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書觀音的問,像是冰洞深處暗河湧動的餘音。
赫連琉璃抬起手,蒼白的手指緩緩撫過自己的臉頰。
那張剛剛揭下人皮麵具的臉,在冰洞幽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美得不真實。
「三百年前,北蠻草原還沒有王庭。」 藏書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她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像是月下流淌的泉水,「部落散居,廝殺不斷。每年冬天,餓死凍死的人,比草原上的草還多。」
「我是赫連部的小女兒。七歲那年,部落被吞併,父母死在馬蹄下。我被賣到另一個部落,成了奴隸。」
她頓了頓,紫色瞳孔中的光華微微流轉。
「但我命不該絕。十歲那年,淨壇山開,山神顯靈。當時的聖女入山祭祀,在山腳下發現了我。她說我根骨奇佳,是百年難遇的薩滿苗子。」
「她收我為徒,帶我入聖廟。十五歲,我練成冰魄訣,成為北蠻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薩滿。二十歲,我挑戰當時的聖女,勝。成為北蠻第三代聖女,赫連琉璃。」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之下,隱藏著何等驚心動魄的過往。
「成為聖女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統一草原。」赫連琉璃繼續說,「我用三年時間,走遍所有部落。不臣服的,打。打不服的,殺。殺不完的……我親自去他們部落,坐在他們首領的帳篷裡,喝他們的馬奶酒,告訴他們,要麼臣服,要麼滅族。」
「第三年冬天,草原七十二部,全部歸順。我建立了北蠻王庭,製定了律法,分配了草場。那一年,草原上凍死的人,比往年少了七成。」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紫色瞳孔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我還是不滿意。因為我知道,這不夠。草原的冬天太漫長,太殘酷。就算有王庭,有律法,每年還是會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在風雪裡。」
「我想改變這一切。」
「所以,我決定修煉一種禁術。」
「一種可以讓我活得更久,獲得更強力量,甚至……改變天時的禁術。」
冰洞裡安靜下來。
隻有暗河奔流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空洞而遙遠。
「那禁術叫什麼?」蘇清南問。
赫連琉璃看著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奪舍法。」
白鹿老人倒吸一口涼氣。
子書觀音手中的枯梅,微微一頓。
月傀的金色瞳孔,驟然收縮。
奪舍法。
這個名字,在江湖上流傳了上百年。
傳說中,這是一種可以讓他人靈魂占據他人軀體的邪術。
修煉者通過吞噬他人的靈魂,奪取他人的身體,來獲得更長的壽命,更強的力量。
但這也是一種禁忌。
因為奪舍法的代價,遠超常人想像。
每奪舍一次,靈魂就會磨損一分。
奪舍的次數越多,靈魂就越不穩定,最終會徹底崩潰,變成沒有意識的行屍走肉。
而且,奪舍的過程中,有極大的風險。
如果被奪舍者的意誌足夠堅定,甚至可能反噬奪舍者,讓奪舍者魂飛魄散。
所以千百年來,真正修煉奪舍法的人,屈指可數。
而能活過三次奪舍的,更是聞所未聞。
「我用了十年時間,才找到奪舍法的殘卷。」赫連琉璃繼續說,「又用了二十年,才勉強練成。第一次奪舍,是在我五十歲那年。」
「我選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她根骨很好,天賦也不錯,是聖廟這一代最有潛力的薩滿。我吞噬了她的靈魂,占據了她的身體。」
「奪舍很成功。我獲得了她的年輕,她的活力,她的天賦。但我也付出了代價——我的靈魂磨損了三分之一。而且,我發現自己開始遺忘一些事。不是重要的事,是一些細節,一些微不足道的記憶。」
「但我沒有停。」
「因為奪舍之後,我確實變強了。我對冰魄訣的理解更深了,對淨壇山的感應更清晰了。我甚至隱隱觸控到了『規則』的邊緣。」
「所以一百年後,當我這具身體開始衰老,我又進行了第二次奪舍。」
她說到這裡,紫色瞳孔中的光華,突然變得幽深。
「這一次,我選的是當時北蠻最強部落首領的女兒。她十八歲,天生神力,七歲就能徒手搏狼。我吞噬了她的靈魂,占據了她的身體。」
「但這一次,出了意外。」
「她的意誌太強了。即使在我吞噬她靈魂的過程中,她也沒有放棄反抗。最後時刻,她引爆了自己的靈魂,想要和我同歸於盡。」
「我受了重傷。靈魂幾乎崩潰,身體也受到了不可逆轉的損傷。我在聖廟裡躺了三十年,才勉強恢復過來。」
「而代價是,我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記憶。我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為什麼要奪舍,甚至忘記了……怎麼笑。」
冰洞裡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分。
所有人都沉默著,聽著這個活了三百年的女人,講述她漫長而殘酷的過往。
「第三次奪舍,是在一百五十年前。」赫連琉璃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了,「這一次,我選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因為嬰兒的靈魂最弱,意誌最不堅定,奪舍的風險最小。」
「但我錯了。」
「嬰兒的靈魂確實弱,但嬰兒的身體……太脆弱了。我吞噬了嬰兒的靈魂,占據了嬰兒的身體,卻發現這具身體根本無法承受我的靈魂力量。」
「我的靈魂在這具身體裡,就像是一頭巨象被塞進了螞蟻的軀殼。每時每刻,我都能感覺到身體在崩潰,靈魂在逸散。」
「我撐了三年。三年後,這具身體徹底崩潰,我的靈魂也受到了重創。」
「這一次,我幾乎死了。」
「我在聖廟深處躺了五十年,靠著淨壇山寒脈的滋養,才勉強保住了一絲殘魂。」
「然後,我進行了第四次奪舍。」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臉。
「就是這具身體。」
「赫連曦的母親,上一代北蠻聖女,赫連雲夢。」
冰洞裡,死一般的寂靜。
赫連曦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她閉著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此刻的情緒,是何等的劇烈。
「你……」她的聲音嘶啞,「你奪舍了我母親?」
「對。」赫連琉璃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赫連雲夢,北蠻百年來天賦最高的聖女。二十歲練成冰魄訣,二十五歲成為聖女,三十歲觸控到陸地神仙的門檻。」
「她是完美的奪舍物件。」
「年輕,強大,天賦異稟,而且……她的靈魂,受過傷。」
赫連曦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你母親年輕時,為了救你父親,強行施展禁術,靈魂受了不可逆轉的損傷。」
赫連琉璃淡淡道,「這讓她變得更脆弱,更容易被奪舍。」
「所以我成功了。」
「我吞噬了她的靈魂,占據了她的身體。而且這一次,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因為這具身體,本來就是為我準備的。」
赫連曦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但她沒有說話。
隻是沉默著,沉默得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蘇清南看著赫連琉璃,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所以,黃泉婆婆這個身份,是你用來掩飾的?」
「對。」赫連琉璃點頭,「奪舍之後,我需要一個身份,來掩人耳目。黃泉婆婆這個身份,是我三百年前就準備好的。每次奪舍之後,我都會以黃泉婆婆的身份出現,告訴世人,聖女已經飛升,而我,是聖女的守墓人。」
「很完美的計劃。」蘇清南評價道,「沒有人會懷疑一個活了三百年的守墓人,更沒有人會想到,守墓人就是聖女本人。」
「但你還是看穿了。」赫連琉璃看著他,紫色瞳孔中閃過一絲欣賞,「從你踏入淨壇山開始,我就知道,你和之前那些闖關者不一樣。」
「你太冷靜,太理智,也太……聰明。」
「你沒有被山魈嚇住,沒有被冰晶人形唬住,甚至沒有被我的身份唬住。」
「你就像是一柄劍,一柄鋒利到可以斬開一切迷霧的劍。」
她頓了頓,補充道:
「所以,我決定親自出手。」
話音落。
冰洞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赫連琉璃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不是移動,不是瞬移,而是像水汽蒸發般,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她出現在蘇清南身後。
蒼白的手指,如同五根冰錐,悄無聲息地刺向蘇清南的後心。
這一擊,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氣息波動,甚至連殺意都沒有。
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地上。
自然,平靜,卻又致命。
但蘇清南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他沒有回頭,沒有閃避,隻是隨意地向後一拂袖。
玄色大氅的袖口,如同鐵幕般捲起,迎上了那五根冰錐。
「叮叮叮叮叮!」
五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炸響。
冰錐刺在袖口上,濺起五點火星。
赫連琉璃的身影,再次消失。
這一次,她出現在蘇清南左側。
雙手齊出,十指如鉤,抓向蘇清南的咽喉和心口。
蘇清南依舊沒有動。
他隻是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身前虛虛一劃。
一道淡金色的劍痕,憑空出現,橫在他與赫連琉璃之間。
劍痕很細,細得像髮絲。
但赫連琉璃的雙手,在觸碰到劍痕的瞬間,驟然停頓。
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她眼中紫光大盛,雙手猛地一合。
「哢!」
劍痕應聲而碎。
但蘇清南已經不在原地。
他出現在了赫連琉璃身後,右手並指如劍,點向她的後頸。
這一指,很慢,很輕,像是在點一朵花。
但赫連琉璃卻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她不敢硬接,身影再次消失,出現在三丈之外。
蘇清南沒有追擊。
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赫連琉璃,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空間挪移。」他緩緩道,「不是速度快,是直接操控空間,進行短距離的瞬移。」
「好眼力。」赫連琉璃贊道,「這是我第三次奪舍後,領悟的能力。在這淨壇山範圍內,我可以隨意操控空間,進行瞬移。」
「很厲害的能力。」蘇清南點頭,「但……不夠。」
話音落。
他動了。
這一次,是他主動出手。
他沒有用劍,沒有用指,隻是很隨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整個空間,驟然一震。
不是震動,是……凝固。
空間,時間,光線,聲音,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步之下,徹底凝固。
赫連琉璃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發現,自己不能動了。
不是被禁錮,而是這片空間本身,被凍結了。
就像是一幅畫,被按下了暫停鍵。
「你……」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你也能操控空間?」
「不能。」
蘇清南搖頭,「我隻是……比這片空間,更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