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無論是跪伏在地的嬴月,還是肅立一旁的澹臺無淚、子書觀音,亦或是秦無敵、白璃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暗月尊者消失的地方。
那裡空空如也。
沒有血跡,沒有碎骨,沒有殘留的氣息。
彷彿剛才那個還擁有陸地神仙威能、還能釋放出恐怖黑暗力量的影月神宮尊者,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這……這是……」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杜文淵。
這位大乾禮部右侍郎癱坐在斷壁殘垣旁,嘴唇哆嗦著,瞳孔放大到極致,臉上血色盡褪,連呼吸都忘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或者說,已經被連續不斷的衝擊,徹底摧毀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先是雲州光復的捷報,那是戰略層麵的震撼。
再是嬴月祖龍真身的顯化,那是力量層麵的震撼。
然後是蘇清南開闢「世界」、召喚星河巨龍、淨化祖龍血脈,那是認知層麵的顛覆。
而現在……
是徹底、純粹、毫無保留的……恐懼。
一根手指。
隻是輕輕一點。
一位陸地神仙,就這樣……沒了?
連灰都沒剩下?
「陸地神仙……不是應該……不死不滅嗎?」
杜文淵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不是說……到了這個境界,肉身可腐,神魂不滅,狀如神仙?」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蘇清南。
月白錦袍,玄色大氅,依舊是那個年輕藩王的模樣。
但此刻在杜文淵眼中,那道身影,已經超越了傳說中的「神仙」。
澹臺無淚和子書觀音對視一眼,也從看出了對方眼中的一絲欣喜。
此刻二人心中都有了一個答案:看來時間真有真仙之境。
繼而二人又倒吸了一口冷氣,如此年輕的「真仙」,也不知對這個世間來說,是福,是禍……
然而,他們二人想錯了。
蘇清南並非他們想像的真仙,甚至都不是陸地神仙……
此刻的蘇清南目光轉向了跪在地上的嬴月。
「起來吧!」
蘇清南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嬴月身體微微一顫,緩緩站起身。
此刻的她,衣衫破碎,髮髻散亂,臉上還帶著淚痕。
但眉心的那道符文,卻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奇異的神聖感。
她抬起頭,看向蘇清南,眼神複雜無比。
有敬畏,有感激,有迷茫,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王爺……」
她剛開口,就被蘇清南打斷了:
「從今日起,你便留在北涼。」
「北秦那邊,本王會傳信。」
「至於你的身份……」
蘇清南頓了頓,看向一旁的高進忠:
「高公公,回去後知道該怎麼說嗎?」
高進忠躬身道:「殿下放心,奴婢知道分寸。長公主殿下在北涼歷練,體察民情,與王爺相談甚歡,決定多留些時日。」
很官方的說辭。
但足夠了。
嬴月咬了咬唇,最終隻是深深一禮:
「嬴月……遵命。」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父皇和太子哥哥將她當成了棄子。
蘇清南給了她新生,卻也握住了她的一切。
她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成為蘇清南的女人。
或者說,成為他的禁臠。
……
一切塵埃落定後,一直安靜站在蘇清南身後的楊用及,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戲到尾聲,也該再輪到他出場了。
北秦已經可謂涇渭分明,但乾京的水還是太混了。
然後,他緩緩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麵具。
那麵具很普通,隻是遮掩麵容而已。
但當麵具摘下的剎那——
「噗通!」
杜文淵直接從斷壁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顧不得疼痛,隻是死死盯著楊用及那張臉,嘴唇哆嗦得更加厲害,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你……你是……楊……楊……」
「楊用及。」
楊用及溫和地接過了他的話,聲音平靜而從容:
「大乾曾經的布衣宰相,兩朝帝師。文壓翰林,武……姑且也算有些手腕。」
他頓了頓,看向麵無人色的杜文淵:
「杜侍郎,十六年不見,別來無恙?」
轟——
杜文淵的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楊用及!
真的是楊用及!
那個傳說中的布衣宰相,那個被無數文人視為精神領袖,那個在十六年前突然掛冠而去、飄然遠隱,留下無數傳說的……楊用及!
他竟然還活著!
他竟然……在北涼!
他竟然……是蘇清南的幕僚?!
「不……不可能……」
杜文淵喃喃自語,整個人已經徹底麻木:
「楊公……您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您不是……不是已經……」
「已經死了?或者破碎虛空而去了?」
楊用及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儒雅,卻讓杜文淵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十六年前,我確實該死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當年我掛冠而去,並非因為什麼『天象示警,國運有厄』,而是因為我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麼事?」
杜文淵下意識問道。
「我發現,大乾的國運,正在被人……偷偷蠶食。」
楊用及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如刀:
「有人勾結北蠻,出賣軍情;有人私通影月神宮,換取邪術;更有人……暗中謀害皇室血脈,企圖顛覆江山。」
他每說一句,杜文淵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本想將此事稟報先帝,但還沒等我進宮,就遭到了……截殺。」
楊用及的語氣依舊平靜,但那雙溫潤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兩位陸地神仙,十二位天境,在乾京城外三百裡的『斷魂穀』設伏。」
「若非我早有準備,恐怕十六年前,我就真的死了。」
杜文淵渾身一顫:
「那……那是誰……」
「是誰?」
楊用及笑了笑:「杜侍郎在朝為官多年,難道猜不到嗎?」
杜文淵猛地看向蘇清南。
隻見蘇清南依舊神色平靜,但那雙眼睛深處,卻彷彿有寒冰在凝聚。
「原來如此……」
杜文淵喃喃道。
結合當年之事,他的心中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楊用及的聲音將杜文淵拉回現實:
「為什麼我會在北涼?」
「因為隻有在這裡,才能完成我當年未竟的事業。」
「因為隻有北涼王,纔有能力……肅清這汙濁的世道。」
他看向杜文淵,目光深邃:
「杜侍郎,你是聰明人。」
「現在,你有一個選擇。」
「選擇?」杜文淵茫然。
「是繼續當狗,回去復命,然後等著北涼大軍兵臨城下時,被當成棄子。」
楊用及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還是……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生路……
杜文淵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楊用及是什麼意思。
倒戈。
暗中投向北涼。
成為北涼在乾京的……內應。
「我……」
杜文淵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想說「我是朝廷命官,怎能背叛朝廷」。
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因為他親眼看到了蘇清南的實力。
看到了楊用及的回歸。
看到了嬴月的歸順。
看到了……那四位陸地神仙級別的強者,對蘇清南的敬畏。
這樣的力量,這樣的勢力……
乾京,真的擋得住嗎?
「杜侍郎不必立刻回答。」
蘇清南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
「不過,本王給你一個建議。」
他看向杜文淵,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
「回去後,將今夜所見所聞,一字不差地……告訴張閣老。」
「告訴他,北涼不日將北伐,幽州、雲州已復,朔州、燕山關,指日可下。」
「告訴他,嬴月已經歸順,澹臺無淚和子書觀音,也已站在北涼這邊。」
「告訴他……」
蘇清南頓了頓,語氣轉冷:
「本王知道十六年前的事。」
「也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
杜文淵渾身一顫。
他知道,蘇清南這是在……逼張閣老站隊。
逼這位當朝首輔,在朝廷和北涼之間……做出選擇。
「下官……明白。」
杜文淵深深叩首,聲音嘶啞:
「下官定將王爺的話,一字不差地帶給張閣老。」
……
三日後,深夜。
乾京,張府。
密室。
燭火搖曳,映照著張閣老那張儒雅而陰沉的臉。
他手中捧著一卷密信,信上的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
但內容,卻讓他……冷汗直流。
「蘇清南……已入『世界』之境……」
「暗月尊者……被一指抹殺……」
「嬴月歸順……澹臺無淚、子書觀音倒戈……」
「楊用及……還活著……在北涼……」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最後那句——
「王爺知道十六年前的事。」
「也知道……您現在在想什麼。」
張閣老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信紙飄落在地。
他緩緩坐回太師椅上,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轉動。
十六年前……
那場雨夜……
先帝臨終前的囑託……
那個染血的盒子……
還有那個秘密……
「原來如此……」
張閣老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恐懼:
「原來楊用及沒死……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現在,他回來了……帶著蘇清南……回來了……」
他知道,蘇清南這是在逼他。
逼他做出選擇。
是繼續和蕭定邦綁在一起,等著北涼大軍兵臨城下,清算舊帳。
還是……暗中倒戈,出賣蕭定邦,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選擇,似乎很簡單。
但張閣老知道,這背後……隱藏著更大的兇險。
蕭定邦不是傻子。
他執掌禁軍多年,在軍中根深蒂固,在乾京更是眼線無數。
一旦自己稍有異動,恐怕還沒等到北涼大軍,就先死在他的刀下了。
可是……
如果不動……
等蘇清南真的北伐成功,兵臨乾京……
以他展現出的實力,以他麾下的那些陸地神仙……
乾京,真的守得住嗎?
到時候,自己和蕭定邦,恐怕都難逃一死。
甚至……會被當成「勾結北蠻、出賣家國」的叛徒,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不行……」
張閣老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
「必須……早做準備。」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筆。
筆尖懸在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猶豫。
這一筆落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但最終,他還是咬了咬牙,開始書寫。
不是給蘇清南的回信。
而是……給另一個人的密信。
信中隻有一句話:
「時機已到,按計劃行事。」
寫完,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捲起,塞進一根特製的竹筒裡。
然後,他走到密室角落,輕輕敲了敲牆壁。
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條暗道。
一個穿著黑衣、蒙著麵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暗道中。
「把這封信,送到春風樓。」
張閣老將竹筒遞給黑衣人,聲音低沉:
「記住,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到。」
黑衣人接過竹筒,躬身一禮,重新融入黑暗。
暗道關閉。
密室恢復寂靜。
張閣老重新坐回太師椅,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接下來……
就看蕭定邦,什麼時候……死了。
……
同一時間。
蕭定邦受乾帝旨意秘密前往與北涼相近的樊相鎮。
「兩位,北方那邊的情況,想必你們都知道了。」
蕭定邦臉色陰沉,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火:
「蘇清南那小子,不僅拿下了幽州,還暗中派兵拿下了雲州!」
「現在北蠻南線門戶大開,他下一步,肯定是要打朔州,打燕山關!」
「一旦讓他真的收復了十四州……」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殺意:
「到時候,他兵鋒正盛,威望如日中天,我們再想動他……就難了。」
宇文拓冷哼一聲:
「蕭將軍何必長他人誌氣?北涼不過十萬新軍,就算加上那什麼潛淵軍,頂多十五萬。」
「北蠻在朔州和燕山關,至少還有三十萬大軍!」
「更別說北蠻王庭那邊,隨時可以增援。」
「蘇清南想一口氣吞下朔州和燕山關?做夢!」
馬騰則眯著眼睛,緩緩道:
「蕭將軍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就動手?」
「不錯。」
蕭定邦沉聲道:
「我已經得到訊息,蘇清南為了打雲州,動用了潛淵軍五萬精銳,現在北涼兵力空虛。」
「如果我們現在出兵,以『協助北伐』為名,進駐北涼……」
他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
「等蘇清南在朔州和北蠻打得兩敗俱傷時,我們突然發難,截斷他的後路……」
「到時候,幽州、雲州,乃至整個北伐的成果,就都是我們的了!」
宇文拓和馬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意動。
摘桃子!
這是**裸的摘桃子!
但……很誘人。
「可是……」
馬騰猶豫道:
「朝廷那邊……張閣老會同意嗎?」
「張閣老?」
蕭定邦冷笑一聲:
「那個老狐狸,比誰都精。」
「他已經默許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兩人:
「這是陛下親筆寫的密函,讓我們『見機行事,便宜行事』。」
宇文拓和馬騰接過密信,仔細看了看,確實是乾帝的筆跡和印信。
「既然如此……」
宇文拓眼中閃過狠厲:
「那還等什麼?」
「我鎮北軍五萬鐵騎,隨時可以北上!」
馬騰也點頭:
「我西涼軍三萬精銳,三日內即可集結完畢。」
「好!」
蕭定邦一拍桌子,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我們就……給蘇清南一個驚喜!」
「讓他知道,這天下……」
「不是他一個毛頭小子,能說了算的!」
密室中,三人相視而笑。
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坐收漁利、功成名就的未來。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們密謀的同一時間。
張閣老的那封密信,已經送到了春風樓。
送到了一個所有人都絕對想不到的人手中。
棋局,已經悄然改變。
而自以為是的黃雀……
往往也是別人眼中的……
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