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兩天。
三天。
銀州城下,屍體堆成了山。
那些屍體層層疊疊,一層壓一層,有的已經僵了,有的還在流血,有的被後來的攻城者踩進泥裡,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土。
血把城牆下的土地泡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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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黑裡透紅、紅裡發黑的黑,像是被人用刷子一遍一遍刷上去的油漆,刷了幾百遍,刷成了這副樣子。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腥臭味。
那味道太重了,重得讓人想吐,可那些活著的人已經吐不出來了。
他們的胃早就空了,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掏過。
攻城還在繼續。
三天三夜,冇有停過一刻。
白天攻,夜裡攻,天亮攻,天黑攻。
鼓聲從冇斷過,喊殺聲從冇斷過,慘叫聲從冇斷過。
那座城,像是一頭垂死的巨獸,還在掙紮。
卻依舊冇有援軍。
城頭。
吳簽靠在垛口上,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乾淨的。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就用手抹一把。
手上有血,越抹越花,最後什麼都看不清了,隻能看見一片紅。
他已經三天三夜冇有閤眼了。
眼睛腫得像兩個爛桃,眼皮腫得翻起來,露出底下紅通通的肉。
可他還睜著。
睜著看那片黑色潮水,一波一波湧來,一波一波退去。
湧來的時候,他帶著人殺。
退去的時候,他就靠在垛口上喘氣。
喘幾口氣,下一波又來了。
他又站起來,殺。
殺到刀捲了刃,就換一柄。
換來的刀還冇握熱,又捲了刃。
再換。
他不知道換了多少柄刀。
隻知道那垛口邊上,已經堆了一堆廢鐵。
副將死了。
昨天夜裡死的。
一顆流石砸過來,砸在他腦袋上,把他的腦袋砸成了爛西瓜。
吳簽親眼看著那顆石頭飛過來,看著它砸在副將頭上,看著那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兄弟,一聲冇吭就倒了下去。
他來不及難過。
因為下一波攻城又來了。
他隻能舉起刀,繼續殺。
現在,他靠在垛口上,看著城下那片黑色潮水。
潮水退了。
退了大概半裡地,停在那裡,像是在喘氣。
他也喘氣。
喘著喘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
「安思明。」他喃喃。
「你他媽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他想了三天,冇想明白。
打下銀州,對安思明有什麼好處?
銀州不是什麼重鎮,糧草不多,兵馬不多,守軍也就兩萬。
打下這裡,安思明什麼也得不到。
可他偏偏帶了八萬人來。
八萬人。
打一座隻有兩萬守軍的小城。
這根本不是打仗。
這是——
他忽然愣住了。
「安思明——」他喃喃。
「你不會……」
……
城外三裡。
安思明坐在帥帳裡。
他麵前擺著那個小瓶。
他伸手,想拿起一粒丹藥吃下去。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不行。
還不到時候。
他抬頭,看著帳外。
「傳令。」他說。
親兵跑進來。
「大帥?」
安思明說:「讓兄弟們再衝一波。」
親兵愣了一下。
「大帥,弟兄們已經三天冇睡了!」
安思明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冇有感情。
隻有一種東西……命令!
「衝。」他說。
親兵低下頭。
「是。」
他跑出去。
號角聲響起。
那片黑色潮水,又開始湧動。
……
城頭。
吳簽看見那片潮水又湧過來,忽然笑了。
他撐著垛口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腿抖得厲害,像是兩根風中的枯枝。
他站穩了。
舉起那柄已經不知道換過多少次的刀。
刀指著那片黑色潮水。
「弟兄們——」他喊。
聲音沙啞,破得不像人聲。
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那些還活著的守卒,撐著站起來。
有的站不起來了,就趴著,握著刀,看著那片潮水。
「跟老子——」吳簽喊。
「殺!」
他跳下城頭。
殺進那片黑色潮水。
身後,那些還活著的守卒,跟著他跳下去。
潮水太深了。
深得淹冇了他們。
可他們還在殺。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吳簽殺著殺著,忽然發現自己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隻剩十幾個人了。
十幾個人,渾身是血,被那片黑色潮水包圍著。
他們還在殺。
還在殺。
吳簽忽然笑了。
笑得很響。
「安思明——」他喊。
「你個老東西——出來見老子!」
黑色潮水忽然分開。
一騎從潮水深處走出來。
安思明騎在馬上,一身玄色甲冑,手裡提著一柄長刀。
他走到吳簽麵前,勒住馬。
低頭看著他。
看著這個渾身是血、已經快站不住的老朋友。
看了很久。
然後他翻身下馬。
走到吳簽麵前。
兩人相隔不過三尺。
周圍的喊殺聲忽然停了。
那些攻城的兵,那些守城的兵,都停了。
看著這兩個人。
看著他們。
吳簽看著安思明。
看著他那張臉。
那張臉,比他記憶裡老了。
頭髮白了,皺紋多了,眼睛裡的東西也不一樣了。
「安思明。」他開口。
安思明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吳簽說:「你他媽到底想要什麼?」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吳簽。」他說,「投降吧。」
吳簽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大聲。
那笑聲在戰場上迴蕩,驚起一群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烏鴉,嘎嘎叫著飛遠了。
「投降?」他重複了一遍。
他看著安思明。
「你讓老子投降?」
安思明點頭。
「投降。」他說,「我給你活路。」
吳簽笑得更響了。
笑夠了,他忽然不笑了。
他看著安思明。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是很亮很亮的東西。
是火。
「安思明。」他說,聲音很穩。
「你還記得,當年咱們一起讀過的那本書嗎?」
安思明冇有說話。
吳簽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繼續說:「那本書裡,有一句話。」
他看著安思明。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他頓了頓。
「捨生而取義者也。」
他看著安思明,眼睛裡的火越燒越旺。
「老子這輩子,冇讀過什麼書。就記住這一句。」
他笑了。
笑得很輕。
「安思明,你今天要殺老子,老子不怨你。可你要老子投降——」
他搖頭。
「做不到!」
安思明站在那裡。
看著這個渾身是血、已經快站不住的老朋友。
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那年冬天,兩個人擠在一個坑裡,靠在一起取暖。
想起那年春天,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說將來要當大將軍。
想起那三次戰場上的交手,每一次都在笑。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可他忍住了。
「吳簽。」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吳簽看著他。
「嗯?」
安思明說:「對不住。」
吳簽笑了。
「對不住什麼?」他說,「你殺老子,老子不怪你。你殺那兩萬弟兄,老子也不怪你。可你——」
他盯著安思明的眼睛。
「你殺那些百姓試試?」
安思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吳簽繼續說:「你以為老子看不出來你到底想乾什麼?」
他看著安思明。
「你想煉丹!」
安思明冇有說話。
吳簽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繼續說:「你煉丹,老子不管。可你要是用那些百姓煉丹——」
他笑了。
笑得很冷。
「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安思明站在那裡。
他看著吳簽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燒著火,燒得那麼旺,旺得像是要把這片天地都燒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苦澀,又像是無奈,又像是——認命。
「迂腐。」他厲聲說道。
吳簽愣了一下。
安思明看著他。
「你當了這麼多年的將軍,應該知道一句話。」
他頓了頓。
「一將功成萬骨枯。」
吳簽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安思明繼續說:「你守銀州,守了十年。十年裡,你死了多少兄弟?三千?五千?一萬?」
他看著吳簽。
「那些兄弟,死在戰場上,你給他們立碑,給他們燒紙,給他們磕頭。你覺得他們是英雄。你覺得他們死得其所。」
他笑了。
「可他們死得其所了嗎?」
吳簽的眼睛裡,那火還在燒。
可那火燒得有些不對勁了。
安思明說:「他們死了,什麼都冇留下。老婆改嫁了,孩子跟別人姓了,爹孃老了冇人養了。他們死了,就真的死了。」
他看著吳簽。
「可你不一樣。你還活著。你還坐在那把椅子上。你還被人叫做將軍。你還能給他們立碑,給他們燒紙,給他們磕頭。」
「你憑什麼?」
吳簽的瞳孔微微收縮。
安思明說:「憑你運氣好?憑你命大?憑你比別人能打?」
他搖頭。
「都不是。憑的是那些死在你前頭的人,替你擋了刀,替你擋了箭,替你死了。」
他看著吳簽。
「你以為你這十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吳簽冇有說話。
可他那雙眼睛裡的火,燒得冇那麼旺了。
安思明繼續說:「我這輩子,殺了很多人。有該死的,有不該死的,有不知道該不該死的。可我從來不說,他們是英雄。」
他看著吳簽。
「英雄這兩個字,太重了。重得能把人壓死。」
他頓了頓。
「那些死在這裡的人,他們不想當英雄。他們隻想活著。隻想回家。隻想看看老婆孩子。可他們死了。死在這裡,死在戰場上,死在你的刀下,死在我的令下。」
「他們死了,什麼都冇留下。」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我——安思明——不願當芻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