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單元·驚蟄·落子(第一章·祭天墜落)---------------------------------------------、圜丘·驚蟄,天亮得比往常更早。,朱雀大街兩側 already 擠滿了百姓。他們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看向街北——那座在晨曦中泛著青灰色的圜丘祭壇。今日是天子祭天的日子,百官隨行,萬民同慶。。,不對——她猛地睜開眼,入目的不是實驗室熟悉的白熾燈,而是一片刺目的天光。有人在尖叫,有馬在嘶鳴,有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她的大腦還冇從昨晚的加班中完全清醒,身體卻已經感覺到了失重——。。千分之一秒內,她的本能接管了身體:視線掃過下方,大腦飛速計算——高度約三丈,落點是夯土地麵,墜落角度約七十三度,緩衝物?冇有。但左側有一根旗杆,右側有——,後背已經重重砸在地上。“轟”的一聲悶響,周圍的尖叫聲戛然而止,然後以更大的分貝爆發開來。“有人墜樓了!”“是相府的那個傻女!”“天爺啊,從那麼高摔下來,怕是活不成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天空。天很藍,藍得不真實。有雲,慢悠悠地飄過。她的後背劇痛,但她的意識卻異常清醒——她開始一項項檢查自己的身體:脊椎,能動;四肢,能動;頭部,眩暈但清醒。骨骼冇有明顯斷裂,內臟……應該也冇有大出血。。
不對——她猛地坐起來,把周圍正在靠近的人嚇得倒退三步。
活下來的人,不應該躺在這裡。
她是一個軍事測繪工程師,昨晚在實驗室加班到淩晨三點,校對最後一批衛星地圖資料。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麼?她完全不記得了。但眼前的一切,絕對不是醫院,不是急救室,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她緩緩轉頭,看向四周。
青磚灰瓦的建築,飛簷鬥拱,層層疊疊向遠處延伸。無數人頭攢動,有穿盔甲的士兵,有穿官袍的大臣,有穿錦繡的貴婦。遠處,一座巨大的圓形建築巍然矗立——那是祭壇,天壇的規製,但和她見過的任何天壇都不一樣,更古樸,更粗獷。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祭壇上,然後,她愣住了。
祭壇的基座,有明顯的不均勻沉降。東南角比西北角低約三寸,導致整個壇麵的排水坡度都偏了。下個月是春雨季節,積水會從東南角滲入地基,長此以往——
“沈音音!”
一聲尖利的喊叫打斷了她的思緒。一個穿著華麗的中年婦人衝過來,臉上的表情混雜著驚恐、厭惡、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慶幸。她蹲下來,用帕子捂著口鼻,彷彿沈音音是什麼臟東西:“你……你冇事?”
沈音音看著她。
大腦飛速運轉——沈音音,這個名字是在叫她。中年婦人,華服,厭惡的眼神,假惺惺的關心。從稱呼和態度推斷,應該是繼母之類的人物。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祭壇的排水係統有問題。”
中年婦人愣住了。
周圍的人也愣住了。
“什麼?”婦人下意識問。
沈音音指著那座祭壇,一字一頓:“那個祭壇,東南角地基下沉,排水坡度偏差三度。下個月春雨一來,必積水損基。得趕緊修。”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一個剛剛從三丈高台墜落的傻子,不哭不鬨,不喊疼,坐在地上,指著祭壇說排水係統有問題?
中年婦人的臉扭曲了一下,然後迅速換上更誇張的關切:“這孩子,摔傻了吧?來人啊,快把大小姐抬回去!”
兩個家丁模樣的壯漢擠過來,伸手就要拽沈音音。
沈音音冇反抗。她任由他們把自己架起來,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座祭壇。不是因為她有多關心古代建築,而是因為——她需要更多資訊。祭壇的規製,建築的風格,人群的服飾,語言的用詞……所有這些,都在告訴她一個她無法相信的事實。
她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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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禦道·驚鴻
祭壇之上,天子正率領百官行三獻之禮。
香菸繚繞,樂聲莊重。天子站在壇頂,背對眾生,麵向蒼天。百官按照品級分列壇下,一個個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懈怠。
但“沈家女墜樓”的訊息,還是像風一樣,悄悄傳遍了整個祭壇。
太子謝衍站在東側首位,聽到身後的內侍低聲稟報,眉頭微微一蹙。他側頭,目光越過層層人群,看向遠處——那裡,一個衣衫淩亂的少女正被家丁架著離開。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她一直仰著頭,盯著祭壇的方向。
盯著祭壇?
謝衍心中微微一動。尋常人從高處墜落,就算不死也該嚇傻了。她卻在看祭壇?看什麼?
“殿下?”身邊的內侍低聲喚他。
謝衍收回目光,臉上恢複溫潤如玉的神情:“無事。”
但他的餘光,一直追隨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之中。
武官佇列之首,慕容靖也注意到了那邊的騷動。
他站在這裡已經整整兩個時辰。鎏金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腰間的佩刀紋絲不動,整個人像一尊雕塑。周圍的官員們偷偷看他,又飛快移開目光——靖王慕容靖,先皇遺孤,當今天子的親侄子,戰功赫赫,殺人如麻。冇人敢直視他的眼睛。
但他此刻,正看著遠處那個被架走的少女。
不是因為她有多特彆,而是因為——她墜樓的那一刻,他正好抬頭。
他看見她從高處墜落,身體在空中翻轉,姿態竟然……很冷靜。不是那種驚恐的胡亂掙紮,而是一種奇怪的、彷彿在計算什麼的姿態。然後她落地,居然坐起來了,居然開口說話了。
雖然隔得太遠聽不見她說的是什麼,但他看見周圍人的反應——他們愣住了。
能讓那麼多人同時愣住的話,一定不是“救命”之類的廢話。
慕容靖微微眯起眼睛。
一個傻子?
他不太相信。
鳳輦之中,太後端坐。
她今年五十有三,保養得宜的麵容上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此刻,她正閉目養神,對外麵的喧嘩置若罔聞。直到心腹掌事姑姑湊到耳邊,低聲稟報了一切。
“沈家的那個傻女?”太後緩緩睜開眼,眼中冇有波瀾,“從那麼高摔下來,冇死?”
“冇死,太後孃娘。還能說話呢。”
“說了什麼?”
掌事姑姑頓了一下,才道:“說……祭壇的排水係統有問題,下個月春雨一來,會積水損基。”
太後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掌事姑姑跟了她三十年,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太後對這個人,起了興趣。
“那個傻女,叫什麼來著?”
“沈音音。相府嫡女,沈大人的原配夫人所出。原配死後,繼室進門,那孩子就……不太靈光了。”
“不太靈光?”太後輕輕重複了一遍,然後微微側頭,透過鳳輦的紗簾,看向遠處那個快要消失的身影,“一個不太靈光的孩子,能從三丈高台摔下來不死?一個不太靈光的孩子,會盯著祭壇說排水係統有問題?”
掌事姑姑不敢接話。
太後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查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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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相府·後院
沈音音被一路架著,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巷,最後被扔進一間破舊的小院。
門“砰”的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她坐在地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深吸一口氣。
好,很好。穿越了,穿成個傻子,還被關起來了。開局難度地獄級。
她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開始觀察四周。
院子不大,約莫三十平米。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一,門窗破舊,油漆斑駁。院子裡有一口井,井台上長滿青苔。角落裡有棵歪脖子棗樹,葉子還冇長出來,光禿禿的。地上鋪的青磚已經高低不平,有幾塊甚至碎裂了。
她走到井邊,探頭往下看。
井水很深,看不見底,但能感覺到潮濕的涼氣往上冒。她蹲下來,仔細觀察井壁——青磚砌成,磚縫裡長滿苔蘚,但有幾處磚石明顯新一些。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新磚,心中默默估算——水位線大約在井口往下三丈五左右,新磚的位置說明這口井曾經塌過,修補的時間不超過兩年。
她又走到牆邊,用手指摳了摳牆上的泥土。
夯土牆,質量一般。牆根處有明顯的返潮痕跡,顏色比其他地方深。她順著返潮的痕跡一路看過去,發現整個院子的地勢是西北高東南低,東南角的牆根已經長了青苔——
水。
這個院子的排水有問題。
她站在院子中央,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建這個院子的三維模型。正房三間,廂房兩間,井的位置,樹的位置,院牆的走向,地勢的高低……所有的資料彙聚成一個清晰的影象。
然後她笑了。
相府後院的排水係統,她大概心裡有數了。
“大小姐?”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音音回頭,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站在廂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正緊張地看著她。
“你是?”沈音音問。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大小姐,您……您認得奴婢了?奴婢是翠兒啊,伺候您三年的翠兒!”
沈音音心中一緊——穿幫了。原主是傻子,不認識自己的貼身丫鬟?不對,應該是傻子也認識貼身伺候的人。她趕緊調整表情,露出一個迷茫的神情:“翠兒……翠兒……”
翠兒的眼淚掉下來,跑過來扶住她:“大小姐,您彆嚇奴婢……您從那麼高摔下來,還能走回來,已經是菩薩保佑了……快進屋歇著,奴婢給您熬了藥……”
藥?
沈音音低頭看向那碗黑乎乎的東西,一股刺鼻的藥味直衝腦門。她不動聲色地問:“這藥……誰讓你熬的?”
“夫人啊。”翠兒理所當然地說,“夫人說您受了驚嚇,得喝安神湯。這藥是夫人親自抓的,讓奴婢盯著您喝完。”
沈音音看著那碗藥,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可能性。
夫人——就是那個在祭壇下衝過來的中年婦人。親自抓的藥——親自抓的,而不是讓大夫開的。盯著喝完——不能浪費,必須喝完。
她端起碗,湊到鼻端聞了聞。
藥味很濃,濃到幾乎掩蓋了其他氣味。但她還是聞出來了——曼陀羅。一種可以讓人神誌不清、長期服用會導致癡傻的藥物。
沈音音的心沉了下去。
原主的“傻”,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用藥喂傻的。
她端著碗,看著翠兒緊張的眼神。這丫頭知道藥裡有問題嗎?看她那單純的模樣,應該是不知道,隻是奉命行事。如果她當場揭穿,這丫頭會是什麼下場?
她還冇想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那可憐的妹妹啊——”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個穿紅著綠的少女帶著兩個丫鬟,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她看起來十五六歲,長得倒是挺美,但那雙眼睛看向沈音音的時候,毫不掩飾其中的嫌棄和幸災樂禍。
“妹妹,你冇事吧?從那麼高摔下來,可把姐姐嚇壞了!”她走過來,假惺惺地上下打量沈音音,“哎呀,這身上都是土,臉上也臟了……翠兒,你是怎麼伺候的?”
翠兒嚇得跪下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沈音音看著這一幕,心中冷笑。
姐姐?那就是繼母帶來的女兒,沈玉瑤了。從她的態度來看,這對母女是鐵了心要把原主往死裡整。
她端著那碗藥,慢慢地、慢慢地,手一歪——
“哎呀!”
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
沈玉瑤尖叫一聲,跳著躲開,但還是被濺了幾滴在裙角。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裙子,臉色鐵青:“你!你故意的!”
沈音音一臉茫然地看著她:“藥……藥灑了……”
沈玉瑤氣得渾身發抖,但當著下人的麵,她不好發作。她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妹妹摔糊塗了,不怪你。翠兒,再去熬一碗!”
“是……”翠兒戰戰兢兢地爬起來。
“不用了。”沈音音突然說。
沈玉瑤一愣:“什麼?”
沈音音看著她,眼神清澈得不像一個傻子:“姐姐,我剛纔摔下來的時候,看見神仙了。”
沈玉瑤的表情僵住了。
“神仙?”她下意識問。
“嗯。”沈音音認真地點點頭,指著院子裡的那口井,“神仙就站在井邊,白衣服,白鬍子,這麼長。他跟我說,音音啊,你家的院子,排水不好,下雨會淹。”
沈玉瑤的臉開始發白。
“他還說,”沈音音繼續,表情虔誠得像個真的傻子,“你那個姐姐,心地不好,以後少跟她玩。”
沈玉瑤倒退一步,臉色慘白。
“你……你胡說!”她尖叫起來,“你瘋了!你就是個傻子!”
沈音音歪著頭看她,一臉無辜:“姐姐,我冇說你啊,我說的是‘那個姐姐’。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你?”
沈玉瑤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兩個丫鬟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害怕還是憋笑。
“你……你給我等著!”沈玉瑤一跺腳,轉身就跑,裙角的藥汁都顧不上擦。
沈音音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片刻之後,她又恢複了那副茫然的表情,對跪在地上的翠兒說:“翠兒,我餓了。有吃的嗎?”
翠兒呆呆地看著她,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有……有!奴婢去給您拿!”
她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沈音音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破舊的院子,陰險的繼母,惡毒的繼妹,被收買的丫鬟?不對,翠兒應該不是被收買的,她是真的傻。藥是繼母親自抓的,翠兒隻是執行者。
她走到井邊,蹲下來,看著那些青磚。
剛纔說的話,一半是胡扯,一半是試探。院子排水不好是真的,她看出來了。沈玉瑤反應那麼大,說明心裡有鬼。繼母下藥的事,沈玉瑤應該是知道的。
她伸手,在井邊的土地上畫了起來。
先畫相府的大致佈局——正門、前院、中堂、後院。她不知道具體位置,但可以根據這個院子的方位,推測出整個宅子的排水走向。龍首渠從城東流向城西,支渠會經過達官貴人的宅邸。相府的位置,應該在龍首渠中段,所以支渠的水流方向是——
她畫著畫著,突然停住了。
不對。
她抬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她現在是傻子,是廢人,是被關在後院等死的人。繼母想用藥慢慢毒傻她,最好讓她“意外”死掉。沈玉瑤剛纔被嚇跑了,但不會善罷甘休。那個“神仙托夢”的藉口,隻能用一次。
她需要一張牌。
一張能讓那些人暫時不敢動她的牌。
她低頭看著地上畫了一半的圖,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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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書房·驚夜
當夜,沈相國沈從山回府時,已是亥時三刻。
今日祭天大典,他站了整整一天,兩條腿像灌了鉛。但比身體更累的,是心——朝堂之上,太後的人步步緊逼,太子的人寸步不讓,他這個宰相夾在中間,兩麵不是人。
他揉著太陽穴,走進書房,準備再看幾份摺子再歇息。
然後他愣住了。
書案上,鋪著一張紙。
一張畫滿了線條和標註的紙。
“誰進來過?”他沉聲問。
門口的侍衛慌忙跪下:“回相爺,冇有您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沈從山走近書案,低頭細看。
那是一幅圖。畫的不是山水,不是人物,而是——相府的佈局?不對,比相府的佈局更細。上麵標註了每一處院落的位置,每一道圍牆的走向,還有……還有密密麻麻的線條,彎彎曲曲,從西北流向東南,最終彙聚成一條粗線,標註著三個字:龍首渠。
沈從山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相府的排水係統圖。
而且,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張都精確。精確到每一處水口的尺寸,每一段暗渠的走向,每一口井的水位高低。圖的右下角,還標註了幾行小字:
“東南角地勢最低,暴雨時易積水。建議在院牆下增開暗渠三條,直通龍首渠支渠。井水水位偏高,說明地下水源充足,可考慮打第二口井,供日常洗滌之用。”
沈從山看完,久久無言。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的侍衛:“這圖……誰送來的?”
侍衛搖頭:“屬下不知。剛纔進來時,就已經在桌上了。”
沈從山沉默片刻,突然問:“大小姐今日如何?”
侍衛一愣,不明白相爺為何突然問起那個傻女,但還是如實回答:“大小姐今日墜樓後,被抬回後院,夫人讓熬了安神湯,但……但大小姐冇喝,灑了。”
“冇喝?”沈從山眉頭一皺,“為什麼冇喝?”
“聽說是……是大小姐說看見了神仙,嚇得沈二小姐跑了出來,藥就灑了。”
看見神仙?
沈從山低頭看著那張圖,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那個傻女,從三丈高台墜落而不死。那個傻女,落地後第一句話是“祭壇的排水係統有問題”。那個傻女,現在又畫出了這張圖。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才情卓絕的原配夫人。她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音音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你要好好待她。”
他以為那是婦人之見。
現在……
“來人。”他沉聲道。
一個黑衣護衛從暗處現身。
“去查查,大小姐今日回來後,都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一個字都不許漏。”
黑衣護衛領命而去。
沈從山重新拿起那張圖,目光落在那幾行小字上。
這字跡,清秀中透著淩厲,不像一個傻子能寫出來的。
他想起祭壇下那個坐在地上的身影,想起她指著祭壇時眼中的光芒。
那不是一個傻子的眼神。
那是一個……他看不透的人。
窗外,夜風吹過,燭火搖曳。沈從山看著那張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驚,是疑,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他放下圖,走到窗前,看著後院的方向。
那個他幾乎遺忘的女兒,今夜,給了他一個天大的驚喜。
或者說,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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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方·驚動
同一片夜空下,不止一雙眼睛,在盯著相府後院的那間小屋。
東宮。
太子謝衍站在窗前,聽完暗衛的稟報,沉默良久。
“一張圖?”他輕聲問。
“是。沈相爺看過之後,久久不語,然後派人去查大小姐今日的言行。”
謝衍微微點頭。
“還有,”暗衛繼續道,“大小姐今日在院中,曾對沈二小姐說,她看見了神仙。神仙告訴她,院子排水不好,還說……還說沈二小姐心地不好,讓她少來往。”
謝衍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傻子”,有點意思。
“繼續盯著。”他說,“有任何異常,立刻回報。”
暗衛領命消失。
謝衍轉過身,看向牆上的輿圖。
那是一幅大晏朝的疆域圖,畫得頗為精細。但此刻,他想的不是江山,而是那個隻見過一麵的女子。
墜樓而不死,落地而能言,歸家而畫圖。
她是誰?
慈寧宮。
太後斜倚在軟榻上,聽完了密探的稟報。
“畫圖?”她輕聲問,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是。畫的是相府的排水係統,據說極為精細,連沈相爺都驚住了。”
太後閉著眼睛,手指輕輕叩擊榻沿。
“她還說,看見了神仙?”
“是。沈二小姐被嚇得跑了出來。”
太後睜開眼,笑了。
“神仙。”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玩味,“這世上,哪有什麼神仙。有的,是裝神弄鬼的人。”
密探不敢接話。
太後沉默片刻,緩緩道:“繼續盯著。另外,派人去查查,這個沈音音小時候,是什麼樣子。有冇有可能……是被人調包的?”
密探領命而去。
太後重新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今日在鳳輦中瞥見的那一幕——一個衣衫淩亂的少女,被家丁架著離開,卻一直仰著頭,盯著祭壇的方向。
那眼神,太清醒了。
清醒得不像一個傻子。
靖王府。
慕容靖坐在書房中,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個人——一個從高處墜落的人。他憑著記憶,畫下了那一刻的姿態。身體微微側轉,雙臂自然下垂,雙腿併攏……那不是胡亂掙紮的姿態,那是……那是受過訓練的墜落者纔會有的姿態。
他放下筆,對暗處說:“查到了?”
一個黑衣人現身,單膝跪地:“查到了。沈家大小姐,名音音,年十九,生母早亡,繼母進門後日漸癡傻,深居簡出,鮮少露麵。今日在祭壇,是從三丈高的望樓上墜下。”
“怎麼墜的?”
“據說是被人推的。”
慕容靖眉頭一挑:“誰?”
“還在查。但當時人多眼雜,推她的人混在人群中,很難鎖定。”
慕容靖點點頭。
“她落地後說了什麼?”
“說祭壇的排水係統有問題,下個月春雨會積水損基。”
慕容靖沉默了。
一個傻子,從三丈高墜落,第一句話是祭壇的排水係統有問題?
他想起今日在禦道旁看到的那一幕——她被人架著離開,卻一直仰著頭,盯著祭壇的方向。
她在看什麼?
在看那個她口中“排水係統有問題”的祭壇嗎?
一個傻子,會關心排水係統?
慕容靖的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他輕聲說。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敢動。
慕容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相府的方向。
夜已深,整座長安城都沉睡了。但他知道,今夜,有很多人睡不著。
那個叫沈音音的女人,用一張圖,驚動了整個長安。
而他,很想親眼看看,畫出這張圖的,究竟是個傻子,還是個……
他想了很久,冇想出合適的詞。
最後,他隻是輕輕笑了笑,轉身走回書案,繼續看那份未看完的軍報。
但不知為何,那張墜落的姿態圖,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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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破曉·未央
天快亮的時候,沈音音才迷迷糊糊睡著。
這一夜,她冇睡。
她在等。
等繼母的反應,等沈玉瑤的報複,等那個便宜父親的態度,等……等這潭水被攪渾之後,第一個冒出來的魚。
但什麼都冇發生。
繼母冇有來,沈玉瑤冇有來,那個便宜父親也冇有來。隻有翠兒送來了晚飯,還偷偷多塞了兩個饅頭,小聲說:“大小姐,您多吃點,夫人那邊……夫人那邊好像很生氣,但不知為什麼,冇發落您。”
沈音音接過饅頭,心中暗笑。
不是不發落,是不敢輕舉妄動。
那張圖,起作用了。
她咬了一口饅頭,問翠兒:“翠兒,我爹……平時都什麼時候上朝?”
翠兒愣了一下,不明白大小姐為什麼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卯時三刻出門,寅時三刻就得起。”
沈音音默默計算——卯時三刻,大約是早上六點。寅時三刻,大約是四點。現在是……她看向窗外,天已經快亮了。
她咬完最後一口饅頭,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累了,真的累了。
從昨天到現在,她經曆了穿越、墜樓、被關、下藥、試探、畫圖……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天,她活下來了。
而且,她成功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
接下來會怎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在這潭深水裡,她已經扔下了一顆石子。漣漪會擴散,水會變渾,而那些藏在水底的魚,遲早會浮上來。
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進院子,落在井台上,落在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上,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長安城醒了。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新的博弈。
而那個躺在破舊小屋裡的女子,剛剛落下了她的第一顆棋子。
至於這顆棋子會走向何方,冇有人知道。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不後悔。
因為從她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盤棋裡,她要麼當棋子,要麼當棋手。
而她,從來就不是甘願當棋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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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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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懸念提示
· 沈音音的真實身份會被揭穿嗎?
· 繼母的下一次出手會是什麼?
· 太後、太子、靖王,三方勢力誰會是第一個找上門的?
· 那張圖,會給她帶來庇護,還是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