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一陣緩慢、沉重、雜亂,卻又異常清晰的腳步聲,混著木質物件摩擦積雪的聲音,由遠及近,從寺廟破敗的大門方向傳來。
這腳步聲很奇特,不像是武林高手的輕盈,也不像尋常百姓的匆忙,而是一種帶著歲月磋磨、傷病拖累的滯澀與堅持。
蘇清南原本平靜望向遠方的目光,微微一動,轉了過來,看向寺門方向。
他臉上那始終籠罩的淡然,在這一刻,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絲,染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三位陸地神仙也似有所感。
青玄道長眼簾抬起,眸光溫潤中帶著一絲悲憫;楊用及輕輕合上手中的書卷,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賀知涼放下酒葫蘆,臉上的落寞懶散收斂了些,眼神變得悠遠。 超順暢,.隨時看
十大不滅天境強者的氣息,也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歸於沉寂,隻是他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寺門。
王恆和柳絲雨下意識地也跟著看去。
隻見風雪瀰漫的寺門口,緩緩走進來一群人。
一群……老人。
他們都很老了。
頭髮幾乎全白,稀疏而淩亂,臉上溝壑縱橫,布滿了風霜和刀刻般的皺紋。
腰背大多佝僂著,走得很慢,很吃力。
他們的手中,或拄著削製的粗糙木杖,或相互攙扶。
不少人身上有明顯的殘缺。
空蕩蕩的袖管,蹣跚的腿腳,甚至有人臉上帶著猙獰的舊傷疤。
但他們的眼神,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太多暮氣。
渾濁的眼珠在看到靈堂、看到靈牌、尤其是看到靈牌前那素布包裹的烏木匣時,驟然爆發出一種灼熱的光芒,那光芒裡,有悲慟,有憤怒,但更多的是惋惜。
他們的人數並不多,大約二三十人。
但就是這樣一群看起來比寺廟本身還要蒼老、還要殘破的老兵,他們的出現,卻讓所有人陷入了沉靜。
連風雪似乎都為他們讓開了道路。
為首的是一個隻剩一條胳膊,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劃到下頜猙獰傷疤的老者。
他努力挺直那因傷病而無法完全挺直的脊樑,用僅存的那隻手,緊緊握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他在同伴的攙扶下,走到靈堂前,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靈牌。
渾濁的老眼裡,瞬間湧上了淚水,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讓淚水落下。
他緩緩地,緩緩地,鬆開了木杖。
木杖倒在雪地裡。
然後,這位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獨臂老兵,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的身體,挺得如同他年輕時握著的長槍一樣筆直。
他抬起僅存的右臂,五指併攏,指尖微顫,卻無比堅定地,舉至斑白的鬢角。
一個標準、甚至帶著當年銳氣的……軍禮!
「北涼軍!前鋒營!第七隊!隊副……李老六!」
他的聲音嘶啞乾裂,卻如同破舊的戰鼓被奮力擂響,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鐵的味道,「率……殘存弟兄……二十三人……前來……祭拜隊正!祭拜……靠山村的父老鄉親!」
「敬禮——!!」
隨著他一聲用盡全力、彷彿要將肺都吼出來的嘶喊。
他身後,那二十多位白髮蒼蒼、傷痕累累的老兵,無論是否還能站直,無論手臂是否健全,都在這一刻,竭力挺起了胸膛,舉起了或完整、或殘缺的手臂,向著靈牌,向著那代表趙鐵山一家、代表靠山村八十三口冤魂的靈位,致以他們心中最崇高、最沉重的軍禮!
沒有整齊劃一的動作,甚至有些滑稽,有些悲涼。
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鐵血、悲壯、與跨越生死的情義,卻如同實質的衝擊波,狠狠撞在每一個旁觀者的心上。
柳絲雨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青雲宗的祭祀莊嚴而仙氣,皇室典禮奢華而威重,卻都不及眼前這二十多個殘破老兵一個簡單的軍禮,帶給她的衝擊來得猛烈,來得……錐心刺骨!
王恆單膝跪地的身軀,也微微顫抖起來。
他是江湖人,快意恩仇,卻也敬重真正的軍人,尤其是這些為大乾鎮守邊關、流盡鮮血的老兵。
看著他們蒼老殘破的身軀,行著依舊標準的軍禮,他感到一股熱流衝上眼眶。
蘇清南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那一個個熟悉又蒼老了許多的麵孔,看著他們眼中壓抑的悲憤與終於得到慰藉的微光。
他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獨臂老兵李老六保持著軍禮,聲音哽咽,卻努力清晰地說道:「鐵山哥……丫丫……還有靠山村的父老鄉親們……兇手……王爺給你們……報仇了!!」
「你們……可以……安息了!!」
「北涼……沒有忘記你們!!」
「我們這些老傢夥……也……終於……能閉上一隻眼了!!」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老兵們,終於再也抑製不住,壓抑的抽泣聲,混合著風雪嗚咽,在庭院中低低響起。
那是是同袍慘死、鄉親罹難的憤怒與哀傷,也是沉冤得雪、仇寇伏誅的釋然與激動。
蘇清南上前一步,走到李老六麵前,伸手,輕輕按下了他依舊倔強舉著的、微微顫抖的手臂。
「李叔,還有各位叔伯,」蘇清南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靜無波,而是帶著一種清晰的、沉鬱的痛惜與敬意,「天冷,風雪大,你們不該來的。」
李老六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卻已肩扛北涼天地的王爺,老淚終於滾落,砸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王爺……我們……得來!我們得來看看鐵山,看看丫丫,看看鄉親們!我們得……替他們,給您磕個頭!」
說著,他就要往下跪。
蘇清南一把扶住他,力道柔和卻不容抗拒:「李叔,不可!」
他看著眼前這些風燭殘年、卻依舊挺直著北涼脊樑的老兵,聲音低沉而有力:「該磕頭的,是本王。是本王……來晚了。」
他的目光掃過這些老兵,彷彿穿透了風雪,看到了北涼更久遠、更沉重的過去。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
蘇清南低聲吟道,彷彿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道逢鄉裡人,家中有阿誰?遙望是君家,鬆柏塚累累……」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敲打在人心最柔軟也最痛楚的地方。
王恆和柳絲雨的心,隨著這熟悉的古詩句,猛地一揪。
他們似乎隱約明白了什麼。
蘇清南的目光變得悠遠:「十幾年前,本王初來北涼時,這裡是什麼樣子?」
他像是在問,又像是在陳述。
「千裡邊關,十室九空。城池破敗,田地荒蕪。北蠻年年叩關,燒殺搶掠。朝廷的糧餉?軍械?撫恤?十成能到一成,便是皇恩浩蕩!」
「守在這裡的,是誰?」
他看向眼前這些老兵。
「就是他們!就是這些十五從軍、可能一生都未曾歸家、最終埋骨在此的北涼兵!」
「當年,北涼軍最鼎盛時有八萬!連年血戰,打沒了!打光了!最後剩下的,是八百老兵!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
蘇清南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激越與悲涼!
「八百裡防線,十數座殘城,就靠著這八百白髮老兵,拖著傷殘之軀,拄著木棍石頭,站在城頭!」
「沒有糧,挖草根,啃樹皮!沒有甲,穿破襖,裹麻布!沒有箭,削竹為矢,燒石為彈!」
「他們身後,是早已無人、或者僅剩老弱婦孺的荒村!他們守著的,是一片被朝廷幾乎遺忘、被天下視為累贅的苦寒之地!」
「萬裡一孤城,儘是白髮兵!」
這最後一句,蘇清南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在風雪中迴蕩,震得人靈魂發顫。
王恆徹底呆住,握著槍的手青筋暴起,眼圈通紅。
他聽說過北涼苦,聽說過邊軍難,卻從未如此直觀、如此血淋淋地聽到這段被掩埋在歷史塵埃下的悲壯。
柳絲雨更是如遭重擊,渾身冰冷。
她追求仙道,自視甚高,何曾想過,在這被她輕視的「凡俗」邊關,曾有過如此慘烈、如此絕望的堅守?
而這些堅守的人……
李老六和那些老兵們,早已淚流滿麵,無聲哽咽。
那段歲月,是他們心中最深的痛,也是最不屈的驕傲!
蘇清南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溫暖:「直到本王來了。」
「本王帶來了種子,帶來了工匠,帶來了醫者,帶來了……希望。」
「本王重建城池,開墾荒地,整頓軍備,建立學堂、醫館、工坊……本王向朝廷爭,向世家討,甚至……自己去『借』、去『取』!」
「本王要讓北涼的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要讓北涼的兵,有甲冑,有利刃,有撫恤,有尊嚴!」
「更要讓所有為北涼流過血、拚過命的人,老有所養,傷有所醫,冤……有所償!」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烏木匣上,落到靈牌上。
「趙鐵山隊正,是那八百老兵中,因傷最早一批卸甲的人之一。他的兒子,戰死在三年前的北蠻寇邊中。他的孫女丫丫,是他最後的念想。」
「而劍無傷……為了他一把破劍,毀了這一切。」
蘇清南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所以,他必須死。他的頭,必須在這裡,向趙隊正,向丫丫,向靠山村八十三口冤魂,向所有為北涼犧牲的人……謝罪!」
「這,就是本王的北涼!」
「這,就是本王為何在此!」
話音落下,風雪呼嘯。
但寺中眾人心中,卻彷彿有烈火在燃燒!
李老六猛地用獨臂抹去眼淚,嘶聲道:「王爺!老漢代鐵山哥,代所有死去的弟兄,代北涼的百姓……謝謝您!」
他身後的老兵們,也紛紛哽咽著喊道:
「謝謝王爺!」
「北涼有王爺,是我們的福氣!」
「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能為王爺,為北涼,再站一班崗!」
看著這群白髮蒼蒼、傷痕累累卻目光灼熱的老兵,聽著他們發自肺腑的呼喊,柳絲雨終於徹底崩潰了。
她背靠著斷牆,緩緩滑坐在地,失魂落魄。
她終於明白了。
她錯過的,不僅僅是一個實力通天、底蘊恐怖的蘇清南。
她錯過的,是一個心懷蒼生、肩扛道義、在絕境中隻手擎起一片天地的……真英雄!真豪傑!
他所擁有和凝聚的,不僅僅是那五位陸地神仙、十位不滅天境的恐怖力量。
更是這北涼萬裡河山,是這萬千黎民百姓,是這些甘願為他效死、以血淚鑄就忠誠的白髮兵魂!
這股力量,比任何個人修為、任何宗門勢力,都要厚重,都要磅礴,都要……不可撼動!
而她,竟然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仙路」,那狹隘自私的「前程」,親手斬斷了與這一切的可能聯絡。
「哈哈哈……」
柳絲雨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絕望,比哭還要難聽萬倍。
道心,在這一刻,伴隨著她對自我、對世界認知的徹底崩塌,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