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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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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蠕動的文字,那些暗紅色的紋路,那些從死人身上飄出來的白色煙氣——全都在倒流。

文字倒退迴天穹深處,紋路倒退回那八個方向,白色煙氣倒退回那些屍體裡。

那些已經斷氣的人,胸口重新起伏。

那些七竅流血的人,血止住了。

那些抽搐著死去的人,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陳玄站在半空,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色,從得意變成凝固,從凝固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他看見了另一張網。

不是他那張暗紅色的網。

是另一張網。

那張網是金色的,很淡,很細,細得幾乎看不見。

可它確實存在。

它覆蓋在他的暗紅色大陣之上,覆蓋在每一道紋路之上,覆蓋在每一個陣眼之上。

像是一張更大的網,把他的網整個包在裡麵。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頭到尾,他以為自己在佈陣。

可實際上,他是在替這個年輕人佈陣。

他每選一個陣眼,這個年輕人就在那個陣眼上種下一道金光。

他每引動一道山河之勢,這個年輕人就在那道勢上覆蓋一道法則。

他布了七天。

這個年輕人就看了七天。

看完了,接手了。

然後——

把他的一切,變成自己的。

「你——」陳玄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一塊破布被撕裂,「你是什麼時候——」

蘇清南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那絲憐憫還在。

「從你踏進應州那一刻。」

他說。

「從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開始。」

他頓了頓。

「你每走一步,我都看著。你每做一事,我都知道。」

陳玄沉默了。

他懸在半空,低頭看著那件灰布衣,看著那張金色的網,看著那些重新活過來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箇中年人。

那個跟在他身邊、幫他收服八州、幫他佈下這座大陣的中年人。

那個沉默寡言、從不惹眼、讓他幾乎忘記存在的——

「賀知涼呢?」他猛地抬頭,看向四周,「他在哪?!」

話音落下。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這兒呢。」

那聲音蒼老,慵懶,帶著一股子酒氣。

陳玄循聲望去。

三百丈外,一塊被金光烤焦的巨石後麵,一個人慢慢走出來。

灰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著,鬍子上還掛著酒漬,一身破破爛爛的麻衣,手裡拎著個酒葫蘆。

那張臉,陳玄認識。

那張臉,他太認識了。

賀知涼。

那個他親自設計、親手引到北蠻、以為早就死在那場亂局裡的——

酒神。

陳玄的瞳孔猛地收縮到針尖那麼大。

他看著那個拎著酒葫蘆、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糟老頭子,看著那張皺紋堆疊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深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沙啞的嘶吼。

「賀知涼?你不是被我——」

「被你騙去北蠻了?」賀知涼接過話頭,嘟囔一聲,拔開酒葫蘆的塞子,猛灌一口,「嘖,這麼久冇喝酒,可饞死我了。」

他嚥下那口酒,抹了抹嘴,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陳玄。

「老頭子不離開,你怎麼能放心?」

陳玄盯著他。

有些不可置信。

他就是潛伏在自己身邊的中年人。

他就是對他言聽計從的親信。

「不可能。」

陳玄咬牙切齒。

「你的境界不如老夫,並非天人,怎麼可能瞞過老夫的眼睛?」

賀知涼聽了,嗤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帶著濃重的酒氣。

「老頭子我不是天人——」

他頓了頓,抬起那隻拎著酒葫蘆的手,指向遠處那個站在兩道光柱之間的年輕人。

「可他是啊。」

話音落下。

賀知涼蒼老的眉心,一粒金光亮起。

那金光很小,很細,像是一粒芝麻,又像是一顆星辰。

可它亮起來的瞬間,陳玄感覺到了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壓迫感。

不是那種從天而降的威壓,不是那種從地底湧上來的殺意,是另一種東西——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透過那粒金光,看著他。

陳玄瞪大了雙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瞳孔劇烈收縮,收縮到幾乎看不見。

他看著那粒金光,看著那金光深處流轉的道韻,看著那道韻裡沉浮的日月星辰。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賀知涼的金光。

那是蘇清南的。

是那個年輕人,把自己的道韻種在賀知涼眉心裡。

是那個年輕人,用自己的眼睛,替賀知涼看著這世間的一切。

「你——」陳玄的聲音在發抖,「你竟然願意讓蘇清南侵占你的神識?!」

他看著賀知涼。

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那雙被酒氣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痛苦,冇有不甘,反而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陳玄沉默了。

賀知涼纔是蘇清南佈局的那一手「黃鶯撲蝶」。

它早就靜靜地立在那裡,等待著人去探索,去發現,就像那柄排名第一的「天」劍在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當主人握劍之時,便已是絕殺!

「北涼王。」

許久,他開口,音沙啞:「你以為你贏了?」

蘇清南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陳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抬起右手。

那隻乾枯蒼老的手,從懷裡掏出兩塊令牌。

兩塊蠻王令。

一塊是他自己的「人令」。

另一塊——

是從呼延灼身上拿來的。

那塊「地令」。

兩塊令牌在他掌心發光。

人令是灰色的,像人生一樣,大多數時候都是灰色的。

地令是黑色的,沉沉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挖出來的煤炭。

陳玄看著那兩塊令牌,笑了。

笑得很開心。

「蘇清南,」他說,「就算如此老夫仍然有後手。」

蘇清南冇有說話。

陳玄繼續說:「有這兩塊蠻王令在手,有這裡麵的龍運在,老夫依舊立於不敗之地!」

他看著蘇清南。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點亮越來越盛。

「蘇清南啊蘇清南,饒你再能算計還是棋差一招!」

「這一招,你算到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

陳玄狂笑著,雙手合十。

兩塊令牌同時發光。

灰光與黑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柱,沖天而起。

那光柱粗如殿柱,刺破天穹,刺破那層暗紅色的符籙,刺破那層紫色的天幕,一直刺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光柱裡,有東西在動。

是龍,青色的龍。

陳玄仰天長嘯。

「來吧——」

他吼道。

「老夫要吸取這北蠻的龍運,鎮殺你這尊——」

話音未落。

忽然停了。

因為他發現,那青龍竟然消失了。

陳玄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兩塊令牌。

人令還在發光。

地令——

冇有反應。

那塊黑色的令牌,在他掌心靜靜地躺著,像是一塊普通的鐵片,一塊普通的石頭,一塊冇有任何用處的東西。

陳玄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盯著那塊地令,盯著那塊他從呼延灼身上親手拿下來的令牌,盯著那令牌上本該亮起的黑色光芒——

什麼都冇有。

冇有光。

冇有反應。

冇有任何動靜。

「不可能——」

他喃喃,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聽不清,「老夫親眼看著呼延灼用它調動北境山河,親眼看著它發光,親手從呼延灼身上拿下來——怎麼會——」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不用再試了。」

那聲音很輕,很淡,冇有任何情緒。

可就是這個聲音,讓陳玄渾身僵住。

他抬起頭,看著蘇清南。

看著那個站在兩道光柱之間的年輕人。

那雙金色的眼睛,正看著他。

眼睛裡,有一絲笑意。

不是嘲諷,不是得意,是另一種東西——

像是看一個孩子,終於玩到了最後,才發現玩具早就被人換了。

蘇清南抬起右手。

那隻修長白皙的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一塊令牌。

一塊黑色的令牌。

和陳玄手裡那塊,一模一樣。

可不一樣的是——

這塊在發光。

很亮,很盛。

兩塊令牌隔著百丈距離,一真一假,一明一暗,像是隔著一條河的兩岸。

陳玄手裡那塊假的,忽然開始顫抖。

顫抖得很厲害,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害怕。

陳玄低頭,看著那塊令牌。

那塊他親手從呼延灼身上拿下來的令牌。

那塊他以為能調動北境山河、能號令八州龍運的令牌。

那塊——

此刻正在他掌心寸寸碎裂的令牌。

哢嚓。

很輕的一聲。

像是冰麵裂開的第一道紋路。

哢嚓,哢嚓,哢嚓——

裂痕從那塊假令牌中心蔓延開來,一道,兩道,十道,百道。裂痕越來越密,越來越多,密到最後,整塊令牌都變成了蛛網一樣的紋路。

然後——

碎了。

碎成齏粉。

齏粉從陳玄指縫間灑落,灑在半空,被風吹散,什麼都冇留下。

陳玄站在那裡。

他還保持著握令牌的姿勢,五指虛虛攏著,像是還在握著什麼東西。可掌心什麼都冇有了。

隻有一些黑色的粉末,沾在他的皺紋裡。

他低頭,看著那些粉末。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清南。

看著那塊真真正正的地令。

看著那黑色深處流轉的光芒。

如喪考妣。

「所以,地令和天令都在你的手中?」

陳玄的聲音嘶啞的可怕。

蘇清南歪了歪,笑道:「很明顯。」

陳玄:「艸!」

「你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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