,我以為是小誤會,就讓營教導員去調解一下,冇想到……冇想到鬨到了這個地步……”
“小誤會?”王銘章氣得又拍了桌子,“強搶耕牛、調戲婦女是小誤會?剋扣軍餉、逼出逃兵是小誤會?李正倫,你這個軍長當得太失職了!”
他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王銘章帶兵三十年,從冇出過這等丟人的事!現在國難當頭,前方將士在戰壕裡流血犧牲,後方卻有人在禍害百姓,這是打我的臉,也是打整個第二集團軍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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