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城頭的積雪還沒化乾淨,守城的北蠻士兵裹著厚重的皮襖,抱著長矛靠在箭垛上打盹。
忽然有人揉了揉眼睛。
遠處雪原上,出現了三個黑點。
黑點漸近,化作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麵的那人,一襲玄色大氅,衣袂在凜冽北風中紋絲不動,彷彿風雪都要為他讓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在積雪上留下淺淺的足跡,卻又很快被風撫平。
城頭的百夫長眯起眼睛,仔細辨認。
待看清那人麵容時,他渾身一顫,手中長矛「哐當」一聲掉在城磚上。
「北……北涼王?!」 藏書多,.隨時享,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三日前,這位王爺帶著三百親衛入淨壇山時,他守在城頭親眼所見。
那時候的蘇清南,雖然氣度不凡,但臉色蒼白得嚇人,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散不去的鬱氣,像是重病纏身,隨時會倒下。
可眼前這人……
玄衣黑髮,眸如寒星,麵容俊美得近乎妖異,麵板在雪光映照下泛著玉石般的溫潤光澤。
最讓百夫長心驚的是那雙眼睛。
深邃,平靜,看不見底。
彷彿兩潭萬載寒淵,能吞噬所有光線,也吞噬所有窺探的念頭。
隻是被他目光淡淡掃過,百夫長就覺得渾身血液都凍住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這才幾天時間!
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百夫長一個激靈,忽然想起今早王爺下令,若見北涼王一行,直接放行。
於是慌忙下令:「快!開城門!迎北涼王進城!」
沉重的城門緩緩推開。
蘇清南邁步而入。
子書觀音扶著虛弱的月傀,緊隨其後。
城內的街道很安靜。
這個時辰,大部分百姓都躲在家裡烤火取暖,隻有零星的商販還支著攤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看到蘇清南一行人走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呆呆看著。
不是認出他的身份。
而是被那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氣場所震懾。
蘇清南目不斜視,徑直朝左賢王府走去。
玄色大氅在身後拖曳,拂過青石板路上的殘雪,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
左賢王府,暖閣。
嬴月裹著狐裘,坐在炭盆邊,手裡拿著一卷北蠻古籍,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在等。
等淨壇山的訊息。
等那個人的生死。
契生蠱的聯絡還在,證明蘇清南還活著。
但那種聯絡……似乎變得更清晰,也更沉重了。
就像一根原本纖細的絲線,忽然變成了粗壯的鐵鏈,牢牢鎖在她的神魂深處。
她能感覺到,蘇清南體內的某種枷鎖被打破了。
一股磅礴到令她心悸的力量,正在他體內甦醒、奔流。
「他到底……在淨壇山經歷了什麼?」
嬴月放下書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寒風灌入,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望向北方,那座巍峨的雪山在灰濛濛的天際若隱若現。
就在這時——
「報!」
一名侍女匆匆跑進暖閣,聲音急促:「公主,北涼王……回來了!」
嬴月霍然轉身。
「人在哪?」
「已經到府門外了!」
嬴月快步走出暖閣,連狐裘都忘了披。
穿過長廊,繞過假山,她一路疾行,來到前院。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
他站在院中,負手而立,正在和子書觀音說著什麼。
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如鬆的輪廓。
嬴月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不是錯覺。
蘇清南真的變了。
青絲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隨意挽起,幾縷碎發散在額前。
瞳孔也是黑色的,深邃得看不見底。
麵容似乎更俊美了幾分,稜角依舊分明,卻少了幾分病態的蒼白,多了玉石般的溫潤。
但真正讓嬴月心驚的,是那股無形中散發出的氣息。
深如海,沉如山。
隻是站在那裡,就彷彿成了整座院子的中心,連光線都下意識向他匯聚。
是蘇清南。
卻又不像蘇清南。
「你……」嬴月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蘇清南邁步走進暖閣,隨手關上門,將風雪隔絕在外。
「長公主殿下,別來無恙。」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讓嬴月心中莫名一緊。
她仔細打量著蘇清南,試圖從他身上找出一些變化。
看來看去,除了那股更加深沉難測的氣息,似乎……沒什麼不同?
不。
一定有什麼不同。
嬴月的目光,最終落在蘇清南的右手上。
那隻手很修長,骨節分明,膚色溫潤如玉。
可就在他抬手撣去肩頭雪沫的剎那,嬴月分明看見,他指尖有一縷淡金色的雷光一閃而逝。
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
但那絕不是錯覺。
「王爺此去淨壇山,看來收穫不小。」
嬴月定了定心神,重新恢復了那副從容淡然的模樣,隻是聲音裡仍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探究。
蘇清南不置可否,走到炭火旁坐下,伸出雙手烤火。
「淨壇山……確實有些收穫。」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嬴月,「長公主在這裡,過得如何?呼延灼沒為難你吧?」
「左賢王待客周到,不敢怠慢。」嬴月淡淡道,「隻是不知王爺此行,可達成了目的?」
她問的是解毒。
蘇清南自然聽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毒解了。」
三個字,輕描淡寫。
卻讓嬴月瞳孔驟縮。
解了?
萬劫不解之毒,困擾了他二十三年,就這麼……解了?
「恭喜王爺。」嬴月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從此天高海闊,再無障礙。」
「障礙……從來就不隻是毒。」
蘇清南的聲音很輕,目光卻銳利如刀,「長公主應該明白。」
嬴月心中一凜。
她當然明白。
毒解了,蘇清南就少了一道致命的弱點。
也意味著,他離那個位置,更近了一步。
而她自己……
契生蠱還在。
生死依然綁在一起。
隻是現在,主動權似乎更加傾斜了。
「王爺接下來有何打算?」嬴月換了個話題。
「先救人。」
蘇清南站起身,「月傀傷得很重,需要儘快醫治。」
「月傀?」嬴月愣了一下,「她怎麼會……」
「說來話長。」
蘇清南打斷她,推門而出,「長公主若想知道,不妨一起去看看。」
嬴月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
偏院。
唐呆呆正蹲在月傀床前,小臉上滿是凝重。
她指尖捏著一根細如牛毛的金針,針尖泛著幽綠色的光澤,正小心翼翼地刺入月傀眉心。
每刺入一分,月傀的身體就顫抖一下,臉色也愈發蒼白。
「她的神魂被強行抹去了三成。」
唐呆呆收起金針,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裡帶著少有的嚴肅,「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蹟。但要徹底恢復……難。」
蘇清南站在床尾,靜靜看著。
「能吊住命嗎?」
「能是能……」
唐呆呆猶豫了一下,「但我隻能暫時穩住她的傷勢,最多三天。三天後,若沒有更精深的治療,她還是會神魂消散。」
「誰能治?」
「鬼醫閻無命。」
唐呆呆抬起頭,看著蘇清南,「他是當世唯一能修復神魂損傷的人。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閻無命為了對付左日幽泉,同樣中了劇毒,如今命在旦夕,自身難保。」
房間裡的氣氛,陡然一沉。
嬴月站在門口,聞言眉頭緊皺。
鬼醫閻無命,她聽說過。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厲害的醫者,號稱能活死人、肉白骨,尤其擅長神魂治療。
但此人性格古怪,行蹤不定,而且據說從不出手救不相乾的人。
更何況,他現在自身都難保。
唐呆呆嘆了口氣:「除非能找到至陰至寒、又能淨化萬毒的天地奇珍,為他調和體內毒素,否則……最多還能撐半個月。」
嬴月看向蘇清南。
卻見他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
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朵巴掌大小、通體晶瑩的紫色花朵。
花瓣呈深紫色,表麵有天然的銀色紋路流轉,花蕊卻是純金色,散發出清冷幽邃的氣息。
整朵花懸浮在桌麵上方三寸,緩緩旋轉,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澄澈了幾分。
「紫幽蘭?!」
唐呆呆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
嬴月也愣住了。
她雖然沒見過紫幽蘭,但聽說過它的傳說。
淨壇山聖物,三百年一開花,花開不過三刻。
此花蘊含淨壇山萬載寒脈的精華,有淨化萬毒、調和陰陽、溫養神魂的奇效,是當世最頂級的天地奇珍之一。
蘇清南竟然……把它帶回來了?
他不是吃了它,才解的毒嗎?
這世界上還有第二株紫幽蘭?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
「王爺,你……」
嬴月驚恐地看著蘇清南,「你不是為瞭解毒才冒險去淨壇山取紫幽蘭的嗎?」
蘇清南笑道:「是啊,我取紫幽蘭是為瞭解毒,可我從來沒有說過紫幽蘭是用來給我自己解毒!」
唐呆呆看看紫幽蘭,又看看蘇清南,聲音有些發顫,「所以……蘇哥哥冒險上淨壇山,不是為瞭解自己身上的毒?是為了……救閻無命?!」
蘇清南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朵緩緩旋轉的紫幽蘭,眼神平靜。
但嬴月卻從他的沉默中,讀懂了答案。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震驚,不解,還有一絲……莫名的悸動。
這個男人,明明身中劇毒,命不久矣,卻還是孤身闖入淨壇山那樣的絕地。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為了自救。
包括她。
可到頭來,他真正的目的,竟然是為了救一個……與他並無太多交情的鬼醫?
「為什麼?」
嬴月忍不住問出聲。
蘇清南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讓嬴月心頭一跳。
「因為閻無命不能死。」
他緩緩道,「他能救月傀,也能救……很多人。」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更何況,他為了對付左日幽泉才中毒。於情於理,本王都該救他。」
「那你的毒又是怎麼解的?」
嬴月忽然感覺自己自從認識蘇清南後,腦子越來越不夠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