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雪落無聲。
幽州城在經歷了白日的驚天劇變後,陷入了某種疲憊而警惕的寂靜。
除了巡邏士兵整齊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響。
南院大王行轅,如今已臨時改作北涼王行館。
大部分守衛已被秦無敵安排在外圍和關鍵通道,內院隻留了少數絕對可靠的精銳親衛以及綠萼、芍藥等貼身侍女。
書房內,燭火通明。
蘇清南並未休息,依舊坐在案前,批閱著文彥博等人呈上的第一批關於幽州戶籍、庫藏、田畝的初步清冊,以及秦無敵送來的軍情簡報。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他的神情專注而平靜,彷彿白日那場驚天動地的三箭定城,隻是隨手為之的小事。
綠萼靜立一旁,小心地研磨著墨,偶爾為燭台添些燈油。
她的動作輕盈無聲,目光卻始終保持著對外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簌簌地落在屋簷窗欞上,襯得室內愈發安靜。
忽然——
「咯吱。」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落雪聲完全掩蓋的,彷彿是瓦片被極小心踩踏的聲響,從書房屋頂傳來。
綠萼研墨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眼睫抬起,瞥了一眼依舊垂首閱卷的蘇清南。
蘇清南彷彿毫無所覺,隻是指尖在某一頁卷宗上輕輕劃過,留下一個淡淡的墨痕。
書房外,廊下的陰影似乎比剛才濃重了一絲,空氣中瀰漫的除了墨香、燭火氣,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被冰雪氣息掩蓋的……肅殺與血腥味。
「咻!咻!咻!」
三道幾乎融為一體的、細微到極致的破空聲,陡然從書房三個不同的方向。
屋頂、左側窗欞、右側書架後的暗影中——同時暴起!
那不是箭矢,而是三根細如牛毛、在燭光下幾乎看不見的烏黑毒針。
針尖泛著幽藍的色澤,顯然淬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配合之默契,顯示出來者絕對是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頂級刺客。
目標直指蘇清南的眉心、咽喉與心口三大要害。
刺殺,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最鬆懈的深夜,驟然發動!
綠萼眼中寒光乍現,玉手一翻,掌中已多了兩柄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短刃,就要攔向那三根毒針。
然而,她的動作隻進行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因為那三根快如閃電、歹毒無比的毒針,在距離蘇清南身前三尺之處,毫無徵兆地,驟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麼無形氣牆擋住。
而是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動力,就那麼詭異地懸浮在了半空中。
針身上幽藍的毒芒兀自閃爍,卻再也不能前進分毫!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書房內燭火微微一晃。
蘇清南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他看也沒看那三根懸停在致命距離上的毒針,目光平靜地掃過毒針襲來的三個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略帶嘲諷的弧度。
「等了你們一晚,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書房內,也清晰地傳入了黑暗中那三名此刻必定驚駭欲絕的刺客耳中。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砰!」
「哢嚓!」
「嗤——」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書房三個方向同時傳來異響。
屋頂上,傳來一聲悶響,似乎有人從瓦片上滾落,但又強行穩住。
左側窗欞無聲碎裂,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貼著地麵滑入,手中一道雪亮的弧形刀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斬向蘇清南的腰腹。
這一刀,比之前的毒針更加狠辣直接,刀光未至,那股陰寒刺骨的刀意已經瀰漫開來,顯然此人修為遠在發射毒針者之上。
右側書架後的陰影猛然炸開,一道矮小如孩童、卻迅捷如電的身影驟然撲出,雙手十指指甲烏黑髮亮,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直掏蘇清南的後心與脊柱。
指風淩厲,帶著一股腥甜的氣息,顯然練有極其陰毒的爪功,並且指甲上同樣淬有劇毒。
而正前方,書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轟然爆裂。
木屑紛飛中,一道氣息也最為暴烈恐怖的身影,如同蠻牛般衝撞而入。
此人手持一對烏沉沉的短戟,戟刃上血氣繚繞,隱約有冤魂哀嚎之聲,顯然飲血無數!
他根本不顧及同伴的攻擊路線,短戟帶著開山裂石般的巨力,一左一右,悍然砸向蘇清南的頭顱與胸膛。
竟是打著以力破巧、同歸於盡的架勢!
四名刺客!
三名在外圍策應、狙殺、製造混亂,一名正麵強攻。
配合天衣無縫,出手狠辣果決,更是選擇了蘇清南獨處、夜深人靜、心神可能略有鬆懈的最佳時機。
這絕非臨時起意的刺殺,而是經過周密策劃、對目標行蹤習慣乃至實力都有一定預判的致命殺局!
而且,這四人顯露出的氣息,最弱也是地境巔峰,那使刀的與使戟的,赫然都已達天境。
尤其是那使戟的壯漢,氣血之旺盛,殺意之濃烈,幾乎堪比尋常軍隊中的萬人敵猛將!
這樣的陣容,這樣的時機,這樣的配合,來刺殺北涼王無疑是前來送死。
可突然,他們此刻的氣息卻透露著古怪。
他們的氣息在不斷地飆升!
赫然短暫地達到了陸地神仙境。
綠萼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身形一晃,便要不顧一切地擋在蘇清南身前,哪怕明知不敵。
然而,蘇清南依舊坐著。
他甚至沒有站起身。
麵對前方砸落的雙戟,左側斬來的陰刀,右側掏心的毒爪,以及那重新從屋頂襲下、配合正麵攻勢的數點寒星……
蘇清南隻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嘆聲未落。
他端起了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茶杯是普通的青瓷,茶水清澈。
然後,他手腕極其隨意地,輕輕一抖。
杯中微涼的茶水,濺出了幾滴。
就在那幾滴微涼的茶水脫離杯沿、即將濺入空中的剎那——
異變再生!
那四名原本氣息陡然拔升至陸地神仙境的刺客,周身湧動的恐怖能量波動,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劇烈地、不受控製地扭曲、坍縮起來!
他們臉上交織的猙獰、決絕與強行提升力量帶來的痛苦潮紅,瞬間被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驚駭與恐懼所取代。
那不是力量衰退的虛弱感,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彷彿自身存在根基被撼動的崩壞感。
「不……這不可能!」
使戟的壯漢赫連咆目眥欲裂,他感覺體內那股藉助秘藥和燃燒精血才勉強觸及令他沉醉的「偽神仙之力」,正在被一種更強大的規則力量強行剝離。
彷彿螢火妄圖與皓月爭輝,卻連自身那點微光都要被月光徹底湮滅!
「噗!」
「噗!」
「噗!」
三聲輕響,並非攻擊命中,而是三名刺客同時狂噴鮮血。
鮮血並非鮮紅,而是帶著詭異的暗金與漆黑,散發出刺鼻的腥甜與腐朽氣息——
那是秘藥反噬、根基崩毀的徵兆!
他們強行提升的境界,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在蘇清南那幾滴茶水蘊含的、觸及天地本源法則的「真意」麵前,轟然倒塌,甚至遭到了更兇猛的反噬。
而這時,蘇清南手腕輕抖的動作,才彷彿剛剛完成。
那幾滴飛濺的茶水,並未如之前那般化為璀璨冰針。
它們隻是在空中劃過幾道晶瑩剔透、近乎完美的弧線。
然後,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嗒。」
「嗒。」
「嗒。」
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落地聲。
然而,就在水滴接觸青磚地麵的瞬間——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源自世界最深層規則的律動,以那幾滴水珠落點為中心,無聲無息卻又無可阻擋地蕩漾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冰封萬物的酷寒。
隻有一種絕對的,淩駕於一切之上的「秩序」與「寧靜」。
那是一種「定」的力量。
定風波,定乾坤,定……這方寸之間,一切虛妄與僭越!
首當其衝的,是那三道懸停在空中的毒針。
它們連化為齏粉的資格都沒有,就直接「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消失,而是其存在的「概念」被這股「定」之力直接抹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緊接著,是那斬來的陰寒刀光。
雪亮的弧光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撫平,寸寸崩解,還原為最本源的天地元氣,無聲消散。
莫七手中的彎刀「哐當」墜地,他本人則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癱倒,眼神空洞,他苦修的刀意、真氣,乃至方纔強行提升的境界感悟,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定」住、剝離,淪為廢人。
然後是那撲擊的毒爪。
桑沖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僵在半空,旋即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跌落在地。
他十指上烏黑髮亮的劇毒指甲,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敗枯槁,他體內那些以秘法飼養、與性命交修的毒蠱,在這股絕對秩序的力量下,瞬間全部僵死。
他發出嗬嗬的怪響,卻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修為盡廢,毒功反噬,生機飛速流逝。
最後,是那氣勢最盛、正麵強攻的赫連咆。
他那對挾著萬鈞之力砸落的烏沉短戟,在距離蘇清南頭頂尚有一尺之遙時,便如同陷入了凝固的琥珀,再也無法寸進。
戟刃上繚繞的血氣與冤魂哀嚎,如同遇到了剋星,尖叫著消散。
赫連咆本人則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反衝回來,不是震飛他,而是將他「定」在了原地。
他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雄壯的身軀微微顫抖,體內狂暴卻虛浮的力量如同沸水潑雪,迅速消融,經脈竅穴傳來寸寸斷裂的劇痛,丹田氣海更是直接崩毀。
他死死瞪著蘇清南,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不甘與……一絲荒謬的明悟。
而重新從屋頂襲下的暗器寒星,早在波動盪開的第一時間,就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消失無蹤。
屋頂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和重物墜地的聲響,旋即再無聲息。
水滴落,萬籟定!
書房內,時間彷彿真的停滯了一瞬。
燭火不再搖曳,連空氣中飄浮的微塵都靜止了。
綠萼保持著前沖護主的姿態,怔在原地,美眸圓睜,看著眼前這超乎想像的一幕。
她甚至沒看清王爺具體做了什麼,隻感覺一股浩瀚卻又至高無上的意誌掠過,然後……
一切塵埃落定了。
四名短暫觸及陸地神仙門檻的刺客,一癱,一廢,一瀕死,一修為盡毀被定身。
這就是結果。
蘇清南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清脆的「嗒」聲,打破了那絕對的寧靜。
他站起身,踱步到癱軟在地的莫七麵前,俯視著他空洞絕望的眼睛。
「強行灌頂,燃燒精血,輔以『燃魂丹』之類的禁忌丹藥,短暫模擬陸地神仙的氣息與部分威能……」
蘇清南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如刀,剖開這場刺殺最殘酷的真相,「北蠻王庭,或者說你們背後的某些人,還真是捨得下本錢。這樣的代價,即便刺殺成功,你們四人也是必死無疑,且魂魄俱損,永世不得超生。」
莫七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有血沫不斷湧出。
蘇清南又走到生機急速消散的桑沖麵前,搖了搖頭:「南疆蠱術,詭譎陰毒,卻最忌根基不穩。強行拔高,無異於自毀長城。可惜了你一身毒功。」
最後,他來到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修為散盡的赫連咆麵前。
赫連咆眼中血絲密佈,嘶聲低吼:「你……你早就知道……我們的手段?!」
他不甘心,他們付出如此慘烈代價,本以為至少能逼出對方真正實力,甚至創造一絲機會,沒想到連讓對方起身都做不到。
蘇清南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憐憫:「陸地神仙之境,豈是丹藥與秘法能夠模擬?那是對天地法則的領悟,是自身生命層次的躍遷。你們的氣息,看似磅礴,實則虛浮雜亂,法則不全,破綻百出。在本王眼中,與之前並無本質區別,不過是稍微明亮一點的……螢火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不過,能讓你們甘願付出魂飛魄散的代價來行刺,看來北蠻王庭內部,有人比兀木爾更恨本王,也更……急不可耐。是那位太子,還是哪位急於立功的王子?亦或是……王庭裡那些裝神弄鬼的薩滿大祭司?」
赫連咆瞳孔一縮,雖然極力掩飾,但那細微的反應還是被蘇清南捕捉到了。
蘇清南不再追問,轉身走回座位,對綠萼吩咐道:「拖下去,把他們知道的一切,尤其是關於北蠻王庭內部權力爭鬥、近期兵力調動、以及此次刺殺的確切指使者和參與者,全部挖出來。注意,別讓他們輕易死了,他們的命,還有用。」
「是!」
綠萼肅然應命,看向蘇清南的目光已然如同仰望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