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快若鬼魅的身影,是月傀。
她竟未死。
隻是模樣悽慘得駭人。
半邊身子焦黑如炭,血肉模糊,露出底下閃爍著金屬冷光的傀儡骨骼;另半邊則覆蓋著厚厚的、正在不斷侵蝕蔓延的慘白冰霜,冰霜之下,肌膚寸寸龜裂,如即將破碎的瓷俑。
她以僅剩的一條還算完好的手臂,死死摳進身側的冰壁,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銀髮早已被血汙與冰霜粘結,遮住大半張臉,唯有那雙金色瞳孔,依舊燃燒著某種近乎偏執的火焰,死死盯著冰麒麟玉角上那輪即將爆發的冰藍太陽。 超貼心,.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沒有絲毫猶豫。
她用那條焦黑殘破的胳膊,猛地一捶自己焦糊的胸膛。
「咚!」
沉悶如擊朽木。
一縷介於虛實之間、呈淡金與血紅交織的奇異光絲,被她硬生生從心口「扯」了出來。
光絲離體的剎那,她那半邊焦黑身軀上的火光迅速黯淡、熄滅,龜裂聲更密。
而覆蓋冰霜的半邊身軀,冰層也驟然加厚數寸,幾乎要將她徹底凍結。
但她不管不顧,隻是將那縷蘊含著月傀核心本源與殘缺影月血脈的光絲,顫巍巍地「遞」向了蘇清南的方向。
「姐……姐說……此物……或可……一用……」
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即將崩碎的喉嚨裡擠出來的。
做完這一切,她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整個人如斷了線的傀儡,靠著冰壁緩緩軟倒,再無動靜。
那縷奇異光絲,飄飄蕩蕩,卻精準地飛向蘇清南。
蘇清南抬手,光絲落入他攤開的掌心。
觸感微涼,帶著一種奇異的、非生非死的脈動。
他能清晰感知到,光絲核心處包裹著一小團極度凝練、純粹,卻又被某種霸道邪異的力量汙染扭曲的魂力。
正是月傀的血脈本源匯聚而成的核心。
「以傀身殘餘的『靈』為引,以駁雜血脈為薪……」蘇清南低語,瞬間明瞭月傀此舉的用意,「欲以其內殘留的影月宮主氣息……激怒或乾擾這頭與初代宮主淵源極深的聖獸麼?」
他抬眼,看向那輪已膨脹到極限、即將噴發的冰藍太陽,以及太陽之後,冰麒麟那雙隻剩下純粹毀滅意誌的白色冰焰瞳孔。
「想法尚可,但……」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杯水車薪。」
言罷,他五指合攏,輕輕一握。
那縷光絲在他掌心無聲湮滅,化作點點摻雜著金紅二色的塵埃,飄散。
月傀以瀕死為代價遞出的最後「籌碼」,被他隨手棄之。
此刻冰麒麟蓄勢已滿。
那輪冰藍「太陽」猛地一縮,旋即,一道純粹到極致、蘊含著寂滅萬物生機的冰藍光柱,轟然爆發,筆直射來。
光柱所過,虛空凍結、塌陷,留下一道幽暗虛無的恐怖軌跡。
直指蘇清南。
月傀還想再擋。
然而——
就在那冰藍光柱即將觸及佛陀虛影的前一瞬。
一隻手。
一隻修長、穩定、骨節分明的手,從月傀的身後伸了出來,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意本王心領。」
蘇清南的聲音平靜響起。
「但區區一頭失了靈智的孽畜,還不不至於拚上命。」
話音未落,那隻搭在子月傀肩頭的手,微微向旁一帶。
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力量傳來,月傀被輕描淡寫地「撥」到了一旁。
蘇清南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冰藍光柱的正前方。
此刻,光柱已近在咫尺。
那凍結靈魂、寂滅生機的寒意,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從世間「抹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赫連曦閉目,不忍再看。
月傀被那股柔和力量帶著踉蹌側移數步,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愕神情,看向蘇清南。
子書觀音卻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蘇清南麵對著那足可重創甚至擊殺陸地神仙巔峰的恐怖一擊,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他甚至……還有閒暇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冰洞底部那口懸浮的冰棺。
冰棺依舊安靜,棺中女子沉睡如故,隻是不知是否錯覺,她手中那朵紫幽蘭,似乎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蘇清南轉回頭,麵向已至眉心的冰藍光柱。
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並指如劍,也不是握拳。
隻是隨意地,伸出了一根食指。
食指指尖,對準了那冰藍光柱最核心、能量最為凝聚暴烈的一點。
這個動作簡單到近乎荒謬。
就像一個人,麵對呼嘯而來的萬鈞巨弩,不是閃避,不是格擋,而是伸出指尖,想去觸碰那寒光閃閃的弩尖。
找死。
這是所有人心中瞬間掠過的念頭。
然而,下一幕發生的情景,卻讓這個念頭徹底凍結在了每個人的腦海深處。
「定。」
蘇清南輕輕吐出一個字。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描淡寫。
但就在這個字出口的剎那——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住了脖頸。
那足以冰封千裡、毀滅生機的冰藍光柱,在距離蘇清南指尖尚有三寸之處,驟然凝固。
不是被抵擋,不是被抵消。
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凝固。
如同一條奔騰咆哮的冰河,在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動能與時間,化作了絕對靜止的冰雕。
光柱內部,那狂暴到極致的冰藍能量仍在流轉、咆哮,卻無法再前進哪怕一絲一毫。
它被「定」在了那裡。
定格成了一幅詭異而震撼的畫卷。
蘇清南的指尖,就那樣虛虛點在這幅「畫卷」之前,彷彿一位畫師,在審視自己剛剛完成的作品。
冰麒麟那燃燒著白色冰焰的巨瞳中,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名為「困惑」的情緒。
它無法理解。
這匯聚了淨壇山部分本源的一擊,是它漫長沉睡歲月中被喚醒後,所能施展的最強手段之一。
足以重創甚至抹殺任何闖入聖山核心的「褻瀆者」。
可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隻用了一個字,一根手指,就讓它這至強一擊……停下了?
這違背了它的認知!
蘇清南沒有給這頭聖獸更多思考的時間。
他點在虛空的食指,微微向下一壓。
「散。」
又是一個簡單的字。
隨著這個字出口,那被「定」住的、蘊含著毀滅效能量的冰藍光柱,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開始從最前端,無聲無息地……消融。
這些靈氣並未狂暴四散,而是化作一條條溫順的冰藍色光帶,如同擁有靈性般,繚繞著蘇清南的指尖盤旋數周,然後順著他指尖的麵板,絲絲縷縷地……滲了進去。
被吸收了。
冰麒麟傾盡山嶽本源之力發出的至強一擊,竟成了蘇清南的補品。
隨著冰藍光柱不斷消融、被吸收,蘇清南身上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度攀升、凝實。
那並非量的暴漲,而是質的升華。
如果說之前煉骨完成與吸收赫連琉璃本源後的他,是一座深不可測的寒潭。
那麼此刻,這座寒潭正在向著無邊無際的幽海演化,表麵平靜無波,深處卻蘊藏著足以吞沒天地的浩瀚。
當最後一點冰藍光柱也消融殆盡,被蘇清南指尖吸收時,整個冰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冰麒麟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以及它眼中白色冰焰劇烈跳動的「噗噗」聲響。
蘇清南放下手指,活動了一下手腕,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眼,再次看向冰麒麟。
這一次,他的目光裡,多了一絲……憐憫?
「被人以魂契強行喚醒,矇昧靈智,隻知殺戮。」
蘇清南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冰洞中迴蕩,「淨壇山孕育你千載,予你玉骨冰髓,是讓你守護此地清靜,而非淪為他人復仇的兇器。」
冰麒麟低吼一聲,聲音中已無之前的狂暴,反而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與痛苦。
它頭頂那根螺旋玉角的光芒,黯淡了許多。
強行匯聚山嶽本源發出那一擊,又被蘇清南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化解,對它自身亦是巨大的損耗,更觸動了那強行喚醒它的魂契禁製。
「罷了。」
蘇清南輕輕嘆息一聲。
「相遇即是緣。今日,便助你解脫這魂契束縛,重歸山嶽,長眠安息吧。」
言罷,他向前邁出第三步。
這一步,看似緩慢,卻眨眼縮地成寸,瞬息間便已來到冰麒麟那巨大的頭顱之前。
五丈玉軀的聖獸,與渺小的人類,就這樣麵對麵,近在咫尺。
冰麒麟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攻擊,但一種源自血脈深處、靈魂本能的顫慄,讓它那龐大的身軀僵硬在原地,動彈不得。
蘇清南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輕輕按在了冰麒麟額頭正中,那片玉鱗覆蓋的眉心之間。
他的掌心,沒有光芒,沒有符文,隻有肌膚溫潤的觸感。
但就在掌心與玉鱗接觸的剎那——
冰麒麟身軀劇震!
它眼中那兩團熊熊燃燒的白色冰焰,如同被狂風吹襲的燭火,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一聲充滿了痛苦、卻又夾雜著解脫意味的悠長悲鳴,從它喉嚨深處發出,迴蕩在整個冰洞,乃至整座淨壇山山腹。
在它眉心與蘇清南掌心接觸之處,一點刺目的血光猛然亮起。
那正是白鹿老人以魂飛魄散為代價,種下的血祭魂契的核心印記。
此刻,這枚散發著不祥與束縛氣息的血色印記,如同烈陽下的積雪,在蘇清南掌心那看似平凡無奇的觸碰下,迅速消融、淡化。
無數細密的、由魂力與怨恨交織而成的血色絲線,從印記中掙紮著探出,如同有生命的觸手,想要纏繞、反噬,卻都在觸及蘇清南掌心肌膚的瞬間,無聲崩斷,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魂契……散。」
蘇清南低聲輕語。
最後一個「散」字出口,那枚頑固的血色印記,終於徹底崩解,化作點點暗紅色的光塵,飄散於冰冷的空氣中,再無痕跡。
束縛冰麒麟靈智、驅動它殺戮的根源,被徹底拔除。
冰麒麟眼中的白色冰焰,漸漸平息、黯淡,最終完全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清澈如最上等藍寶石般的巨大眼眸,眼眸中透著深深的疲憊、茫然,以及一絲初生嬰兒般的懵懂。
它那狂暴凶戾的氣息,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厚重、與整座淨壇山隱隱共鳴的天然道韻。
它低下頭,巨大的頭顱輕輕蹭了蹭蘇清南仍按在它眉心的手掌,喉嚨裡發出溫順的、如同幼獸般的嗚咽聲。
然後,它那高達五丈的玉軀,開始散發出柔和的冰藍光華。
光芒中,龐大的身軀逐漸變得透明、虛幻,最終化作無數晶瑩的光點,如同逆流的星河,緩緩沉入腳下的冰麵,滲入山體深處,消失不見。
它重歸山嶽,與淨壇山融為一體,繼續它那被中斷的、守護與沉眠的漫長使命。
冰洞內,寒氣驟減,恢復了之前的清冷,卻不再有那種刺骨的殺意。
一切塵埃落定。
蘇清南收回手,負手而立,玄色大氅的衣擺輕輕拂動。
從冰麒麟被喚醒,到撲殺,到月傀捨身阻擋,到子書觀音欲捨身護道,再到他輕描淡寫兩字定散光柱、三步解除魂契……整個過程看似漫長,實則不過短短數十息。
但這數十息間展現的力量、智慧與那種舉重若輕的從容,卻深深烙印在了在場每一個倖存者的心中。
赫連曦緩緩睜開了她一直緊閉的眼睛——雖然她閉目亦能「視物」,但此刻這個動作,更像是一種儀式,表達她內心的震撼已無法用尋常感知來承載。
她看著那道負手而立的玄色身影,看著那頭傳說中的聖獸在他麵前溫順如寵物,最終重歸山嶽,隻覺得喉嚨發乾,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子書觀音手持那截已化為飛灰、隻剩短短一截焦黑本體的枯梅,看著蘇清南,眼中神色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低誦一聲佛號,躬身一禮。
月傀掙紮著想要坐起,卻牽動傷勢,悶哼一聲,又無力地倒了下去,隻能遙遙望著蘇清南的背影,金色瞳孔中光芒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蘇清南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冰洞底部。
投向了那口自始至終都安靜懸浮在那裡的冰棺。
解決了冰麒麟,驅散了白鹿老人最後的詛咒,煉骨完成,冰髓核心也已吸收……此行的目的,似乎都已達到。
但他知道,還沒有。
最重要的那樣「東西」,母親當年留在這裡的「約定」,還在那冰棺之中。
或者,與冰棺有關。
他邁步,向著冰棺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冰洞中清晰可聞。
隨著他一步步走近,那口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冰棺,第一次……有了反應。
棺體表麵,那些天然形成的、繁複精美的冰紋,開始逐一亮起微光。
光芒很淡,是月華般的清冷銀色,流淌在透明的棺體上,如夢似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