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如塵,簌簌落在雪上。
那聲響輕得像是細鹽撒在凍土,偏生鑽進耳朵裡,卻比邊關城頭的撞城槌還要驚心動魄。
紫衣女子怔怔站著,青絲被夜風吹得淩亂,遮了半邊霜雪似的臉頰。
她那雙總是流轉著星河宇宙的紫色眼眸,此刻縮成了兩點寒星,死死釘在蘇清南那隻剛剛虛握過的手上。
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得像玉雕的竹節。
此刻就那樣隨意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未曾散盡的血色煙靄。
他竟真敢殺。
不是廢,不是囚,是徹徹底底、魂飛魄散的抹殺。
連輪迴往生的機會都沒留下半分。
「你……」 解悶好,.超流暢
紫衣女子喉頭滾了滾,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
「你怎敢……」
話沒說完,她便說不下去了。
因為蘇清南轉過了臉來。
那張臉還是那樣平靜,平靜得像北境深處萬年不化的冰川。
金色旋渦般的眼眸深處,沒有殺意,沒有戾氣,甚至連一絲殺人後的波瀾都沒有。
彷彿方纔彈指間抹去一條性命,於他而言,不過是撣了撣衣襟上的落雪。
「姑娘適才說——」
蘇清南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死寂的暖閣裡盪開淺淺的迴音:
「蛻凡天人,畏因果如虎,沾之則道途斷絕,是也不是?」
紫衣女子身子微微一顫。
她看著蘇清南,看著這個不過二十三歲便已登臨天下絕頂的年輕藩王,心頭忽然竄起一股極荒謬的寒意。
這人……到底是瘋子,還是真有什麼依仗,連因果大道都敢不放在眼裡?
「不對麼?」
蘇清南又問了一句,語氣裡甚至帶著三分認真請教的味道。
紫衣女子咬了咬下唇,唇上那抹胭脂色早被血汙浸得斑駁。
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
「對!蛻凡期的天人,雖執掌一方規則,可終究未脫凡胎!因果是枷鎖,是業火,是天地間最根本的大道!你今日殺一人,便是一重業障;明日殺十人,便是十重罪孽!待因果纏身、業火焚心之日,莫說長生無量,便是想保住當下境界,也是癡心妄想!」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譏誚,那譏誚深處,卻又藏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悲憫。
「都說北涼王蘇清南,二十三歲入天人,是天縱之才,當世無雙。今日一見——」
她忽然笑了,笑聲淒清,在風雪嗚咽的暖閣裡顯得格外刺耳:
「嗬……原來不過是個逞一時之快、自毀前程的莽夫罷了!」
她搖頭,青絲拂過蒼白的麵頰:
「你殺他,痛快麼?自然是痛快的。可這痛快之後呢?因果業力纏身,凡性難褪,道途斷絕……值得麼?」
話音落下,暖閣裡靜得隻剩風聲。
嬴月站在蘇清南身後三步處,臉色白得跟窗外的雪一樣。
她不是沒殺過人,身為大秦長公主,執掌黑冰台這些年,手上沾的血未必比蘇清南少。
可她從未像今日這般……心悸。
天人畏因果。
這是鐵律。
蘇清南這一殺,等於親手斬斷了自己的長生路。
「王爺……」
嬴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唇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她看見,蘇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嗬出的一口白氣,轉眼就要散在風裡。
可笑意深處,卻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平靜,一種……瞭然於胸的從容。
「姑娘說得對。」
蘇清南緩緩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因果是枷鎖,是業力,是天地大道。蛻凡期的天人,確實不該沾染。」
他頓了頓,話鋒卻陡然一轉:
「可姑娘又怎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徐徐展開。
掌心之中,赫然躺著一物。
不是兵刃,不是符籙。
是一枚錢幣。
通體瑩白如玉,卻又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錢呈圓形方孔,正麵是兩個古篆大字,筆力蒼勁,彷彿蘊著某種亙古的道韻——
承負。
背麵,則是密密麻麻、繁複到令人眼花繚亂的符文。
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錢幣表麵緩緩流轉,時而化作山川河嶽,時而演變為日月星辰,時而又凝成鳥獸蟲魚的虛影。
每一道符文都散發著古樸、蒼涼、浩瀚如海的……道蘊。
「這是……」
紫衣女子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她死死盯著那枚錢幣,盯著那兩個字,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開,震得她神魂都在發顫。
「承……負……」
她喃喃念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承負錢?!這……這東西不是早在三千年前就失傳了嗎?!你怎麼會有?!」
「失傳?」
蘇清南搖頭,指尖拈起那枚承負錢,放在眼前細細端詳,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
「隻是世人愚鈍,尋不見罷了。」
他頓了頓,看向紫衣女子,眼神平靜:
「功德錢分三等:承負、太平、善財。承負錢承載福報,消解業力;太平錢平定禍亂,鎮壓災厄;善財錢聚斂人性,滋氣養運。」
「姑娘既然知道因果,就該知道……承負錢的用處。」
紫衣女子渾身劇震!
她當然知道!
承負錢——那是傳說中的上古聖物。
據說是三皇五帝時代,某位證得混元道果的大能,采九天清氣、融九幽煞氣、納紅塵願力,以無上神通煉製而成。
一枚承負錢,可承載一次滔天因果,可消解一次萬劫業力!
這種東西,莫說當世,便是翻遍史書,也隻出現過三次。
每一次現世,都引得天下震動,群雄爭奪!
「你……你怎麼會有……」
紫衣女子聲音發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蘇清南沒有回答。
他隻是輕輕一拋。
那枚承負錢脫手飛出,懸在半空,緩緩旋轉。
錢幣旋轉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如古剎晨鐘的顫鳴,從錢幣中盪開。
顫鳴所過之處,空間開始扭曲。
不是破碎,不是崩塌。
是……一種更詭異、更玄妙的變化。
彷彿這片天地的「法則」,正在被那枚小小的錢幣……緩緩改寫!
「因果——」
蘇清南緩緩開口,聲音縹緲,彷彿從九天之外傳來:
「現!」
話音落下的剎那——
承負錢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華!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顏色。
彷彿包容了世間萬色,又彷彿空無一物。
光柱之中,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憑空浮現!
那些絲線密密麻麻,如同蛛網,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暖閣的大網。
網中,有無數模糊的影像在流轉——
有魈猙獰的麵容,有他揮斧劈下的身影,有他化作血霧的瞬間……
更有……無數細密的、常人看不見的「線」。
那些線,一頭連著魈消散的魂魄,一頭……連著蘇清南!
因果線!
殺人的因果,業力的糾纏,天地法則的烙印!
「這……這就是……」
嬴月失聲驚呼,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震撼。
她不是沒見過因果。
可像這樣,將虛無縹緲的因果具象化,凝成肉眼可見的絲線……
這手段,已超出了她的認知!
紫衣女子更是臉色煞白如紙。
她死死盯著那些因果線,盯著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附骨之蛆般纏繞在蘇清南身上的黑色絲線,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這就是因果……
這就是殺人之後,天地法則的烙印……
「現在——」
蘇清南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該了斷了。」
話音落,他抬手,對著那枚懸在半空的承負錢……虛虛一點。
「叮——」
一聲清脆如玉石相擊的鳴響。
承負錢驟然停止旋轉。
然後……
錢幣正麵那兩個古篆大字——「承負」,驟然亮起!
光華如柱,沖天而起!
光柱之中,無數細密的符文飛舞流轉,每一個符文都蘊含著一種玄奧莫測的「道」。
那是……承載之道!消解之道!因果之道!
「承!」
蘇清南一字吐出,聲如天憲。
承負錢轟然一震。
那些纏繞在蘇清南身上的因果線,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之力的牽引,開始……向錢幣湧去。
一根,兩根,三根……
十根,百根,千根……
無數黑色絲線,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湧入承負錢中。
錢幣表麵,那些繁複的符文開始瘋狂閃爍,彷彿在「吞噬」這些因果線,在「消化」這些滔天業力。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當最後一根因果線沒入承負錢時——
「負!」
蘇清南再吐一字。
承負錢驟然炸裂!
不是破碎,是……化作了漫天光雨。
光雨之中,那些黑色的因果線,那些滔天的殺業,那些天地法則的烙印……
全部,煙消雲散。
彷彿從未存在過。
霎時恢復了平靜。
那枚承負錢消失了,化作了虛無。
可蘇清南身上,卻再也沒有了半點因果糾纏的痕跡。
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就像……他從未殺過人。
紫衣女子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蘇清南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那雙金色旋渦般深邃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自控的寒意。
承負錢……
他真的用了承負錢……
用一枚傳說中的聖物,消解了一次殺人的因果……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蘇清南完全可以殺了她!
用一枚承負錢,就能消解所有因果,所有業力!
他不會沾因果,不會業火焚心,不會道途斷絕……
他敢殺人。
且……殺得起!
若不是方纔那不知死活的蠢貨跳出來,此刻化作血霧的,或許就是她……
紫衣女子喉頭滾了滾,背脊一陣發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