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呼延灼站在城頭。
冀州的城牆用黑石壘成,高六丈,厚三丈,站在上頭往下看,底下的兵跟螞蟻似的。
石頭是北境特有的玄武岩,顏色黑得發紫,被雪一蓋,黑白分明,像一條趴在地上的巨蟒。
風吹過來,捲起雪沫子,打在他臉上。
他沒躲。
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城外。
城外是一片白。
雪原,枯草,稀稀拉拉的幾棵樹,被風颳得東倒西歪。
再往遠看,什麼也沒有。
可他知道,那裡很快就會有人來。 ->
他看著那片白,看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
大祭司走到他身邊,站定。
「王上。」他開口,聲音被風颳得有點散,「祭壇已經開始壘了。照這個速度,天黑之前能壘完。」
呼延灼沒回頭。
「多少人?」
大祭司沉默了一瞬。
「兩萬七。」他說。
呼延灼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
「還差三千?」
「是。」大祭司說,「天亮之前又走了一批。有怕死的,有捨不得的,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赫連烈的人。」
呼延灼轉過頭,看著他。
「赫連烈?」
大祭司點頭。
「他手下三千鐵騎,一個沒留,全跟著他走了。」
呼延灼沒說話。
他看著城外那片白,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走了好。」他說。
大祭司愣了一下。
「王上?」
呼延灼轉過身,背對著城外。
「你跟我多少年了?」他問。
大祭司想了想。
「三十七年。」
呼延灼點頭。
「三十七年。」他重複了一遍,「三十七年,你見過我輸嗎?」
大祭司沒答。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答。
他走到城牆邊上,手按在冰冷的黑石上。
那石頭涼得刺骨。
「這一輩子,」他說,「我從來不留人。」
他看著大祭司。
「想走的,讓他們走。想留的,讓他們留。走的人,我不怨。留的人,我不謝。」
他頓了頓。
「走了的人,有走了的用處。留下的人,有留下的用處。」
大祭司看著他。
看著那張被風吹得有些乾裂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絕望,沒有瘋狂,隻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像一潭深水。
看不見底。
「王上,」大祭司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您是不是……」
他沒說完。
呼延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可大祭司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呼延灼收回目光。
又看向城外。
「去吧。」他說,「壘你的祭壇。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萬顆人頭壘成的山。」
大祭司躬身。
「是。」
他轉身,快步走下城牆。
腳步聲遠了。
城頭上隻剩下呼延灼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手按在黑石上,看著城外那片白。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出來吧。」
聲音不大,被風一吹就散。
可話音剛落,城垛後頭轉出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灰撲撲的皮袍,戴著風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走到呼延灼身後三步,站定。
「王爺讓我問您,」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準備好了嗎?」
呼延灼沒回頭。
「回去告訴你家王爺,」他說,「我這裡,隨時可以。」
那人沉默了一瞬。
「陳玄已經在路上了。最遲後天,就能到城下。」
呼延灼點頭。
「我知道。」
那人看著他。
看著那道站在城頭的背影。
那背影很寬,很厚,像一座山。
一座馬上就要被人搬走的山。
「王爺還說,」那人繼續道,「事成之後,北境十四州,您留兩州。燕州歸您。剩下十二州,歸北涼。」
呼延灼笑了。
笑得很輕。
「十二州換兩州,」他說,「你家王爺,倒是會做生意。」
那人沒說話。
呼延灼轉過身,看著他。
風帽遮住了那人的臉,隻能看見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
像狼的眼睛。
「回去告訴你家王爺,」呼延灼說,「我答應他的事,一定辦到,至於北境十四州,本王拱手相讓,隻要他蘇清南不會讓本王輸!」
那人點頭。
「王爺一言九鼎。」
呼延灼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擺了擺手。
「去吧。」
那人躬身,退後幾步,消失在城垛後頭。
城頭上又隻剩下呼延灼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城外那片白。
風越刮越大。
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他沒躲。
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一塊被風吹了四十年、還沒被吹倒的石頭。
「陳玄……但願我與北涼王的這局棋能留下你……」他喃喃。
聲音被風颳散了。
沒人聽見。
……
天黑的時候,陳玄紮了營。
營地在一條凍河邊上。
河麵結了冰,冰上積著雪,雪被風吹出一道道波紋,像水麵的漣漪。
河邊長著幾棵老榆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烏鴉,黑漆漆的一排,跟站崗的兵似的。
陳玄坐在營帳裡。
帳不大,就一張行軍床,一張矮桌,一盞油燈。
燈是銅的,擦得鋥亮,火苗在燈罩裡晃,把帳子照得半明半暗。
矮桌上攤著一張輿圖。
輿圖很舊,邊角都磨毛了,有幾處被水洇過,留下黃褐色的漬子。
可圖上那些地名,那些山川,那些城池,都還清清楚楚。
陳玄的手指,點在冀州的位置。
那兩個字,是用硃砂寫的,紅得刺眼。
他看了很久。
帳簾被掀開。
一個人走進來。
是那個中年人,穿一身黑衣,腰懸長劍。
他走到陳玄麵前,站定。
「先生。」
陳玄沒抬頭。
「說。」
中年人壓低聲音:「查到了。」
陳玄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頓。
隻是一頓。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中年人。
「說。」
中年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雙手呈上。
陳玄接過,展開。
紙條上隻有幾行字,寫得潦草,像是匆匆忙忙記下來的。
他看完之後,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有意思。」他說。
中年人看著他。
「先生?」
陳玄把紙條放在桌上。
他看著那盞油燈。
燈裡的火苗在晃,晃得他的影子也跟著動。
「呼延灼,」他開口,「在壘祭壇。」
中年人愣了一下。
「祭壇?」
陳玄點頭。
「狼神祭。」他說,「用三萬顆人頭壘成的祭壇。壘成之後,由王點燃祭火。火燃起來的時候,狼神會降下力量。那力量,能讓一個人——暫時成為狼神的化身。」
中年人聽著,臉色微微變了。
「先生的意思是——呼延灼要用狼神祭殺您?」
陳玄沒答。
他隻是看著那盞燈。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知道狼神祭需要什麼嗎?」
中年人想了想。
「人頭。三萬顆。」
陳玄搖頭。
「不止。」他說,「還需要一樣東西。」
中年人看著他。
「什麼?」
陳玄抬起手。
那隻手枯瘦,布滿皺紋。
可在燈光下,那隻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跡。
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它在那裡。
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龍運。」他說。
中年人的瞳孔微微一縮。
「龍運?」
陳玄點頭。
「狼神是北蠻的神。」他說,「神的力量,需要用人的念想來換。三萬顆人頭,是三萬條命,是三萬份念想。這些念想加起來,能讓一個人暫時成為神的化身。」
他頓了頓。
「可這些念想,是散的。散的念想,撐不了多久。要想讓那力量真正凝實,真正殺人——還需要一樣東西把它們串起來。」
他看著中年人。
「龍運,就是那根線。」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著陳玄。
看著那張清臒的、滿是皺紋的臉。
那臉上,沒有害怕,沒有緊張。
隻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像一潭深水。
「先生。」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那咱們……」
陳玄擺了擺手。
「不急。」他說。
他站起身,走到帳簾前,掀開一條縫。
外頭黑漆漆的。
風颳得正緊,捲起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他看著外頭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帳簾,轉過身。
「呼延灼想用狼神祭殺我。」他說,「可他不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
中年人愣住了。
「先生的意思是——」
陳玄走回矮桌前,坐下。
他看著那盞油燈。
燈裡的火苗還在晃。
「那三塊蠻王令,」他說,「天令,地令,人令。北蠻的龍運,就凝在那三塊令裡。」
他頓了頓。
「天令在誰手裡,我不知道。可人令和人令——」
他抬起手。
那隻枯瘦的手,在燈光下微微發著光。
「地令回到了呼延灼的手中,而人令,在我手裡……老夫這個觀棋的夫子,如今下場為棋子……不贏,那這幾百年的時間可真就白活了!」
……