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蘇清南緩緩吐出兩個字。
紫陽公主眼中那一絲喜色,像雪地裡掙紮的星火,剛要燎原——
「但有個條件。」
蘇清南的聲音平靜如古井,聽不出半分波瀾。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紫陽公主心頭那簇星火,驟然一滯。
她看著蘇清南,看著他那雙金色旋渦般的眼眸,喉頭髮乾:
「什……什麼條件?」
「很簡單。」
蘇清南緩緩踱步,走到炭火旁,拿起火鉗,撥弄著盆中殘存的炭塊。
火光明明滅滅,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
「本王放姑娘一條生路。姑娘……替本王做件事。」
「什麼事?」
「回西楚。」
蘇清南轉過身,看向紫陽公主,目光平靜:
「回到你皇兄身邊,繼續做你的紫陽公主。」
紫陽公主一怔。
她看著蘇清南,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回西楚?
繼續做公主?
這……這也算條件?
「王爺……這是何意?」
她不解。
「何意?」
蘇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嗬出的一口白氣:
「姑娘以為,本王會就這麼放你走?讓你回到西楚,繼續為慕容軒效力,繼續想辦法奪天啟劍鑰,繼續……與北涼為敵?」
紫陽公主心頭一寒。
她明白了。
蘇清南不是要放她走。
是要……利用她。
「你要我……做你的眼線?」
「不止眼線。」
蘇清南搖頭,「本王要你,成為西楚朝堂上,北涼最鋒利的一顆釘子。」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本王要你,用你『紫陽公主』的身份,用你『災星』的名頭,在西楚朝堂攪動風雲。要你離間君臣,挑撥世家,分化宗室……要你,讓西楚內部,先亂起來。」
紫陽公主渾身劇震。
她呆呆地看著蘇清南,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離間君臣?挑撥世家?分化宗室?
這……這是要她背叛西楚,背叛皇兄,背叛……她的故國!
「不……不可能!」
她厲聲道,聲音因激動而尖銳:
「我是西楚公主!我生是西楚的人,死是西楚的鬼!你讓我背叛西楚?做夢!」
「背叛?」
蘇清南搖頭,「姑娘誤會了。」
他緩緩走近,停在紫陽公主身前五尺處,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本王不是要你背叛西楚,是要你……拯救西楚。」
「拯救?」
紫陽公主一怔。
「是。」
蘇清南點頭,「西楚立國三百載,文治有餘,武功不足。朝中多是文臣,武將寥寥。這種局麵,若遇太平盛世,尚可苟安。可如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天下將亂。」
「四國並立,暗流湧動。北蠻有呼延灼手握蠻王令,野心勃勃;大乾有乾帝坐鎮中樞,虎視眈眈;北秦更是人才濟濟,深不可測……」
他看向紫陽公主:
「而西楚,有什麼?」
紫陽公主沉默。
西楚有什麼?
有錦繡山河,有文採風流,有詩酒年華。
可這些,在亂世之中,有用嗎?
「西楚若想在這亂世中存活,唯一的出路,就是……變。」
蘇清南緩緩道:
「變朝局,變軍製,變……國運。」
「可如何變?」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
「西楚朝堂,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那些老臣,那些宗室,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他們會允許西楚變嗎?不會。」
「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亂。」
「讓西楚內部先亂起來。讓那些世家互相攻訐,讓那些宗室自相殘殺,讓那些老臣……一個個倒下。」
「隻有舊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才能建立。」
他看著紫陽公主,目光平靜:
「而姑娘你,就是那把……最合適的刀。」
紫陽公主渾身顫抖。
她看著蘇清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說的……
似乎沒錯。
西楚確實需要變。
可這變法,一定要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嗎?
一定要……自相殘殺嗎?
「你……你這是要讓我,親手毀了西楚!」
紫陽公主咬牙道。
「毀了?」
蘇清南搖頭,「破而後立,纔是新生。姑娘若真想讓西楚在這亂世中存活,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
「更何況,姑娘難道不想……證明自己嗎?」
紫陽公主渾身一震。
證明自己……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深鎖在她心底的閘門。
從小到大,她背負「災星」之名,被所有人唾棄,被所有人疏遠。
她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證明自己嗎?
證明自己不是禍水,不是妖孽。
證明自己……也能為西楚做些什麼。
「我……」
紫陽公主嘴唇顫抖,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姑娘不必急著回答。」
蘇清南緩緩轉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飄落的大雪:
「本王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若姑娘答應,本王會放你走。若姑娘不答應……」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
「本王也不會殺你。隻會廢了你的修為,將你打入凡塵,扔到北境最亂的市井之中。屆時,姑娘是死是活,是榮是辱……就與本王無關了。」
紫陽公主臉色煞白。
她看著蘇清南的背影,看著那挺拔如鬆的身形,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答應,成為蘇清南的棋子,回到西楚攪動風雲。
不答應,成為廢人,墜入塵埃,生不如死。
兩條路,都不是她想要的。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她想要的路?
「我……我需要時間。」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三天。」
蘇清南頭也不回,聲音平靜:
「本王給你三天。」
說完,他不再多言,邁步走出暖閣。
隻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和癱坐在地、麵如死灰的紫陽公主。
……
庭院裡雪落得緊了。
簌簌的,密密的,像是要把這天地間所有的聲響都壓下去。
蘇清南立在雪中,玄色大氅的領口已積了薄薄一層白。
他仰著臉,任憑雪花落在眉梢、眼睫、鼻樑,而後化作細小的水痕,順著臉頰的輪廓緩緩滑下。
那張臉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冷,也格外……深不可測。
嬴月站在他身後三步處,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大秦皇宮裡那幅掛了百年的《雪夜獨釣圖》。
畫中人身披蓑衣,孤舟寒江,一竿獨釣。
釣的不是魚。
是江山。
此刻的蘇清南,便給她這般感覺。
「王爺真要放她走?」
嬴月終究還是問出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雪夜的寂靜。
蘇清南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右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便化作一滴晶瑩的水珠,映著月光,像是淚。
「放。」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雪夜裡盪開淺淺的迴音:
「但不是白放。」
「那王爺要她……」
「做刀。」
蘇清南轉過身,看向嬴月,那雙金色眼眸在雪光映照下,深邃得像兩潭古井:
「一把插在西楚心臟裡的刀。」
嬴月心頭一凜。
蘇清南要的不是眼線。
是……顛覆。
美人作刀,刃指山河!
「可她是西楚公主。」
嬴月蹙起秀眉,聲音裡帶著三分不解,七分擔憂:
「血脈親情,故國之思,這些……都是變數。王爺就不怕她回到西楚後,反咬一口?」
「怕?」
蘇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抹影子,轉眼就要被風吹散。
「本王怕的不是她反咬,是她……不夠狠。」
他頓了頓,緩緩道:
「西楚朝堂,三百年來被世家大族把持。慕容氏雖為皇族,可真正掌權的,卻是那幾姓老臣。慕容軒這個皇帝,做得並不痛快。」
「紫陽公主此番北行,若成功奪了天啟劍鑰,回到西楚便是大功一件。屆時,她那位皇兄必會重用她,朝中那些老臣,也會高看她一眼。」
「可若她失敗了呢?」
蘇清南看著嬴月,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空手而歸,損兵折將,還泄露了九幽教的秘密……這樣的公主,回到西楚,會是什麼下場?」
嬴月瞳孔微縮。
她明白了。
紫陽公主若失敗而歸,在西楚朝堂那些老臣眼中,便坐實了「災星」之名。
屆時,莫說重用,便是想保住公主之位,隻怕也難。
「所以王爺要她……」
「要她恨。」
蘇清南緩緩轉身,看向暖閣方向,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恨那些視她為災星的朝臣,恨那些將她放逐深山的宗室,恨那個……將她當作棋子、用完即棄的西楚。」
他頓了頓,補充道:
「隻有恨到了骨子裡,她才會心甘情願,做本王這把……最鋒利的刀。」
嬴月沉默。
她看著蘇清南,看著這個將人心算計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已經不是權謀了。
這是……誅心。
「王爺要在她體內種禁製?」
「是。」
蘇清南點頭,「但不是現在。」
「為何?」
「因為禁製能鎖住她的身,鎖不住她的心。」
蘇清南緩緩踱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本王要她心甘情願接受禁製,要她明白——隻有跟著本王,她才能活,才能……證明自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
「三天時間,足夠她想明白了。」
嬴月不再說話。
她隻是默默站在那裡,看著蘇清南的背影,看著他在雪中漸漸模糊的輪廓,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
太可怕了。
卻也……太讓人著迷了。
就像北境深處那些終年不化的冰川,明知靠近會被凍傷,卻還是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王爺接下來,要去見呼延灼?」
許久,嬴月才輕聲問道。
「是。」
蘇清南緩緩抬頭,看向北方那座巍峨的王庭大殿,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該去會會這位……左賢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