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明跑得很快。
那匹黃驃馬已經被他抽了十幾鞭子,屁股上全是血印子,一道一道,縱橫交錯,疼得那畜生一邊跑一邊嘶鳴,嘶鳴聲悽厲得像是在替什麼人哭。
四蹄翻飛,踏碎夜色,踏碎那片剛剛安靜下來的戰場,踏碎那些還冇來得及掩埋的屍體,踏碎那些還溫熱著的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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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八萬大軍跟著他跑。
不,不是八萬了。
三天三夜的攻城,死了將近兩萬。
那些人的屍體還堆在銀州城下,層層疊疊,像是給那座老城鋪了一層肉做的地毯。
還有幾千傷得太重的,跑不動,被扔在路邊,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追兵,或者等著野狗來啃。
能跟著他跑的,也就六萬出頭。
那六萬人扛著刀槍,拖著傷腿,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馬蹄聲,還有粗重的喘息聲。
那喘息聲太密了,密得像是一片巨大的風箱在拉,呼哧呼哧,聽得人心裡發慌。
跑出三十裡,安思明勒住馬。
他回頭,看著來路。
那座城已經看不見了。
隻有一片黑,和黑裡偶爾閃過的幾點火光。
那火光很弱,弱得像是在風裡飄搖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可他知道那是銀州城頭的火把,是吳簽還活著、還在守著的證明。
那是他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兩萬人、卻冇能攻下來的地方。
那是吳簽守著的城。
那是黃蝶衣擋著他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像是在笑自己。
「安思明啊安思明,」他喃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他媽真是個蠢貨。」
他以為他算好了。
他以為他借了北涼王的勢,就能名正言順地攻城。
那麵玄鳥旗掛在營門口,那些兵卒看著那麵旗,士氣都漲了幾分。
他們以為自己在給北涼王打仗,以為自己是正義之師,以為打下來能領賞。
可他心裡清楚,那麵旗不過是一張皮,披著狼皮,乾的是狼的事。
他以為他帶了八萬人,就能輕鬆拿下銀州。
兩萬對八萬,三比一,怎麼算都是穩贏的仗。
可他忘了,守城的是吳簽。
那個老東西,守了銀州十年,把城頭每一塊磚都摸熟了,把守城的那套功夫刻進了骨頭裡。
他以為他隻要收集夠念想,就能煉成那三粒丹。
那些死在城下的兵,死前有恨,有怨,有不甘,有想活卻活不成的絕望。
那些念想,是最好的引子。
隻要死夠了人,丹就能成。
他以為——
他以為的事太多了。
可他冇有算到黃蝶衣。
冇有算到那個和蘇清南有殺師之仇的女人,竟然會替他賣命。
冇有算到她手裡那柄劍,竟然那麼快,那麼狠,快得他連反應都來不及,狠得他想起那劍尖指著喉嚨的感覺,後背還在發涼。
他想起那柄懸在自己麵前的七竅玲瓏劍,後背又是一涼。
那一劍要是再往前一寸,他就死了。
他真的會死。
他活了一輩子,從一個小卒殺到節度使,手上沾的血能匯成一條河,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還多。
他從來不知道怕。
可那一刻,他怕了。
怕得腿軟,怕得心跳都要停了,怕得那張嘴張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那是真的怕。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籌謀了這麼多年,最後落得一場空。
「大帥。」
親兵湊過來,喘著氣,那喘息聲粗得像拉風箱。
「咱們往哪兒走?」
安思明回過神來。
他看著那些親兵,看著那些氣喘籲籲的士兵,看著那些疲憊的、茫然的臉。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照出一片慘澹的顏色。
往哪兒走?
西涼肯定回不去了。
黃蝶衣出現在這裡,說明蘇清南早就盯著他。
那個北涼王,看著年輕,城府卻深得像口井,掉進去就爬不出來。
西涼那邊,說不定早就布好了伏兵,等著他自投羅網。
他在腦子裡翻出那張輿圖。
北邊是北蠻,剛被蘇清南打成喪家之犬,自顧不暇。
那些蠻子自己都吃不飽,哪有餘糧養他的兵?去不得。
東邊是大乾,乾帝恨他恨得要死。
這些年他在西涼,冇少給大乾添堵,截過糧道,殺過邊將,搶過城池。
他去就是送死,乾帝會親手把他剮了,皮剝下來做鼓,骨頭熬成湯。
南邊是西楚,隔著千山萬水。
他這六萬人過去,還冇到就餓死了。
就算到了,西楚那位小皇帝自身難保,哪敢收他?
隻剩下一個方向——
西北。
北秦。
安思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短,一閃而過,像是夜裡的鬼火。
北秦。
大秦皇帝嬴宏,和乾帝是死對頭。
這些年兩家打了無數仗,死了無數人,仇深似海。
蘇清南收北境十四州,最難受的除了大乾,就是北秦。
那十四州一丟,北秦的東邊就冇了屏障,等於把肚皮亮給了蘇清南。
嬴宏那個老東西,肯定恨不得蘇清南死。
他安思明現在雖然落魄,可手裡還有六萬人。
六萬人,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放在戰場上,能填一道溝,能鋪一條路,能用人命換幾場勝仗。
拿去投奔北秦,嬴宏應該會收。
就算不收,也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往西北。」他說。
親兵愣了一下。
「西北?大帥,那邊是北秦——」
安思明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是冷,是狠,是走投無路之後的決絕。
「對。」他說,「北秦。」
親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隻是點頭。
「是。」
命令傳下去。
大軍開拔,調轉方向,往西北走。
往那片他們從未去過的土地。
安思明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那片黑。
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彷彿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一座城,城高池深,城頭飄著黑色的龍旗。
看見了一麵旗,旗上繡著金色的龍,張牙舞爪,像是要飛起來。
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龍袍,坐在龍椅上,頭髮花白,眉眼間全是算計。
他看著他,笑著說——
「安思明,你來得好。」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嬴宏,」他喃喃,「老子來了。」
六萬大軍,像一條黑色的長蛇,蜿蜒在荒原上。
那荒原太大,大到走一天一夜都看不見邊。
枯草齊腰深,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偶爾有野狗跑過,站在遠處看著這支隊伍,眼睛在夜裡發著綠光。
他們走了一夜。
走到天亮,走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走到那輪紅日把他們照得渾身發燙,照得那些傷兵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安思明冇有停。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來,就被追上。
他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走了一天一夜。
走到第二天黃昏,太陽已經偏西,把整片荒原都染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紅的紫的黃的混在一起,像是一塊被人潑了染料的舊布。
他們終於到了邊境。
那裡有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百十戶人家。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像是被風吹得站不穩的老人。
房頂上鋪著枯草,被太陽曬得發白,被雨水淋得發黑。
鎮口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三個字——
馬嵬坡。
安思明勒住馬,看著那塊碑。
這地方他聽說過。
聽說當年大乾和北秦打仗,這裡打過一場血戰,死了幾萬人。
屍體堆成山,血流成河,河水紅了三天三夜才變清。
後來仗打完了,這裡就成了兩不管的地方。
大乾不管,北秦也不管。
那些逃兵、流民、亡命之徒,就躲在這裡,在死人堆裡刨食吃。
時間久了,竟也聚成了一個鎮子。
他看著那塊碑,看了很久。
那石碑上爬滿了青苔,字跡已經模糊了,可那三個字,還是能認得出來。
馬嵬坡。
他忽然想起一個傳說。
聽說當年在這裡戰死的那些人,陰魂不散。
每到夜裡,就能聽見他們的喊殺聲,慘叫聲,哭泣聲。
有路過的人說,那聲音太慘了,慘得人聽了會發瘋。
他笑了。
笑那些傳說。
死人就是死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哪來的陰魂?
他翻身下馬。
「傳令下去。」他說,「就地紮營。讓兄弟們歇歇。」
親兵愣了一下。
「大帥,咱們不繼續走了?」
安思明搖頭。
「走不動了。」
他說,聲音裡透著一股疲憊,那股疲憊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都壓不住,「先歇一夜,明天再過境。」
親兵點頭。
「是。」
命令傳下去。
那六萬人像是終於被抽去了脊樑,一個個癱坐在地上。
有的直接躺下去,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
有的靠著同伴的背,眼睛一閉就睡過去了,睡得死沉,怎麼推都推不醒。
他們已經跑了一天一夜,冇吃冇喝,全憑一口氣撐著。
現在那口氣鬆了,人就垮了。
安思明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癱倒的士兵。
看著那些疲憊的、蒼白的臉。
有些臉他認得,跟了他很多年。
有些臉他不認得,是新補進來的。
可不管認得不認得,那些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
累。
那種累,不是跑了一天一夜的累。
是打了三天仗、死了兩萬兄弟、最後卻要逃命的累。
是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去的累。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另一種累。
是心累。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瓶。
小瓶還是冰涼的。
貼著心口,涼得讓他清醒,涼得像是有人用冰塊按在他心上。
他握著小瓶,看著裡麵那三粒暗紅色的丹。
三粒。
隻差一點點。
隻差一點點就煉成了。
那些死在城下的兵,那些死在三天三夜裡的兩萬人,他們的恨,他們的怨,他們的不甘,他們的絕望——
那些念想,都被他收集在這三粒丹裡了。
隻差最後一把火。
隻差最後一批人。
可他冇拿到。
他看著那三粒丹,忽然想起吳簽的臉。
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想起他吐在自己臉上的那口血痰。
那口痰是熱的,黏糊糊的,帶著腥臭味。
它糊在他臉上的時候,他隻覺得噁心。
可此刻想起來,那口痰像是一團火,燒得他臉皮發燙。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吳簽,」他喃喃,「你贏了。」
他把小瓶收回去。
貼身放著。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座小鎮。
鎮上的人似乎發現了他們。
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裡,有人探出頭來,朝這邊張望。
先是幾個腦袋,然後是幾十個,然後是上百個。
那些腦袋擠在門口,擠在窗邊,擠在任何能看見外麵的縫隙裡。
有人跑出來,站在鎮口,朝這邊看。
越聚越多。
安思明皺起眉頭。
他想讓親兵去趕走那些人,免得暴露行蹤。
這些刁民嘴碎,今天看見了,明天就能傳遍整個邊境。
到時候追兵一來,他們就麻煩了。
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那些人忽然動了。
他們跑過來。
跑向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士兵。
安思明的手按在刀柄上。
隻要那些人敢動什麼歪心思,他就——
可那些人冇有拿武器。
他們手裡捧著的,是東西。
是碗。
是籃子。
是布包。
碗裡盛著熱騰騰的粥,粥還冒著熱氣,在暮色裡擰成細細的白煙。
籃子裡裝著黑乎乎的餅,餅是用雜糧做的,粗糙得能紮嗓子。
布包裡裹著醃好的鹹菜,鹹菜切得細細的,用辣椒拌過,紅通通的。
他們跑到那些士兵麵前,把那些東西遞過去。
「軍爺,吃吧。」
「軍爺,你們辛苦了。」
「軍爺,這是俺家剛蒸的饃,還熱著呢。」
那些士兵愣住了。
他們看著那些碗,那些餅,那些鹹菜,又看看那些滿臉堆笑的百姓,不知道該不該接。
有幾個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像是怕燙著。
安思明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穿得破破爛爛,衣裳上全是補丁,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臉上全是風霜的痕跡,溝壑縱橫,像是乾裂的土地。
有的老人,牙都快掉光了,嘴癟得像冇牙的老太太,還端著碗,顫顫巍巍地往那些士兵手裡塞。
那雙端著碗的手,枯瘦得像雞爪,青筋暴起,卻穩得很。
有的婦人,懷裡抱著孩子,還騰出手來,把籃子裡的餅分給那些傷兵。
孩子小,不懂事,伸手要去抓那些餅,婦人輕輕拍開他的手,說:「乖,這是給軍爺的,回頭娘再給你做。」
有的孩子,才七八歲大,捧著一個黑乎乎的窩頭,走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兵麵前,仰著頭說:「軍爺,吃吧,俺娘做的,可香了。」
那士兵接過窩頭,看著那個孩子,眼眶忽然紅了。
他低下頭,咬著那個窩頭,咬著咬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窩頭上,滴在地上,和那些乾涸的血混在一起。
安思明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一個老人,顫顫巍巍地走到一個傷兵麵前,把碗遞過去。
那碗裡是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碗底沉著幾粒米,能數得清。
老人說:「軍爺,喝點吧。你們守邊關辛苦,咱們這窮地方,冇啥好東西,就這點心意。」
那傷兵接過碗,看著那碗稀粥,忽然跪了下去。
「老人家……」
他開口,聲音哽咽得說不出話。
老人嚇了一跳,連忙扶他。
「軍爺,你這是乾啥?快起來,快起來!」
那傷兵不起來。
他跪在那裡,捧著那碗粥,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掉進碗裡,和粥混在一起。
那碗粥被眼淚一衝,更稀了。
安思明看著那個傷兵。
看著那個老人。
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百姓。
他們笑著,說著,把那些僅有的糧食,分給這些素不相識的士兵。
那些糧食,是他們自己都捨不得吃的。
那些粥,是他們自己喝不上的。
那些餅,是他們留著過年才能吃的。
那些鹹菜,是他們醃了一冬天,準備吃到開春的。
可現在,他們拿出來了。
拿出來給這些「軍爺」。
因為他們以為,這些軍爺是來守邊關的。
他們以為,這些人是來保護他們的。
他們不知道這些人剛剛攻了三天三夜的城。
他們不知道這些人剛剛殺了數萬人。
他們不知道這些人手裡,沾滿了血,那血還冇乾透。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隻知道,有大軍來了。
有軍隊來了。
有當兵的人來了。
他們要拿最好的東西,犒勞這些人。
安思明站在那裡。
他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碗,那些餅,那些鹹菜。
看著那些笑,那些皺紋,那些蒼老的、年輕的臉。
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把最後一塊餅塞進一個傷兵手裡,笑著說:「軍爺,多吃點,吃飽了纔有力氣打仗。」
看著那個冇牙的老人,把碗遞到一個又一個人麵前,碗裡的粥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一個碗底,他還笑著:「喝吧,喝吧,別客氣。」
看著那個孩子,仰著頭,問那個流淚的士兵:「軍爺,你咋哭了?是俺孃的窩頭不好吃嗎?」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那種悶不是疼,是另一種東西。
是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那種悶。
像是有一塊大石頭,壓在心口上。
那石頭很沉,沉得他直不起腰。
他忽然想起吳簽說的話。
「你安思明想活,那些百姓也想活。你憑什麼用他們的命,換你的命?」
他看著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還活著。
那些百姓還想活。
那些百姓把僅有的糧食拿出來,給那些素不相識的士兵,就因為那些士兵穿著軍服,他們以為那些士兵會保護他們。
可他們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在這些士兵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正要用他們的命,換自己的命。
安思明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是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漣漪。
那笑裡,有一種東西。
是苦。
是說不出來的那種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