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是在癡人說夢?」
蘇清南轉過身,看著嬴月眼中那份難以掩飾的難以置信,嘴角勾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嬴月沉默。
她沒有回答,但那雙緊蹙的眉頭和微微抿起的唇,已說明瞭一切。
讓呼延灼拱手相讓北境十一州?
這比讓太陽從西邊升起更荒唐。
左賢王庭統禦北境百年,呼延氏三代經營,根基深厚如古樹盤根。
蠻王令在手,更是讓呼延灼有了整合整個北境蠻族的大義名分。
如今的他,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順暢 】
要他割讓十一州?
憑什麼?
嬴月在腦海中飛快地推演。
用兵?北涼軍就算能贏一兩場野戰,想要攻城掠地、徹底吞下十一州,至少要打三年血戰。屆時北涼元氣大傷,南邊的乾帝豈會坐視?
用謀?呼延灼能在諸子奪嫡中殺出血路,登上左賢王之位,豈是易與之輩?尋常離間算計,隻怕反被他將計就計。
用勢?北境蠻族崇尚強者為尊,如今呼延灼手握蠻王令,攜大勝之勢,正是如日中天。北涼有什麼「勢」能壓過他?
思來想去,嬴月隻覺得這是個無解的死局。
她抬起頭,看著蘇清南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終於忍不住開口:「王爺,不是我不信你。隻是此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
蘇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嬴月心頭莫名一緊。
「長公主可曾想過,呼延灼為何要握著蠻王令不放?」
蘇清南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嬴月一怔:「自然是為了統一北境,號令諸部,成為真正的蠻族共主。」
「錯了。」
蘇清南搖頭,「他握著的,不是權柄,是燙手山芋。」
暖閣裡,炭火劈啪。
蘇清南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北境十一州的區域緩緩劃過。
「黑水部、白狼部、蒼鷹部、鐵勒部、烏桓部……這十一州大大小小十七個部落,哪個是善茬?哪個肯真心臣服?」
「蠻王令在呼延灼手裡,那些部落表麵奉承,背地裡卻各懷鬼胎。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呼延灼真成了共主,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們這些擁兵自重的刺頭。」
他的手指停在黑水部的位置。
「尤其是黑水部烏維,與呼延灼有殺父之仇,隱忍多年。他手中三萬黑水騎兵,是北境戰力最強的部隊之一。呼延灼一日不除掉他,就一日睡不安穩。」
嬴月聽著,眉頭漸漸皺起。
「你是說……呼延灼現在看似風光,實則內憂外患?」
「不錯。」
蘇清南轉過身,看著她:「蠻王令給了他大義名分,也把他架在了火上烤。那些部落首領嘴上喊著『共主』,心裡想的卻是『憑什麼是你,不是我』。」
「所以呼延灼現在最急的,不是南下攻打北涼,而是先平定內部,坐穩位置。」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
「而我,要幫他一把。」
嬴月瞳孔微縮:「幫他?」
「對。」
蘇清南走回桌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我會派人暗中聯絡烏維,給他提供兵器糧草,助他起兵。同時,我會讓右賢王呼延爍在邊境陳兵,做出要趁火打劫的架勢。」
「到時候,呼延灼腹背受敵。打烏維,右賢王就會撲上來。打右賢王,烏維就會抄他後路。」
他放下茶杯,聲音平靜:
「你說,這時候我若派人去跟呼延灼談——北涼願助他平定內亂,條件是事成之後,割讓十一州……他會不會答應?」
嬴月愣住了。
她看著蘇清南,腦子裡飛快地運轉。
助呼延灼平定內亂?
這……
「你這是……」她喃喃道,「驅虎吞狼?」
「不。」
蘇清南搖頭,「是驅虎逐狼,再殺虎。」
他看著嬴月,一字一頓:
「我會幫呼延灼先滅了烏維,再逼退右賢王。等他以為大局已定,放鬆警惕時……」
他做了個手勢。
簡單,直接。
嬴月心頭一寒。
她明白了。
蘇清南要的,不是讓呼延灼割讓十一州。
而是讓呼延灼去替他打十一州——打著「平定內亂」的旗號,實則是在替北涼清掃障礙。
等呼延灼拚得兩敗俱傷,北涼再出來摘桃子。
到時候,十一州已是殘破之局,北涼大軍一到,自然望風而降。
而呼延灼……
「他會死。」
嬴月輕聲說。
「不一定。」
蘇清南淡淡道,「如果他識相,願意帶著殘部退往極北冰原,我可以留他一命。畢竟,留著一個被打殘的左賢王庭,對北涼也不是壞事。」
「至少,能牽製金帳王庭和右賢王庭。」
嬴月呆呆地看著他。
她終於明白了。
這個男人要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要的,是整個北境的格局重塑。
讓三大王庭互相製衡。
讓十七部落分崩離析。
讓北涼……成為那個執棋的人。
「可……可你怎麼確定呼延灼會按你的計劃走?」嬴月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因為人性。」
蘇清南看著窗外的風雪,聲音悠遠:
「呼延灼這個人,野心大,疑心重,但又極其自負。他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蠻王令的權威。」
「所以他一定會先解決內部問題,再圖南下。」
「而當他發現北涼願意『幫』他時,他會以為這是天賜良機——既能平定內亂,又能賣北涼一個人情,換取南下的時間。」
「他會答應的。」
蘇清南轉過身,看著嬴月:
「因為他沒得選。」
嬴月沉默了。
許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還是覺得太險。」
「險?」
蘇清南笑了,「長公主,這世上哪有不險的棋?」
他走到炭火旁,拿起火鉗,撥弄著盆中的炭塊。
「三年前,我讓人打通大渡山暗道時,有人說我瘋了。」
「兩年前,我暗中資助黑水部烏維時,有人說我養虎為患。」
「一年前,我派人潛入右賢王庭,接觸呼延爍時,有人說我自尋死路。」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可現在呢?」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
「暗道用上了。」
「烏維該動了。」
「呼延爍……也該出場了。」
嬴月站在那裡,隻覺得渾身發冷。
三年前……
兩年前……
一年前……
原來從那麼早開始,這個男人就已經在佈局了。
他不是在賭。
他是在……收網。
「王爺。」
門外傳來子書觀音的聲音。
她推門而入,一襲青衫,神情溫和。
「都安排好了。呆呆和月傀已經上車,半個時辰後出發。」
「有勞先生。」
蘇清南起身,對她行了一禮。
子書觀音擺擺手,看了一眼嬴月,微微一笑,然後對蘇清南道:「你這次動靜不小,呼延灼那邊,已經派人盯上你們了。」
「我知道。」
蘇清南點頭,「所以纔要請先生走這一趟。」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子書觀音。
「這封信,請先生到朔州後,交給閻無命。他看了,自然明白該怎麼做。」
子書觀音接過信,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還有。」
蘇清南頓了頓,「先生此去朔州,會路過黑水部的地界。若遇見一個叫烏維的年輕人,不妨告訴他一句話。」
「什麼話?」
「時機到了。」
子書觀音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依舊沒有多問,隻是道:「好。」
他收起信,看著蘇清南,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心思太重。有些事,該放就放,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蘇清南笑了笑,沒說話。
子書觀音搖搖頭,轉身離去。
步履從容,青衫飄飄。
一如來時。
暖閣裡,又隻剩下兩個人。
嬴月看著蘇清南,忽然問:「那句『時機到了』……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該動手了。」
蘇清南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風雪呼嘯而入。
他迎著風雪,負手而立。
「烏維等了七年。七年前,他父親被呼延灼暗殺,他逃到北涼,是我救了他。」
「我告訴他,想報仇,就要忍。忍到呼延灼最得意的時候,再給他致命一擊。」
「現在,時候到了。」
嬴月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七年前……
那時候蘇清南才十六歲?
十六歲,就已經在佈局今日之事?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是史書上的。
「善弈者謀勢,不善弈者謀子。」
眼前這個男人,不僅是善弈者。
他是……造勢者。
從七年前救下烏維開始,他就在造今日之勢。
「王爺。」
嬴月輕聲開口,「我能做什麼?」
蘇清南沒有回頭。
「你?」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你什麼都不用做。」
「隻要……好好看著就行。」
「看著?」
「看著這盤棋,是怎麼下的。」
蘇清南的聲音在風雪中傳來,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個月後,狼神祭。」
「我要讓整個北境都知道——」
「這盤棋,該換人下了。」
嬴月站在他身後,久久無言。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天地蒼茫。
而那個男人的身影,在這蒼茫天地間,顯得格外渺小。
卻又格外……高大。
高大到,彷彿連這片天地,都容不下他。
她忽然想起師父當年說的那句話。
現在,她好像真的懂了。
既然遇上了。
那就……
跟緊他吧。
至少,比待在岸上看著,要有意思得多。
她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然後,她走到蘇清南身邊。
與他並肩而立。
一起看著窗外。
看著這片,即將風雲變色的天地。
風雪呼嘯。
棋局已開。
而執棋的人……
已經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